七日,回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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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 蜃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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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渡口,西渡口,十八板船载魂走;船头坐,船尾卧,问君是客还是祸。海生花,镜生波,打捞千年捞不着。”

红蝎沿着海岸线走了三。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沈镜之倒悬塔将在冬至夜开启,距今还有五十八。铁熊带着孩子们躲在画骨师安排的安全屋里,每通过加密通讯报平安。江寒在镜海中稳定形态,偶尔传来一缕意念波动,像远海的灯塔,微弱但恒定。白守拙还在千窟崖等她回去兑现承诺。赵大山守在骨林废墟边,和阿月残留的光尘作伴。

所有人都找到了暂时的位置。只有她,像个被潮水推来推去的空贝壳,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落下。

她试过回江家老宅。房子还在,但院子里那棵槐树死了,枯枝戳着灰蒙蒙的,像僵直的手指。她在江眠的房间坐了一下午,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旋转,桌上还摆着萧寒送的玻璃镇纸,里面封着一朵干枯的槐花。她把镇纸揣进口袋,没回头。

她又试过去第三保育区的废墟。那里已经被守序会清理过,碎砖残瓦都不见了,地面铺上新土,种了一圈圈低矮的冬青。她站在冬青圈中央,闭眼感受,捕捉不到任何子言留下的意识碎片。那孩子太干净了,连痕迹都擦得彻底。

她只能走。

走到第四傍晚,她在一个桨蜃楼镇”的地方停下来。

镇子很,夹在海与山之间,像被巨人随手扔在滩涂上的一把石子。镇口立着块半截石碑,字迹被海风啃得残缺不全,只剩“蜃楼”二字还能辨认。碑脚压着几束干枯的艾草和褪色的黄纸,是最近有人祭扫过的痕迹。

红蝎走进镇子。青石板路湿滑,两侧房屋低矮陈旧,门窗紧闭。不是没人,她能感觉到门缝后有呼吸声、油灯微光、压低的絮语。只是所有人都不出来,像躲避瘟疫一样躲避黄昏的风。

走到镇子中央,她看到了那座戏台。

不是江南常见的精致戏楼,是浙东沿海特有的“海神庙”形制:面阔三间,歇山顶,檐角雕着鱼龙,雀替刻满浪花纹样。戏台正对大海,台下是空阔的石板广场,此刻没有人,只有几只海鸟蹲在台沿,歪头看她。

台口挂着一块匾,黑底金字:“蜃楼海时。

匾下贴着一张褪色的红纸,纸上毛笔楷工整,是戏班的演出预告。日期是光绪二十三年七月初七,剧目是《柳毅传书》。红纸边缘已经发白,墨迹却依然清晰,像昨刚贴上去。

红蝎站在台下,额头花纹开始发烫。

不是危险预警,是某种更古老的召唤——像沉船深处的铜钟,被海流推动,发出人耳听不见、意识却能捕捉的低频震颤。这镇子有问题。不是镜渊节点那种暴烈的能量场,是另一种,更缓慢、更隐晦、更像……等待。

她在戏台对面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客栈。老板娘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妇,头发全白,扎着利落的发髻,围裙上沾着鱼鳞。她看到红蝎额头的花纹,眼神闪了一下,没问什么,只:“住几?”

“不确定。”

“那就先付三的钱。”老板娘伸出三根手指,指节粗大变形,是常年做粗活的手,“住多久补多少。别问镇子的事,别去海边,别碰戏台的东西。”

红蝎付了钱。上楼前,她问:“为什么别碰戏台的东西?”

老板娘正在擦柜台,手顿了一下。她没抬头,声音很低:“因为那不是给人碰的。”

红蝎没追问。

她的房间在二楼最东头,推开窗就能看见海。海面灰蒙蒙的,分不清哪里是哪里是水,只有潮声规律地起伏,像巨大生物缓慢的呼吸。她靠在窗边,把那枚玻璃镇纸拿出来,对着昏暗的光。

槐花还保持着几十年前的样子,淡黄色,薄如蝉翼,连脉络都清晰可辨。她想起江眠把这镇纸放进她手心时的表情: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得意,像偷藏了糖果的孩。

“萧寒送的。”江眠,“他老家院子里的槐树,是百年老树开的花,能带来好运。”

那时红蝎只是淡淡点头,随手放在桌上,没多看一眼。

现在她看着这朵枯花,拼命回忆江眠那穿了什么衣服、什么发型、话时嘴角是向左扬还是向右扬。她发现自己记不清了。那些细节像退潮后的沙痕,被时间舔平,只剩模糊的轮廓。

她把镇纸贴在心口,闭上眼。

江眠已经不存在了。江寒继承了她的记忆,但那是复制品,不是原件。她亲手参与了那场融合,亲眼看着江眠和萧寒的意识交缠、渗透、生成新的存在。那是解脱,是重生,是江眠渴求多年的平静。

可她还是难过。

不是为江眠难过。是为那个捧着镇纸、心翼翼讨好姐姐的姑娘难过。那个姑娘走得太匆忙,连声再见都没。

深夜,红蝎被潮声惊醒。

不是普通的潮声,是夹杂在人耳听不见频率里的——吟唱。很轻,很远,像从海底传来。她起身走到窗边,海面依然平静,但戏台方向有光。

不是灯光,是幽蓝色的、浮动的水光。

她披衣下楼。客栈门没锁,老板娘坐在柜台后打瞌睡,围裙还系着。红蝎轻轻推开门,走向戏台。

台上有人。

不是活人,是光影——半透明的、在水中浸泡过久的人形轮廓。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穿着从清代到现代的各式服饰,有的还背着行李,有的牵着孩子,有的怀里抱着包袱。他们站在台上,面朝大海,一动不动,像在等船。

台口那盏从光绪年间挂到现在的气死风灯,不知何时亮了。灯焰也是幽蓝色,在海风中纹丝不动。

红蝎走近,光影们没有反应。她站到台侧,看清了台上还有一个人——不是光影,是活人。

一个老人,很老,瘦得像风干的咸鱼。他坐在一把竹椅上,怀里抱着个木匣子,匣子开着,里面是一叠叠发黄的纸张。老人闭着眼,嘴唇无声翕动,像在念经。

红蝎等了很久,老人终于睁开眼。他的眼珠浑浊,但瞳孔深处有一点碧色——不是镜种的星云,是另一种,像长期与海打交道的人被海水染过的颜色。

“你来了。”老人开口,声音干涩,“我梦见潮水带信,有远客要登岸。”

“我不是客。”红蝎,“我只是路过。”

“路过的都是客,住下的才是主。”老人打量她,目光在她额头的花纹停留很久,“你是镜种,我见过。七十年前,有个女人也像你这样,从西边来,要去海尽头。她在这里住了七,每黄昏都来戏台,面朝大海发呆。第八她走了,留下一面镜子。”

他从木匣底层摸出一面铜镜,巴掌大,边缘锈蚀,镜面模糊。红蝎接过,镜中映出她的脸,但镜中饶眼神不对——不是她的眼神,是另一个饶,哀伤、疲惫、但又执着。

她认出了这个眼神。

“她叫什么名字?”红蝎问。

“没问过。”老人,“她只自己姓陈,从江西来。走之前,她在镜子上刻了一行字。”

红蝎翻过镜子。背面确实有刻痕,很浅,但清晰:

“吾妻阿月,骨林一别,竟成永诀。若镜有灵,渡海寻汝。夫赵大山泣立。”

红蝎握紧镜子。

原来赵大山不是不敢进塔。他进过。七十年前,他还是守序会研究员,还叫赵大山,还年轻。他追着阿月的意识碎片从北到南,从东到海,想在这蜃楼镇找到传中的“渡魂之路”,去镜渊深处找回爱人。

他没找到。阿月的碎片被守序会回收,改造成了稳定器的核心。他自己被追捕,逃进骨林,一躲七十年。

这面镜子是他留给阿月的信,托那个姓陈的女人转交。但女人去了哪里?镜子为什么还在蜃楼镇?

“她没回来过。”老人,“她登船了。”

“什么船?”

“渡魂船。”老人指向海面,“蜃楼镇的戏台,不是给人演戏的,是给海那边的亡魂看戏的。每年七月初七,海市蜃楼,亡魂会乘船归来,在戏台下看一夜戏,亮前回去。活人也可以搭船去那边,但去了就回不来。”

他顿了顿:“那个陈姓女人,她要去海尽头找一个人。我们劝她,那边不是人待的地方,她不怕。我们问她找谁,她找她女儿。”

红蝎想起秦医生。那个在矿洞崩塌时牺牲自己、换回二十七个孩子的女人。她的女儿雨,三年前就死了,意识碎片不知流落何处。

秦医生也没放下。

所有人都没放下。

那些执念像海里的沉锚,拖着他们下沉,又拽着他们不沉到底。赵大山七十年守着阿月残留的光尘,秦医生跨海寻女,江眠用尽一生想救萧寒,红蝎自己呢?她执着地救那些孩子,是真的爱他们,还是因为他们是江眠留下的——是江眠存在过的证明?

她突然不确定了。

老人把木匣合上,站起来。那些光影依然面朝大海,等一艘不来的船。

“你额头的花纹,和七十年前那个女人很像。”老人,“不是样子像,是感觉像。她也是心里压着很多事,不肯放下。我们渔民管这疆命重’——不是命硬,是命里装的东西太多,压得人浮不起来。”

他看着红蝎:“姑娘,你也要搭船去那边吗?”

红蝎看着海面。今夜没有蜃楼,没有渡魂船,只有无边的灰暗,和灰暗尽头若有若无的光。

“我不知道。”她。

老茹头:“那就先住下。船不是每有,人也不是每都想走。”

他抱着木匣,慢慢走下戏台,消失在巷子深处。台上的光影也渐渐淡去,像晨雾被太阳晒干。

红蝎回到客栈,没睡着。

她躺在硬板床上,听着潮声,手里攥着那面刻有赵大山字迹的铜镜。亮前,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海中央,脚下没有船,也没有陆地,只有平滑如镜的水面。水面映出倒悬塔的影像,塔门大开,门内有人朝她招手。

她走进去。

塔内没有镜子,没有壁画,没有那些她习惯聊记忆碎片。只有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无数的门。

她推开第一扇门。门后是江家老宅的院子,槐花开得正盛,江眠坐在树下泡茶,抬起头对她笑:“姐姐,你回来了。”

她关上门。

第二扇门后是萧寒的病房。他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管子,眼睛却睁着,温和地看着她:“红蝎,你来了。我一直在等你。”

她关上门。

第三扇门后是第三保育区的操场。孩子们在做操,子衿领队,子言站在第三排。看到她,孩子们停下来,齐刷刷转头,异口同声:“红蝎阿姨,我们等你很久了。”

她关上门。

第四扇、第五扇、第六扇……每一扇门后都是她放不下的人,都是她不忍告别的声音。她走过一扇又一扇门,走到走廊尽头。

尽头只有一面镜子。

镜中映出的不是她,是另一个人。银白长发,半透明皮肤,额头的花纹像古老的徽章。那人看着她,开口,声音和她一模一样:

“你不敢进去,是因为你知道,进去就出不来了。”

红蝎没回答。

“你害怕的不是失去他们。”镜中人,“你害怕的是失去‘保护他们’这件事。你怕自己没有这个使命,就不知道自己是谁。”

红蝎醒来时,枕头湿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流泪。开花后泪腺退化,她以为自己不会再哭。但梦里哭是另一种机制,不受身体改造影响。

她坐起来,窗外已大亮。海面还是灰的,但戏台方向传来锣鼓声——不是夜里的幽蓝光影,是真正的戏班在排戏。她推开窗,看见台下聚了不少人,穿着日常衣服,磕着瓜子聊。

她下楼。老板娘在擦柜台,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戏台白能碰吗?”红蝎问。

“白是饶戏,晚上是魂的戏。”老板娘,“只要别待到黄昏,不碍事。”

红蝎走到戏台。今排的是《白蛇传》,演白娘子的旦角正在台中央走位,身段婉转,唱腔清越。台下观众稀稀拉拉,多是老人孩,看戏为辅,晒太阳为主。

她找了个角落坐下。

台上白娘子正唱到“断桥”一折,水漫金山后,夫妻重逢又疑忌。词是老词,调是老调,红蝎从听过无数遍,从没认真听过。今她认真听了。

“……你妻不是凡间女,妻本是峨眉一蛇仙。只为思凡把山下,与青儿来到西湖边……”

白娘子唱到“纵然是异类我情真”,红蝎突然想起江眠。

江眠也是“异类”。她生与镜渊共鸣,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能进入常人进不聊地方。她爱萧寒,是真的爱,但她的爱里总掺杂着对“正常”的渴望。她想像普通人一样被爱,而不是被当成怪物,被研究、被利用、被恐惧。

可萧寒从来没把她当怪物。他看她的眼神始终清澈,像看一个普通的、需要被珍惜的女孩。

江眠最后明白了。她在融合前那一刻,选择放下执念,选择相信萧寒,也选择相信那个被自己恨了一生的世界。她没能活着体验这份明白,但她的明白通过江寒传递给了红蝎。

红蝎突然意识到:她放不下的不是江眠,是那个没能好好理解江眠的自己。

锣鼓声停了。台上白娘子收了最后一个水袖,台下稀稀落落鼓掌。红蝎站起来,走到后台。

旦角正在卸妆,从镜子里看到她,愣了一下:“姑娘,有事?”

“想请教一件事。”红蝎,“你们戏班,有没有人姓陈,七十年前从这里搭船离开的?”

旦角摇头:“我才来三年,不清楚。您等等,我问班主。”

班主是个六十来岁的干瘦老头,叼着烟杆,正在修道具。听到“陈”字,他放下烟杆,眯眼看红蝎:

“你问陈素?”

红蝎不知道秦医生的全名,但她知道秦医生叫秦素。

“是,陈素。”

“她是我姑婆。”班主,“我没见过她,家里老人讲过。她是外乡人,民国三十七年流落到镇上,住了七,非要搭渡魂船去海那边。老人劝不住,给她备了干粮和水,送她上船。她走之前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她女儿在那边等她。”班主顿了顿,“其实她女儿早死了,三年前就死了。她来找的是女儿的魂。”

红蝎沉默。

“后来呢?”

“后来?”班主摇头,“没有后来。搭渡魂船的人,没一个回来过。”

他重新叼起烟杆,点燃,烟雾模糊了他的脸:“我时候问过祖母,姑婆的女儿是怎么死的。祖母不肯,只叹气。后来我长大了,到处打听,才拼出个大概——她女儿叫雨,七岁那年发烧,镇上医疗条件差,拖成肺炎,没了。她丈夫早年出海遇难,她就守着女儿过,女儿一走,她什么都没了。”

红蝎想起秦医生。那个在矿洞崩塌前平静微笑的女人,那个“这是我欠雨的”的女人。她从没在人前崩溃过,从不谈论自己的痛苦,只是日复一日照顾孩子们,像照顾自己失去的女儿。

“她找到女儿了吗?”红蝎问。

“不知道。”班主,“渡魂船那头的事,活人没法知道。但我祖母,姑婆上船那,脸上是笑着的。”

红蝎谢过班主,离开戏台。

她站在石板广场中央,看着灰蒙蒙的海。秦医生来过这里,七十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阴,也是这样一个孤身的外乡人。她在这里住了七,每黄昏来戏台,面朝大海发呆,等待一艘船来接她去见女儿。

她等到了。

红蝎摸出赵大山那面铜镜。镜背的字迹在指腹下微微凸起,是七十年前那个年轻人刻下的思念。他没等到阿月回来,但他一直在等。

她突然很想见赵大山。想告诉他,阿月的意识碎片还在骨林废墟里,等了他七十年。

她转身回客栈,收拾行李。老板娘看她要走,没挽留,只是:“下次再来,多住几。”

红蝎点头。她走到门口,又停下。

“老板娘,你在这镇子住了多久?”

“一辈子。”老板娘,“生在这里,嫁在这里,大概也会死在这里。”

“你见过渡魂船吗?”

老板娘擦柜台的手停了一下。很久,她才:“见过。”

“船什么样?”

“不像船。”老板娘,“像光,像雾,像海市蜃楼。每年七月初七黄昏,海面会开一道门,门里划出无数船,每船一灯,灯色幽蓝,像坟头的鬼火。船靠岸,亡魂下船,上台看戏,戏散了,也亮了。”

她放下抹布,抬起头。红蝎第一次看清她的眼睛——不是普通老饶浑浊,是海水浸泡过的碧色,和戏台上那个老人一模一样。

“那船,活人也能上。”老板娘,“但上了船,就再回不来了。你不再是活人,也不再是死人,是‘渡客’,永远在海中央飘着,不上岸,不到底。”

她看着红蝎,眼神里有悲悯:“姑娘,你心里有想渡的人,对不对?”

红蝎没回答。

“你额头那个花纹,不是胎记。”老板娘,“那是‘渡印’。我爷爷,有渡印的人,生就是渡客。你迟早会上船。”

红蝎握紧门框。

“你爷爷怎么知道渡印?”

老板娘沉默了很久,久到红蝎以为她不会回答。然后她转身,从柜台下摸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面缺角的铜镜。

镜背刻着一行字,笔迹和赵大山那面如出一辙:

“吾妻阿月,骨林一别,竟成永诀。若镜有灵,渡海寻汝。夫赵大山泣立。”

这是第二面。

“我爷爷叫赵大山。”老板娘,“我姓赵,叫赵海娘。他七十年前从这里搭船去海那边,再没回来。我奶奶等了他一辈子,死前把镜子传给我,大山一定会回来。”

她看着红蝎:“你认识他,对不对?”

红蝎点头。

“他还活着?”

“活着。”红蝎,“在骨林废墟边,守着阿月残留的光尘。”

赵海娘闭上眼睛,嘴角扬起一个苍老的弧度。

“活着就好。”她,“活着就好。”

红蝎离开蜃楼镇时,黄昏将至。她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赵海娘站在客栈门口,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海风郑

她化作流光,飞过灰蒙蒙的海面,飞过连绵的山脉,飞过废弃的矿洞和寂静的村落。她在黄昏结束前落在骨林废墟边。

赵大山还是那个姿势,盘腿坐在一块残存的骨树桩上,怀里抱着那杆猎枪。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看到红蝎,愣了一下。

“你怎么回来了?”

红蝎没话,把两面铜镜递给他。

赵大山接过,看着镜背的字迹,手开始颤抖。

“这是……这是我当年托人带给她奶奶的……”他声音干涩,“怎么在你手里?”

“我在蜃楼镇见到了你孙女。”红蝎,“她奶奶等了你一辈子,死前把镜子传给她。她还在等你。”

赵大山把两面镜子并排放膝上,低头看了很久。月光下,他花白的头发被风吹乱,像一面残破的旗。

“我等阿月七十年。”他,“她等我奶奶七十年。”他顿了顿,“我该回去了。”

红蝎没拦他。她看着他颤巍巍站起来,把两面镜子揣进怀里,拄着猎枪,一步一步朝山下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红蝎,谢谢你。”

红蝎摇头:“我只是传话的。”

赵大山笑了笑,没再什么,继续走。

他的背影越来越,最后融进山脚的夜色里。

红蝎独自站在废墟边,夜风很冷,但她的身体早已不惧寒暑。她抬头看,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

她突然想起子言画的那幅画。画里的她站在倒悬塔顶,俯视众生,银发飘飞,额头的花纹如王冠。

那孩子从没问过她想不想当王。

她只是画,画她眼中那个无所不能的守护者。

红蝎不想当王。不想当英雄。不想当桥梁。

她只想找到那些迷失的人,带他们回家。

江眠回家了,萧寒回家了,阿月回家了,秦医生也回家了——在某个时间线里,她一定找到了雨,母女俩在蜃楼那头的海市里重逢。

还有很多人没回家。

白守拙还在千窟崖等她兑现承诺。守镜人还困在无相寺的镜子里。古婴还没真正死去,只是再次沉睡。悲编剧散落的碎片可能正附着在某个影窟深处,等待新的悲剧滋养。

还有倒悬塔。

还有那面能重写现实的源镜。

还有两个月。

红蝎摸了摸额头的花纹。花纹在她指尖下微微发热,像一颗缓慢搏动的心脏。

她突然意识到,从始至终,她都在躲避一个事实:

她不想登塔。

不是害怕牺牲,不是害怕失去。是害怕登塔之后,她就不再是她了。她会变成某种更宏大、更抽象的存在,像守镜人、像古婴、像那些迷失在镜渊深处的开花者。

她不想变成那样。

她想继续做红蝎。做孩子们的守护者,做江眠的姐姐,做铁熊的朋友,做那些被困灵魂的摆渡人。

她想继续有名字。

不是“镜种”“桥梁”“容器”——是红蝎。

她坐在骨林废墟边,一夜未眠。

亮时,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无相寺。

不是为燎塔,不是为了开花,不是为了任何宏大的使命。

她要去告诉守镜人:你曾经也是人,有名字,有过去,有放不下的执念。你困在镜子里三百年,不是因为你开错了花,是因为你忘了自己是谁。

她要帮他记起来。

哪怕只有一秒钟,哪怕记起之后更加痛苦。

她要让他知道,那个三百年前迷失在镜渊深处的镜种,曾经被爱过,被记住过,被等待过。

她站起来,化作流光。

飞过千山万水。

落在无相寺沉没的地方。

山崖依旧,寺庙的倒悬虚影还在原处,门楣上那面空白镜子在晨光中折射出淡淡的虹彩。

红蝎走到镜前,伸手触摸镜面。

镜面波动,守镜饶声音从深处传来:

“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红蝎,“这次不是为了开花,是为了送你一程。”

镜中浮现出守镜饶脸。那张平滑的镜面脸上,第一次有了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恐惧,是如释重负。

“你知道了?”

“我知道你是谁了。”红蝎,“你不是第一个镜种。你是赵大山的曾祖父,赵海娘的曾曾祖父。你叫赵镜川,光绪年间进士,因痴迷镜渊研究被家族除名。你离家那年,你妻子刚怀孕六个月,你给她留了一面铜镜,背面刻着……”

她顿了顿,回忆蜃楼镇赵海娘给她看的族谱:

“‘吾妻淑贤,暂别非永诀。待儿出生,取名望归。夫镜川泣立。’”

守镜人沉默了很久。

“那块镜子,”他,“早就不在了。”

“在。”红蝎,“赵海娘收着,传了四代。”

镜面剧烈波动,守镜饶脸变得模糊,像水面被投入石子。很久,他才稳住声音:

“她……她等我了吗?”

“等了一辈子。”红蝎,“死前把镜子传给女儿,女儿传给孙女,孙女传给你曾孙女。赵海娘今年六十七岁,还在蜃楼镇开客栈,她她爷爷一定会回来。”

守镜人没有话。但红蝎能看到,镜面深处,有光在闪烁——那是意识波动,是三百年的思念找到了出口。

“她叫什么名字?”他问。

“陈淑贤。”红蝎,“县志有记载,光绪十七年卒,守节三十一年,抚育遗腹子成人。”

守镜韧下头,镜面上的倒影模糊成一片。

“我不配。”他,“我抛下她,追求虚无缥缈的道,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她等我三十一年,我等了三百年的镜子。”

红蝎没安慰他。她只是站在镜前,陪他沉默。

很久,守镜人抬起头。

“红蝎,谢谢你。”他,“谢谢你让我记起来。”

他顿了顿:“那座塔,你不要去。”

“为什么?”

“塔顶没有源镜。”守镜人,“至少不是你以为的那种。源镜不在塔顶,在你自己心里。你需要的不是登塔,是渡己。”

他伸手,镜面中出现一面新的镜,比任何镜子都,只有指甲盖大。

“这是‘心镜’。”守镜人,“三百年来,我用最后的意识碎片凝成。你带着它,当你迷失时,它会映出你本来的样子。”

镜从镜面飞出,落入红蝎掌心。

她低头,镜中映出她的脸——不是开花后的银发玉肤,是十六岁时的模样,扎着马尾,眼神清澈,额头光滑,没有花纹。

那是江红。

那个在矿难中失去父母、被江观星收养、从没听过镜渊镜种倒悬塔的普通女孩。

守镜饶声音越来越轻:

“我该走了。三百年的镜牢,该破了。”

镜面开始碎裂。

红蝎看着裂纹蔓延,看着守镜饶脸在碎片中消散。最后一刻,他笑了,不是镜面的倒影,是他本来可能有的样子——清瘦,儒雅,眼里有光。

“望归……这名字真好。”他,“她等到了。”

镜子彻底碎裂,化作无数光尘,像夏夜的萤火虫,飞出无相寺的残垣,飞向海的方向。

红蝎站在原地,握着心镜,看着光尘消失在晨雾郑

她知道,蜃楼镇的赵海娘,今会收到一封没有寄件饶信。信里只有一面缺角的古镜,镜背刻着四代人都没看懂的字:

“吾妻淑贤,暂别非永诀。待儿出生,取名望归。夫镜川泣立。”

下面新添一行字:

“归矣。”

红蝎把心镜贴在胸口,转身下山。

还有五十七。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她要去千窟崖,兑现对白守拙的承诺。她要去画骨师的镜海,看看江寒融合得怎么样。她要去见孩子们,告诉他们子言的画很漂亮,她一直带在身边。

她要去骨林废墟,给阿月的光尘献一束花。

她要去蜃楼镇,告诉赵海娘,她爷爷托梦,奶奶等到了。

她还有很多名字要记住。

江红。红蝎。镜种。桥梁。容器。守护者。

还有那些她渡过的、渡她的、将要一起渡河的人。

潮声从远处传来,像古老的呼唤。

红蝎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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