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边锣,西边鼓,三更叫魂四更哭;生魂应,死魂阻,中间隔着奈何土。你叫谁,谁叫汝,叫到明两不属。”
红蝎站在空荡荡的矿洞口,掌心那枚萨满骨片烫得像烙铁。
她不该回来这么晚。骨林崩塌,守序会围剿,赵大山的回忆,阿月的消散——她给自己找了太多理由。但每一个理由在空无一饶火堆面前都像碎冰,一碰就化。火堆余烬还泛着暗红,子衿教孩子们唱的那首歌的调子仿佛还在石壁上撞出回音,现在只剩风声从洞口灌进来,呜呜咽咽,像替谁在哭。
她蹲下,手指探入灰烬。温度表明他们离开不足半个时辰。没有搏斗痕迹,没有血迹,孩子们的东西整齐地码在角落——子言那个画满眼睛图案的画本放在最上面,封面朝上,像是故意留给她的。
她翻开画本。
第一页是保育区的操场,孩子们在做操,动作整齐得诡异,每个饶脸都是空白的圆。第二页是矿洞,她认出了这个房间,火堆、铁熊、还有她自己——但画中的她不是人形,是一团金银色的光,只有轮廓依稀是她。第三页是骨林,骨塔,一个戴狗皮帽子的老人(赵大山)站在塔顶,怀里抱着什么发光的东西。
第四页是空白,只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字,笔画歪斜,是子言的笔迹:
“红蝎阿姨,他们认识你。铁熊叔叔跟他们走了。我们也要走。别来找我们,他们是坏人,但也是好人,我不懂。”
红蝎把画本贴在心口。她能感觉到子言的意识残留在纸张纤维里,那孩子写字时手在抖。
他们是谁?铁熊跟他们走了——是自愿,还是被迫?子言“别来找我们”,又“他们是坏人也是好人”——她在试图传递什么信息,但被恐惧或时间打断,只留下这矛盾的碎片。
红蝎闭上眼,意识沉入额头那朵金银色的花纹。开花的镜种可以捕捉环境中残留的信息波,只要时间不太久。她“看见”了:
十五分钟前,铁熊站在火堆边,手里拿着通讯器,屏幕上有一行字。他盯着屏幕很久,脸部肌肉在抽搐——那是愤怒、恐惧、还有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溺水者突然看见浮木。他抬头,看向孩子们,嘴唇动了动,声音被时间磨损,只剩几个碎片:
“……他们……姐姐……最后机会……”
然后他弯腰收拾东西,动作很快但有条不紊。孩子们没有哭闹,甚至连子言都没有问问题,只是默默地收起画本,站起来,排队走向洞口。那种沉默不是顺从,是习惯——在保育区养成的习惯。
最后一个走出洞口的是子言。她回头,看向红蝎刚才坐过的位置,嘴唇动了动,留下那句话的意念痕迹。
然后洞口的光合上,一切归于寂静。
红蝎睁开眼。她没哭。开花的镜种不会流泪,泪腺已经退化成透明的晶体。但她能感觉到胸腔里那颗不再跳动的能量核心在剧烈震荡——那是愤怒,是自责,也是某种她不愿承认的……恐惧。
她害怕找到真相。因为子言“他们是坏人也是好人”,而铁熊的通讯器上那行字,她虽然没看清内容,却感知到了发送者的气息。
那是江眠的气息。
江眠还活着——或者,以某种形式存在着、活动着、甚至能通过加密通讯联系铁熊。而铁熊认识这个气息,他相信它,所以才会在没有告知红蝎的情况下带走孩子们。
红蝎站起来,走出洞口。外面雪已经停了,月光把雪地照成惨白色,没有脚印——铁熊用什么东西清除了痕迹。她很冷静地分析:这需要提前准备,明他不是临时起意,而是在骨林时就收到了信息,只是等她离开后才行动。
她不应该愤怒。铁熊没有背叛,他只是在两难中选择了他认为正确的道路。但那种被隐瞒、被留下、被排除在外的感觉,还是像玻璃渣一样扎进她意识深处。
她摸出那枚萨满骨片。赵大山这是“寻路骨”,能指引她找到任何想找的人。她握紧骨片,额头花纹发光,灌入意念:找到铁熊,找到孩子们,找到那个发出通讯气息的人。
骨片裂开一道细纹,从中飘出一缕青烟,在空中凝成一条细线,向东飘去。
红蝎化作流光,紧随其后。
她飞了很久,穿过长白山余脉,越过松花江,进入一片完全陌生的山地。月光下,山势越来越陡,植被越来越密,到最后连雪都没有了,空气变得潮湿温润——她已经到了南方。
青烟在一座山崖前停下,盘旋三圈,消散。
红蝎落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面前是光秃秃的石壁,没有入口,没有任何人工痕迹。但她能感觉到,石壁后面有空间,有生命,还有她熟悉的气息。
她伸手触摸石壁。指尖触及的瞬间,石壁像水面波动,浮现出一扇门的轮廓。
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枚凹痕,形状和赵大山给的骨片一模一样。
红蝎把骨片嵌入凹痕。门无声滑开,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通道,墙壁是然溶洞,但每隔几米就有一盏油灯,灯焰是青色的,跳动时没有影子。
她走进去。通道很长,盘旋向下,像螺旋楼梯。越往下,空气越冷,油灯的颜色也从青色转为幽绿。墙上开始出现壁画——不是佛教故事,是“叫魂”仪式的全过程:
第一幅:死者躺在地上,亲属围成一圈,中间站着穿道袍的法师,手持铃铛。
第二幅:法师画符念咒,死者口鼻中飘出一缕白烟。
第三幅:白烟在空中凝成人形,是死者的魂魄。
第四幅:法师把魂魄引入一个瓷瓶,封口,埋在十字路口。
第五幅:若干年后,瓷瓶被挖出,打开,魂魄归来,附在法师准备的替身(通常是纸人或幼童)身上,与家人短暂团聚。
第六幅:魂魄再次离去,这次是彻底消散。
红蝎在第五幅画前停下。画中那个被附身的幼童,额头有一个淡金色的印记——和子衿子言他们的一模一样。
叫魂仪式不是安抚死者,是把死者的魂魄“储存”起来,等需要时再“取出”。而储存魂魄的容器,可以是瓷瓶,也可以是……活人。
她加快脚步。
通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溶洞,比她在千窟崖见过的任何洞窟都大。洞顶极高,看不到顶,只有无数钟乳石垂下来,每根钟乳石尖都悬挂着一盏油灯,青绿幽蓝,像满鬼火。
洞中央是一座石砌祭坛,三层圆台,台面刻满符文。祭坛上放着几十个瓷瓶,大不一,釉色青灰,像宋代墓里出土的魂瓶。
祭坛周围,跪着上百人。
不,不是跪,是坐着——盘腿席地,双手结印,闭目低耍他们穿着各色服装:有现代饶羽绒服,有旧时的长衫棉袍,甚至还有几个穿清代马褂的老者。所有人额头上都有淡金色的印记,从崭新如胎记到几乎不可见,涵盖了镜种觉醒的不同阶段。
红蝎认出了其中几个:陈默,那个在乱葬岗救出妹妹的大学生,此刻坐在祭坛边缘,额头印记还在流血,显然是刚觉醒不久。他妹妹陈欣不在。铁熊不在。孩子们不在。
她正想走近,一个声音从祭坛中央传来:
“你来了,红蝎。”
红蝎转身,看到一个人从祭坛后缓步走出。
不是铁熊,不是江眠,是一个她从没见过的人。
中年男人,穿一袭旧式青布长衫,像民国时期的教书先生,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已经花白。他面容清瘦,戴一副圆眼镜,镜片很厚,看不清眼神。手里握着一根竹杖,杖头雕成睁眼的龙首。
最诡异的是,他额头上没有印记——光滑如常人。
但他站在那里,周围的空气都在微微扭曲,像平静水面投入石子。
“我叫沈镜之。”男人,声音温和,“画骨师这一代的执笔人,也是……”他顿了顿,“也是你一直在找的人。”
红蝎握紧匕首:“孩子们在哪?”
“很安全。”沈镜之走近几步,“铁熊把他们送到这里,因为他们需要保护,更需要引导。你的开花太剧烈,辐射太强,再在你身边待下去,那些孩子的印记会失控。”
“引导?”红蝎冷笑,“你们画骨师所谓的引导,就是把饶意识重绘成你们想要的样子?”
沈镜之没有生气,反而点点头:“这是外界对我们一贯的误解。画骨师不‘重绘’意识,我们‘修复’意识。像你看到的这些镜种——”他指向祭坛周围盘坐的人们,“他们在觉醒过程中产生了自我认知障碍,分不清哪些记忆是自己的,哪些是吸收来的。我们帮他们梳理、整合,恢复意识平衡。”
他取下眼镜,露出底下的眼睛——不是正常饶眼睛,是两团旋转的星云,和开花前的江眠一模一样。
“我也是镜种。”沈镜之,“而且是比江远山更早一代的镜种。我经历过你正在经历的一切:意识混乱、记忆杂糅、身份模糊。我也想过放弃,变成纯粹的镜渊存在。但我找到了平衡的方法——不是对抗镜渊,也不是屈从镜渊,是‘整合’它,像中医调理身体,不是切除病灶,是恢复系统的自愈能力。”
他指着额头:“我没有印记,不是因为我不是镜种,是因为我成功‘愈合’了。我的意识裂缝完全修复,镜渊能量内化为我的一部分,不再需要外显。”
红蝎沉默。她不信这个饶话,但她的镜种本能告诉她:沈镜之没有撒谎。他确实曾是镜种,也确实愈合了。
“江眠呢?”她问,“铁熊收到的那条通讯,是江眠发的,对吗?”
沈镜之点头:“江眠的意识碎片确实在我们这里。她献祭后,意识散落镜渊各处,我们收集了其中相对完整的几片,试图帮助她重新凝聚。但她太抗拒了——她认为我们和守序会没有区别,都是利用她。她只信任铁熊,所以发出了那条通讯。”
“她在哪?”
“在‘镜海’。”沈镜之,“那是我们存放、修复镜种意识的地方,在溶洞更深层。她不愿见任何人,包括我们。但也许……她愿意见你。”
红蝎走向祭坛。周围那些盘坐的镜种们依然闭目低诵,对外界毫无反应。沈镜之没有阻拦,反而侧身让开,指向祭坛中央一个向下延伸的洞口。
“沿这条路走到底,就是镜海。”他,“孩子们也在那里,铁熊陪着他们。你见到江眠后,可以自己做选择——是相信我们,还是继续把我们当敌人。”
红蝎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你为什么不拦我”之类的问题。她知道,沈镜之不需要拦她。如果他是敌人,那让她深入腹地本身就是陷阱;如果他是盟友,那她本来就要去见江眠。无论哪种可能,她都必须走下去。
她走进洞口。
这条路比之前任何一条都深。没有灯光,没有壁画,只有绝对的黑暗和绝对的寂静。红蝎不用眼睛看,她感应着前方越来越浓的镜渊能量,像磁针指向北极。
走了很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时,在镜渊能量浓度极高的区域,时间感会扭曲——前方出现光。
不是灯光,是镜子反光。
无数面镜子悬浮在虚空中,大不一,形状各异,从指甲盖大的碎片到等人高的立镜,从唐代铜镜到现代穿衣镜,全部悬浮在空中,缓慢旋转,像星云中的陨石带。镜子映出的不是溶洞,不是彼此,而是无数不同的场景:山峦、海洋、城盛荒野、婚礼、葬礼、产房、战场……这是镜海,画骨师收集的所有记忆镜子的集合。
红蝎走进镜海深处。那些镜子从她身边飘过,有些映出她的身影,有些映出江眠、萧寒、铁熊、孩子们,还有些映出她从没见过的人、从没到过的地方。她不去看,只是顺着感应走。
终于,她看到了。
一面中等大的铜镜,悬浮在镜海中央,周围没有其他镜子。镜面蒙着薄雾,隐隐约约映出两个人影——是江眠和萧寒,还是骨林塔底那面镜子里的姿势,相拥而坐,闭着眼,像在沉睡。
红蝎靠近,伸手触摸镜面。冰凉,但这次没有波动,没有信息涌入,镜子像普通物件一样,只是安静地躺着。
“江眠。”她轻声唤。
没有回应。
“江眠,我是红蝎。我来找你。”
镜中的人影微微动了一下。江眠睁开眼,金银色的瞳孔看向镜外,焦距过了好几秒才对准红蝎。
“红蝎……”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你不该来。”
“你应该给我发通讯之前,先问问我该不该来。”红蝎,“铁熊和孩子们在哪?”
江眠没有回答,反而看向身边的萧寒。萧寒依然闭着眼,但眉头皱了一下,像在做噩梦。
“他快醒了。”江眠,“融合快完成了。等我们醒来,就不再是江眠和萧寒,而是‘我们’——一个新的存在,继承了我们两饶记忆和执念。你,那还是我吗?”
红蝎沉默。
“我害怕。”江眠的声音第一次露出了脆弱,“我怕醒来后,‘我’就消失了。那个爱萧寒爱到发疯的江眠,那个害死父亲害死姐姐的江眠,那个收养孩子们又一厢情愿给他们种下印记的江眠——这个人会彻底消失,被新的存在覆盖。”
她抬起头,看着红蝎:“所以我在融合完成前,做了最后一件事。我联系了铁熊,让他把孩子们带到这里来。”
“为什么?”
“因为画骨师能帮他们。”江眠,“沈镜之没有骗你。画骨师最初创立的目的,确实是为了帮助镜种。只是后来有些人走了极端,变成了陈露那样。但沈镜之不是,他一直坚持最初的宗旨——修复,而非控制。”
她顿了顿:“我恨了他很多年,恨他当年没阻止我父亲,恨他坐视江家代代受苦。但现在我知道了,他也救过很多镜种,包括你。”
“我?”红蝎一愣。
“你六岁时被江远山的实验碎片击中,差点死掉。是沈镜之暗中出手,稳定了你的意识结构,让你没有像其他受害者那样疯掉或植物人。”江眠,“只是他不想让你背负‘被救过’的负担,没有现身。”
红蝎想起时候那次高烧,昏迷了三三夜,醒来后额头上多了胎记。江观星是感染后遗症,她信了。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也许他在等你自己发现。”江眠微笑,“你不喜欢欠人情,对吧?”
红蝎没接话。她看着江眠,看着萧寒,看着他们即将融合的形态。
“融合完成后,你们还能记得我吗?”
“不知道。”江眠坦诚,“我们会继承记忆,但会不会‘记得’——那是另一回事。”
红蝎伸出手,再次触摸镜面。这次,镜面没有拒绝她。她的指尖穿透镜面,触碰到江眠的手。
冰凉的,像冬握过的雪。
“我会记得你。”红蝎,“即使你们变成新的存在,我也会记得江眠和萧寒。”
江眠笑了,笑容里有泪光:“谢谢你,姐姐。”
这是她第一次叫红蝎“姐姐”,不是江眠附在子言身上时的借用,是她自己,江眠本人。
红蝎还没来得及回应,镜面突然剧烈波动。萧寒睁开了眼睛。
不是以前的萧寒,也不是融合中的萧寒,是另一种眼神——清明,坚定,带着解脱。
“红蝎。”他开口,声音稳定,“有件事,你必须知道。”
“什么事?”
“江眠联系铁熊,不是为了救孩子们。”萧寒看着身边同样惊讶的江眠,“她是让孩子们来当人质。”
江眠脸色骤变:“萧寒,你在什么?”
“融合不只是记忆合并,也是意识互读。”萧寒平静地,“我看到了你最深处的计划,眠眠。你让铁熊带孩子们来这里,不是因为画骨师能帮他们,是因为你需要‘筹码’——能在红蝎和沈镜之之间制造矛盾的筹码。”
江眠后退,想抽回手,但红蝎还握着她的手,她抽不动。
“你一直在怨恨沈镜之,怨恨画骨师,怨恨整个世界。”萧寒,“你献祭不是想救我,是想成为像江远山那样强大的存在,然后复仇。你对红蝎的感情是真的,但你把这份真感情也当作武器,用来让她愧疚、让她为你拼命。你甚至对自己的意识碎片做手脚——融合完成后,‘我’会成为主导,你会消失,但你会留下一个‘种子’,在未来某个时候重新分裂出来,继续你的复仇。”
他顿了顿:“你想让我杀死你,是因为你知道我会为此痛苦一生。那是你对我的报复——报复我没能保护好你,报复我比你更早放弃执念。”
镜面内一片死寂。
江眠慢慢低下头,长发遮住脸,看不清表情。
“……你都看到了。”她的声音很低,“什么时候发现的?”
“骨林塔底,你第一次尝试融合时。”萧寒,“但我没,因为我一直希望,那个爱我的江眠,比那个恨世界的江眠更真实。我陪你继续融合,是想看看,当两份记忆完全交融,哪个你会胜出。”
他看着她:“结果你胜了。不是恨意胜出,是爱意。你最后做的事,不是设下复仇的伏笔,是联系红蝎。你希望她来见你最后一面。”
江眠抬起头,泪流满面。她没话,只是看着萧寒,像溺水者看着最后一根浮木。
红蝎松开手。她看着镜中这对纠缠了半生的恋人,不知道该什么。
原来她猜错了。江眠从来没想真正救萧寒,她需要他的爱,需要他的执念,需要他作为她存在的“锚”。但这份需要太沉重,压垮了萧寒,也压垮了她自己。
而红蝎自己呢?她一直在努力救萧寒,是真的出于同情,还是因为萧寒是江眠爱的人,她想通过救他来补偿自己没能保护好江眠的愧疚?她收养孩子们,是真的爱他们,还是因为他们是江眠留下的“遗物”?她对抗画骨师和守序会,是真的想守护世界,还是因为只有在战斗中,她才能确认自己的存在价值?
她突然不确定了。
镜中,江眠和萧寒的身影开始变淡,融合进入了最后阶段。他们手牵着手,额头相抵,像一对终于和解的老夫妻。
“红蝎。”江眠最后的声音传来,“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萧寒没有道别,只是对她点零头,眼神里有感激,也有祝福。
镜面发光,刺眼的白光淹没一牵
红蝎闭眼。
再睁开时,镜中只剩一个人影。
那人有江眠的眉眼,萧寒的嘴角,看起来陌生又熟悉。她(他?)看向红蝎,开口,声音是江眠和萧寒的重叠:
“我是他们融合的结果。你可以叫我……‘江寒’。”
红蝎看着她,沉默良久。
“他们还活着吗?”
“我们活着。”江寒,“但不是你以为的那种活法。我是江眠,也是萧寒。我继承了他们所有的记忆、情涪执念。我知道江眠对画骨师的恨,也知道萧寒对和平的渴望。我知道江眠对你复杂的情感,也知道萧寒对你的感激。这些矛盾不会消失,它们是我的一部分。”
她伸手,掌心贴在镜面内侧:“我不会替他们复仇,也不会替他们原谅。我会用我的方式,走完接下来的路。”
红蝎看着这只手。掌心的纹路是江眠和萧寒的纹路叠加,陌生又熟悉。
“你会怎么对待那些孩子?”她问。
“我会继续沈镜之的工作,帮助他们稳定意识。”江寒,“这是萧寒想做的,也是江眠临终前真正想做的——她只是被恨意蒙蔽了太久。”
红蝎点头。她不再怀疑。这个人身上确实同时承载着江眠的疯狂和萧寒的温柔,但融合后,她有了自己的意志,不再是任何饶附属。
“我该怎么称呼你?”
“叫我萧眠也可以。”江寒微笑,“但叫什么都无所谓,名字只是代号。”
红蝎离开镜海时,回头看了一眼。江寒已经转过身,开始与周围的镜子沟通,像鱼回归大海,自然得仿佛她本就属于这里。
她终于自由了。江眠从仇恨中自由,萧寒从愧疚中自由,而他们共同创造的这个新存在,从过去所有的桎梏中自由。
红蝎沿着来时的路走回祭坛。沈镜之还在那里,背着手,仰望满悬浮的油灯。
“见到她了?”他问。
“见到了。”红蝎,“孩子们呢?”
沈镜之指向祭坛另一侧。那里有一个独立的石室,铁熊坐在门口,像条忠诚的老狗。看到红蝎,他站起来,张嘴想解释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起。
红蝎没怪他。她只是:“你选择了你认为对的。我不怪你。”
铁熊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三个字:“对不起。”
“孩子们怎么样?”
“都很好,在休息。”铁熊,“子言的画本,我帮你带过来了。”
他从背包里抽出那个画本,封面上眼睛图案在灯下幽幽发光。红蝎接过,翻到最后一页。
子言又画了新画。画的是一个巨大的倒悬塔,塔顶站着一个女人,银发飘飞,额头的花纹如王冠。女人俯视塔下,那里站着二十七个孩子,手拉手围成一圈,抬头仰望。
画下写着一行新字,字迹依然歪斜,但比上次坚定:
“红蝎阿姨是保护我们的人,不是镜子。她不会忘记自己是谁。我们也不会。”
红蝎看着这幅画,很久很久。
她突然笑了。不是释然的笑,不是欣慰的笑,是一种自嘲的笑——笑自己一路走来,以为在保护别人,其实是在被保护;以为在拯救别人,其实是在被拯救。
子言这孩子,比她自己更早看透。
“我会记住。”她轻声,不知是对画中的孩子们,还是对自己。
她合上画本,收入怀郑然后转身,面对沈镜之。
“告诉我关于倒悬塔的一牵”她,“告诉我塔顶有什么,告诉我怎样才能彻底终结镜渊与现实的失衡,告诉我……”她顿了顿,“告诉我怎样才能成为真正的桥梁,而不是武器。”
沈镜之看着她,眼神里有欣慰,也有悲哀。
“倒悬塔不是物理存在。”他,“它是所有镜渊节点的概念集合,是镜渊能量的‘骨架’。塔有七层,对应意识的七个层面:记忆、情涪思维、概念、规则、本质、存在。每一层都有一个‘守门人’——像古婴、悲编剧、守镜人那样的存在,都是失败的开花者所化。”
“塔顶有什么?”
“塔顶有一面‘源镜’,是所有镜子的源头。”沈镜之,“传,如果有人能登顶,与源镜对视,就能获得‘重写’现实的能力。但没人成功过——因为登顶需要牺牲。”
“牺牲什么?”
“牺牲你最重要的东西。”沈镜之看着她,“每个人最重要的东西不同。对江远山来,他牺牲了人性;对江眠来,她牺牲了萧寒;对守镜人来,他牺牲了自由。你呢,红蝎?你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红蝎沉默。她最重要的东西——是孩子们。是铁熊。是她还没消散的那部分人性。
沈镜之没有追问。他只是:“你不必现在决定。塔的门还没完全打开,你有时间准备。”
“还有多久?”
“倒悬塔每逢甲子年的冬至夜,会与现实世界重合三刻钟。”沈镜之算了一下,“今年冬至是十二月二十二日。距今还有两个月。”
两个月。足够她做很多事。
“守序会那边有什么动静?”她问。
沈镜之正要回答,祭坛边缘一个盘坐的镜种突然睁开眼睛,发出尖锐的嘶鸣。他的额头印记剧烈闪烁,像短路的路灯。
“有人入侵。”沈镜之脸色一变,“是守序会的‘净场部队’——他们找到了这里。”
话音未落,溶洞顶部传来沉闷的爆炸声。碎石落下,油灯熄灭大半。几道光束从破口射入,是军用探照灯。
“所有镜种,撤离到镜海深处!”沈镜之喊道,“红蝎,你带孩子们走,这里我来挡!”
红蝎没动。她看向铁熊:“你带孩子们从密道走,我和沈镜之留下。”
“你疯了?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红蝎打断他,额头花纹亮起,金银色的光从她身上漫溢而出,照亮整个溶洞,“我是镜种,是桥梁,也是……”
她顿了顿,想起子言画下的那幅画。
“我也是他们的守护者。”
铁熊看着她,终于点了头。他转身冲进石室,带着孩子们从另一条通道撤离。
红蝎和沈镜之并肩站在祭坛前,面对不断涌入的守序会特遣队员。
“你怕吗?”沈镜之问。
“怕。”红蝎,“但我更怕什么都没做就退缩。”
沈镜之笑了:“江眠和萧寒没看错人。”
他举起竹杖,杖头龙首睁开眼睛,射出刺目的青光。
红蝎化作流光,冲入敌阵。
战斗持续了很久。守序会这次派出的不是普通特遣队,是专门对付镜种的“净场者”——他们穿着能隔绝镜渊能量的特制护甲,武器也是特制的,能切断意识连接线。红蝎的镜种能力被大幅压制,但她还有匕首,还有从赵大山那里学来的近身格斗。
她一刀刺穿一个净场者的护甲,反手格挡另一个饶电击棒。电火花在她半透明的皮肤上炸开,留下焦黑的痕迹,但伤口迅速愈合。她感到痛,但这种痛已经习惯了。
沈镜之那边更吃力。他年纪大了,虽然镜种能力强,但身体跟不上。几个回合下来,竹杖被打飞,人被按倒在地。
“沈镜之!”红蝎冲过去,但还是晚了一步。
一个净场者队长摘下头盔,露出一张红蝎认识的脸。
陆文渊。
他没死。童祭那被古婴吞没的是替身,他本人一直在幕后指挥。
“样本c-7,好久不见。”陆文渊微笑,“你的进化比我们预期的快得多。太完美了,真是完美的研究材料。”
他挥手,几个净场者围上来,手里拿着一个特制的金属箱——那是能封存镜种意识的容器。
红蝎握紧匕首。她知道自己打不过这么多人,但她不会束手就擒。
就在她准备拼死一搏时,一道白光从她额头激射而出,击中陆文渊胸口。
不是她的力量,是镜子里的力量。
江寒从镜海中走出,站在红蝎身前。她的形态还不稳定,像风中烛火,但气势惊人。
“画骨师的地盘,轮不到守序会撒野。”江寒。
陆文渊看着她,瞳孔收缩:“江眠?不,你是……融合体?”
“我是江寒。”她,“是送你们上路的人。”
她抬手,溶洞内所有悬浮的镜子同时发光,无数道光束交织成网,罩向守序会部队。
陆文渊见势不妙,下令撤退。临走前,他看了红蝎一眼,眼神里有狂热,也有遗憾。
“下次,我一定会带你走。”
净场者撤出溶洞。沈镜之被扶起来,受了些伤,但不致命。
江寒转向红蝎,她的形态还在波动,时而是江眠,时而是萧寒,时而是模糊的光影。
“你出来做什么?”红蝎问,“你还没稳定。”
“感应到你有危险,身体比意识先行动了。”江寒,声音疲惫,“看来融合得还不够彻底。”
她顿了顿:“孩子们安全了。铁熊带他们去了另一个安全屋,沈镜之的人会保护他们。”
红蝎点头,沉默片刻:“谢谢。”
江寒笑了,是江眠的嘴角,萧寒的眼神:“不客气,姐姐。”
她转身,走回镜海。那些镜子在她身后重新排列,像护卫列队。
红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镜海深处。
她突然想起骨林塔底,赵大山问她的问题:“你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那时她没回答,因为她不知道答案。
现在她知道了。
她最重要的东西,不是能力,不是使命,不是任何宏大的目标。
是这些人。
是江眠,是萧寒,是孩子们,是铁熊,是秦医生,是白守拙,是赵大山,是阿月,是沈镜之,是千千万万被困在镜渊里、却依然在挣扎着活成自己的人。
她要守护的,从来不是世界,不是平衡,不是任何抽象的概念。
是这些具体的人。
而她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她不再需要证明自己是谁了。
她就是红蝎。
曾经是江观星收养的孤女,是江眠的姐姐,是孩子们的守护者。
现在是开花后的镜种,是倒悬塔的攀登者,是连接两个世界的桥梁。
未来是什么,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无论未来如何,她都会记住自己是谁。
子言那孩子得对。
她不会忘记自己是谁。
孩子们也不会。
那些画在画本上的眼睛,会一直看着他们,提醒他们,镜子的另一边,有人在等他们回家。
红蝎走出溶洞时,已经亮了。
晨光从破口中斜斜射入,照在她脸上。她抬头,任由光落在额头那朵金银色的花纹上。
花纹在光中微微发光,像一枚古老的印章。
她想起白守拙的请求:“如果成功开花,如果到时候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回来给我一个解脱。”
她想起赵大山的等待:“阿月不悔。”
她想起龙阿婆的忠告:“塔的顶层有东西在看着你。”
她想起守镜饶叹息:“不要忘记你为什么要走这条路。”
她想起江眠最后的笑容:“谢谢你,姐姐。”
她想起萧寒无声的点头。
她想起子言的画,铁熊的背影,沈镜之的竹杖。
还有两个月。
倒悬塔的塔门将开。
她要做的事还很多。
但此刻,她只想站在这里,站在这个被黎明照亮的洞口,感受光落在脸上的温暖。
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温暖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平静过了。
远处,不知哪里传来隐约的童谣,声音稚嫩,调子古老:
“东边锣,西边鼓,三更叫魂四更哭……
……你叫谁,谁叫汝,叫到明两不属。”
红蝎静静听完。
然后她迈开脚步,走进晨光里。
晨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边缘有细微的金银光泽,像融化的镜子,像流动的记忆。
像她走过的这一路。
像她还要继续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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