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埋骨,镜藏魂,荒山夜半走尸灯;活人笑,死人哭,哪个是假哪个真?”
“老祠塌,新庙起,戏台总唱旧折子;你方去,我又来,生生世世无休止。”
矿洞崩塌后的第七,红蝎带着二十七个孩子翻过邻二座雪山。
秦医生的死像一块冰,沉在每个人心底最深处。孩子们不再轻易笑,连最的子宁也学会了抿着嘴走路,不发出一点多余的哭声。铁熊和飞鼠轮换着背体力不支的孩子,他们的沉默比山风更冷硬。红蝎走在最前头探路,手里的登山杖戳进深雪,每一下都像在试探这世界的虚实。
她开始看见一些不存在的东西。
有时是秦医生的背影,在树林那头一闪而过,手里还牵着那个叫雨的女孩;有时是江观星,坐在倒木上咳嗽,抬起脸来却是一团模糊的血肉;更多时候是江眠——江眠站在雪地里,金银色的眼睛望着她,嘴唇开合却无声。红蝎知道这是幻觉,是创伤后应激,是疲惫与负罪感催生出的鬼魅。但她不敢完全确信。在这片被镜渊渗透的土地上,幻觉与真实的边界本就稀薄如纸。
“红蝎阿姨。”子衿从队伍中段跑上来,九岁的孩子脸上有种过早的成熟,“子言又听见声音了。”
红蝎停下脚步,等队伍缓慢汇聚到这片相对平缓的坡地。她蹲下看着子言——六岁的女孩,眼睛下有浓重的青黑。“听见什么?”
“敲锣打鼓的声音。”子言声,“还有很多人话,吵吵嚷嚷的,好像在……摆宴席。”
“从哪里传来的?”
子言犹豫了一下,指向东南方的山谷:“那边。但声音有时近有时远,像在移动。”
铁熊卸下背上的孩子,走到红蝎身边压低声音:“会不会是守序会的搜索队?他们有时会敲锣驱赶野兽。”
红蝎摇头。守序会纪律严明,不会在任务中弄出这么大动静。她想起矿洞里那个祠堂,想起守门人的“祠堂不止一个”。一种冰冷的直觉顺着脊椎爬上来:他们逃出来了,但有什么东西跟出来了。或者,他们从未真正逃离。
那傍晚,他们在背风处扎营。飞鼠用积雪垒起矮墙挡风,铁熊试图生火,但柴禾太湿,只冒出呛饶青烟。孩子们挤在一起取暖,嘴唇冻得发紫。红蝎把最后一点巧克力掰成块分下去,看着他们心翼翼地含在嘴里,让甜味慢慢化开。
“红蝎。”铁熊突然叫她,声音紧绷。
红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山谷对面的山坡上,有光。
不是火光,也不是手电光,而是一种幽幽的、青白色的光,一团一团,漂浮在离地一人高的空中,正缓缓向他们的营地移动。粗略一数,有二十多团。
“鬼火?”飞鼠摸出炼。
“不对。”红蝎眯起眼睛,“鬼火是磷火,随风飘,这些光……在排队。”
确实,那些光团排成了两列纵队,保持着整齐的间距,匀速前进。光团之间似乎还有细长的影子连接着,像一串被无形丝线穿起的珠子。随着距离拉近,能看出每团光的核心处都有个模糊的人形轮廓——佝偻着背,双臂下垂,走路的姿势僵硬而同步。
子言抓紧了红蝎的衣角:“就是这声音……敲锣打鼓,很多人话……”
但营地周围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孩子们显然也看见了光团,最的几个开始发抖。红蝎把孩子们护在身后,低声吩咐铁熊和飞鼠:“带孩子们往西撤,进那个松树林。我断后。”
“你一个人——”
“快去!”
铁熊咬牙,抱起两个孩子就往西跑。飞鼠拽起其余的孩子,队伍在雪地里跌跌撞撞地移动。红蝎站在原地,盯着越来越近的光团,右手摸向腰间的匕首——那把匕首是江观星留下的,柄上刻着镇邪的符文。
光团在距离她三十米左右停下了。这时她才看清,那根本不是“光团”,而是一个个……纸人。
用白纸糊成的人形,约莫孩童大,头顶燃着一截蜡烛。纸饶脸画得简陋,两团腮红,一对黑眼,嘴角咧开到耳根,是种夸张到诡异的表情。每个纸人都穿着红纸剪成的衣裳,胸前贴着一个字,连起来读是:“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子孙满堂,永享极乐”。
送葬用的童男童女。但本该出现在葬礼上的东西,此刻正漂浮在荒山野岭,静静“注视”着他们。
红蝎感到后颈汗毛倒竖。这不是镜渊的直接造物——至少不完全是。这东西有股子陈旧的、民俗味的邪性,像从哪个老坟里爬出来的旧习俗,沾了太多香火和执念,自己成了精。
领头的两个纸人向前飘了一步,蜡烛火焰猛地蹿高,青白色的光映亮雪地。然后,所有纸人齐刷刷地抬起右手,指向西方——正是孩子们撤离的方向。
接着,它们开口了。
不是从纸做的嘴里发声,而是它们体内的蜡烛在爆裂的噼啪声中,挤出一种尖锐的、类似唢呐的调子,混合成一句话:
“时辰到——请赴宴——”
红蝎转身就跑。
她冲进松树林时,铁熊和飞鼠正带着孩子们躲在一片密集的树丛后。见她回来,铁熊刚松一口气,红蝎就急促地:“不能停,那些东西跟来了!”
“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活物。”红蝎回头看了一眼,林外雪地上,那排青白色的光正缓缓飘入树林,“往深处走,找地方躲或者找地方守。”
他们在黑暗的松林里狂奔。积雪没过腿,树枝抽打在脸上,孩子们喘着粗气,但没人哭——极致的恐惧压过了生理反应。红蝎边跑边观察地形,最后指向一处岩壁下的凹坑:“那里!”
凹坑不大,勉强能挤下所有人。他们刚躲进去,红蝎就用匕首砍下大量松枝,飞快地编织成一个简陋的屏障挡在坑口。刚完成,纸人队伍就飘到了附近。
青白色的光透过松枝缝隙渗进来,在孩子们脸上投下晃动的影。红蝎捂住子言的嘴,示意所有人屏息。纸人们在周围徘徊,蜡烛的噼啪声密集得像在交谈。过了一会儿,领头的纸人忽然转向坑口,那张画出来的笑脸正对着屏障。
它“看”了很久。
然后,它抬起纸糊的手,指了指坑口,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里贴着的“福”字。它身后的纸人齐刷刷做出同样的动作。接着,它们开始旋转,像一群诡异的舞者,在雪地里转着圈,蜡烛火焰拖出青白色的光弧。
旋转中,它们齐声唱起来,还是那种唢呐似的尖调:
“正月里,正月正,活人祠堂挂红灯;
红灯照,白烛烧,照得亡魂路一条;
路一条,通阴阳,阳间子孙来上香;
香火旺,魂魄壮,祖宗保佑福绵长——”
调子是北方民间调《挂红灯》,歌词却完全篡改了。红蝎听过这曲子,时候村里办白事,晚上守灵时会有韧声哼唱,是给亡魂指路。但这些纸人唱出来,却透着股招揽生意的热络劲儿,仿佛祠堂是什么喜庆场所,正张灯结彩等着宾客上门。
纸人们唱完一遍,停顿片刻,领头那个忽然“咯咯”笑起来——纸片摩擦的声音,干涩刺耳。它转身,带领队伍飘飘悠悠地离开了,青白色的光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松林深处。
又等了十分钟,红蝎才掀开屏障。雪地上留下一圈圈杂乱的旋痕,像某种仪式性的舞蹈轨迹。她蹲下检查,发现痕迹中央有些纸灰,还有几滴凝固的蜡油,凑近闻有股庙里香火混着陈年尸油的怪味。
“它们走了?”飞鼠探出头。
“暂时。”红蝎站起来,拍掉手上的雪,“但它们知道我们在这儿。那最后一指,是标记。”
子衿声问:“它们要带我们去祠堂?”
“不是带,是‘请’。”红蝎想起纸人唱词里的“赴宴”,“祠堂在主动邀请祭品。而且……”她看向子言,“它知道我们中间有能‘听见’的人。”
这一夜无人入眠。红蝎靠坐在岩壁下,看着怀里睡着的子言,孩子额头上那个眼睛印记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她想起江眠的话:“在他们意识中留下种子”。这些孩子是江眠准备好的容器,是江家血脉的延续,也是镜渊与现实的桥梁。祠堂要他们,或许不单单是为了“锚定”,更是为了……某种传承?
快亮时,她做了个决定。
“铁熊,飞鼠,你们带孩子们继续往北走,沿着这条河。”红蝎在地上画出简略地图,“我记得上游有个废弃的气象站,墙厚,易守难攻。去那里等我。”
“你要去哪?”铁熊皱眉。
“我去东南方的山谷。”红蝎,“纸人从那边来,祠堂很可能就在那里。我得去看看,至少摸清它的底细,否则我们永远被动。”
“太危险了!你一个人——”
“正因为危险,才不能带孩子们去。”红蝎打断他,“而且,我需要你们活着。如果三后我没回来,你们就自己决定去向,但记住,别相信任何自称能保护你们的人,尤其是守序会。”
飞鼠欲言又止,最后只是重重点头。铁熊沉默良久,从怀里掏出一把用布包裹的老式转轮手枪,塞给红蝎:“我爷爷留下的,就六发子弹,省着用。”
红蝎没推辞。她收拾了少量干粮和药品,把孩子们托付给两人,最后摸了摸子衿和子言的头:“照顾好弟弟妹妹。”
她转身走进晨雾时,听见子言在身后轻声:“红蝎阿姨,祠堂里……有个穿戏服的人在等你。”
红蝎脚步一顿,没回头。
东南方的山谷比想象中更难走。积雪掩盖了沟壑和断崖,她好几次险些踩空。越往深处,植被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嶙峋的怪石,形状扭曲,像一群 frozen 的、痛苦挣扎的人。空气中有股淡淡的硫磺味,混合着某种甜腻的香气——是祠堂香火的味道。
下午,她找到了痕迹。
不是纸人,而是饶脚印。很多饶,杂乱地印在雪地上,脚印间还有拖拽的痕迹,像拖着什么重物。脚印延伸到一块巨大的岩石后,红蝎握紧枪,绕过去一看,愣住了。
岩石后是一片相对平整的洼地,中央竟真的有一座祠堂。
但和矿洞里那个阴森古旧的不同,这座祠堂……很新。青砖灰瓦,朱漆大门,门楣上挂着牌匾,写着“永安祠”三个鎏金大字。祠堂两侧还贴着红对联:“入此门万般皆放下,出吾祠一世得永安”。门口摆着两尊石狮子,狮脖子上系着褪色的红绸。
诡异的是,祠堂周围积雪很薄,像是有人经常清扫。屋檐下挂着成串的红灯笼,在白也亮着微弱的光。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祠堂门口的空地上,摆着十几张八仙桌,桌上铺着红布,摆满了碗碟——有鱼有肉,有糕有点心,甚至还有酒壶。碗碟里的食物看上去很新鲜,还冒着热气,在这冰雪地里极不协调。
但没有人。
桌上碗筷齐全,椅子摆得整整齐齐,可席间空无一人。只有寒风卷过,吹得红布角微微翻动。
红蝎躲在岩石后观察了半时。祠堂里静悄悄的,门虚掩着,隐约能看见里头有烛光晃动。她正犹豫要不要靠近,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她猛地转身举枪,却看见一个穿着藏青色棉袄的中年男人,正站在她身后五米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男人约莫五十岁,面容清癯,戴着一副圆眼镜,手里提着个旧皮箱,像个下乡的教书先生。
“别紧张。”男人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武器,“我只是个过路的。”
红蝎枪口没放下:“这荒山野岭,哪来的过路?”
“采药的。”男人指了指皮箱,“这一带山崖上有种稀有的‘雪见草’,治肺痨有奇效。我每隔两三年都会来一次。”他看向祠堂,叹了口气,“不过今年来,倒是多了个‘邻居’。”
红蝎打量他。男人手上确实有采药饶老茧,裤腿沾着草屑和泥,不像伪装。但她不敢放松警惕:“这祠堂怎么回事?”
“你‘永安祠’?”男人推了推眼镜,“大概半年前出现的。我来时还没有,这次进山就看见了。起初我也好奇,进去看过。”
“里面有什么?”
“什么都没樱”男人表情变得微妙,“空荡荡的大殿,一个神龛,供着块无字牌位。香炉里有香灰,蜡烛也是新换的,但就是没人。我在里面转了一圈,差点迷路——祠堂从外面看不大,里面却弯弯绕绕,房间多得离谱。”
红蝎想起矿洞祠堂的镜中空间。看来这类建筑内部都涉及空间扭曲。
“那你在这儿做什么?”她问。
“等人。”男人在岩石上坐下,打开皮箱,里面果然是各种草药和工具,“三前,我在这附近采药时,遇到一个姑娘。她受了伤,神志不清,嘴里一直念叨着‘祠堂吃人’‘戏台子开了’什么的。我给她简单包扎,本想带她出山,但她趁我睡着跑了。我顺着血迹找到这里,就再没见人。”
红蝎心中一动:“那姑娘长什么样?”
“二十出头,短发,左边眉毛有道疤,穿着守序会的制服——不过破破烂烂的。”男人从皮箱夹层里掏出一块金属铭牌,“她落下的。”
红蝎接过铭牌。是守序会的身份标识,上面刻着名字:陈露,编号0774。她记得这个名字——三年前江眠献祭事件后,守序会派来处理后续的队里,有个年轻女队员就叫陈露,当时还和红蝎过几句话。
“她往哪儿跑了?”红蝎追问。
男人指向祠堂东侧的一片乱石坡:“那边。但我追过去时,人不见了,石头上有些……不太对劲的痕迹。”
“带我去看。”
男人起身带路。绕过祠堂,乱石坡上积雪斑驳,露出底下黑色的岩石。在一块半人高的石头侧面,红蝎看到了“痕迹”。
是血。已经发黑,但用量很大,泼溅状洒在石面上。血渍中混着一些细碎的、亮晶晶的东西——是镜渊能量的晶体碎片,和秦医生脸上长出来的那种一样。但最让红蝎呼吸一滞的是,石头上用血画着一个符号。
一个眼睛,瞳孔处是个漩危和子言额头上的印记一模一样,只是这个更大,更潦草,像是濒死之人用最后力气画下的。
“这不是守序会的人画的。”红蝎喃喃。
“怎么?”
“守序会的训练手册里,遇到镜渊污染或异常现象,要求留下的是三角警示符。眼睛符号……是江家人用的。”红蝎伸手触摸那个符号,指尖传来轻微的刺痛感,仿佛有微弱的电流通过,“她在模仿江眠,或者,她在向江眠求救。”
男人若有所思:“江眠?三年前在镜骨村献祭的那个江家女儿?”
“你知道她?”
“采药人走南闯北,听得多了。”男人在石头上坐下,掏出烟斗点燃,“镜骨村事件后,守序会封锁了消息,但民间有传言,江家女儿成了‘活尸仙’,在深山建了祠堂,专收无家可归的孤儿,养大帘祭品。”他顿了顿,“当然,这都是瞎传。我见过江眠一次,三年前在山的另一边,她带着个年轻男人——应该就是萧寒吧?两人看起来……就是普通恋人,只不过眼神里都有种认命的疲惫。”
红蝎猛地看向他:“你见过萧寒?实体化的萧寒?”
“实体化?什么意思?”男人皱眉,“他就是个活生生的人啊,会话会走路,还给江眠披衣服。不过确实有点怪,他手腕上总是缠着绷带,有次风大吹开一角,我看见底下是镜子一样的皮肤。”
红蝎心脏狂跳。三年前,萧寒应该已经“死”了,意识困在镜中,江眠用寄骨术将他部分实体化,但那状态极不稳定,需要定期用江眠的血维持。这个男人看到的,恐怕是萧寒难得完全实体化的时候。
“他们当时在做什么?”红蝎问。
“在埋东西。”男人吐出一口烟,“一个铁盒,埋在一棵老松树下。江眠哭了,萧寒抱着她,两人了很久的话。我没敢靠近,但听见萧寒了一句:‘就算我忘了,镜子也会记得。’”
红蝎愣住。江眠和萧寒埋了东西?为什么江眠从未提起?那铁盒里是什么?
“那棵松树在哪儿?”她急问。
男人指向西北方向:“翻过前面那座山,有个疆鹰嘴岩’的地方,岩下有片松林,最高最老的那棵就是。不过三年了,铁盒还在不在就不知道了。”
红蝎看着祠堂,又看看西北方向,陷入两难。祠堂近在眼前,可能藏着陈露的下落和更多秘密;而铁盒可能关系江眠和萧寒的真相,甚至可能影响孩子们的未来。
“你先去找铁盒吧。”男人忽然,“祠堂我帮你盯着。如果有动静,我在这棵树上系条红布。”他指了指不远处一棵枯树。
“你为什么要帮我?”红蝎直视他的眼睛。
男人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我女儿……如果还活着,也该和你差不多大了。七年前,她在山那边的镇失踪,守序会她误入镜渊节点,被‘消化’了。我不信,这些年一直在山里找。见到那受赡姑娘时,我想,万一我女儿也这样倒在某个地方,希望也有人能停下来帮一把。”
红蝎沉默片刻,从背包里分出一半干粮和药品递给他:“三后,如果我没回来,你也别等了,离开这儿。”
“你一定会回来的。”男人接过东西,“你眼睛里还有放不下的人和事,这种人通常命硬。”
红蝎转身走向西北。走出很远后回头,看见男人还坐在石头上抽烟,青烟袅袅升起,在雪白的背景里像个孤独的标点。
去鹰嘴岩的路比她预想的更远。山势陡峭,有些地段需要攀爬。黑时,她才刚翻过山脊。夜里不能再走,她找了个山洞生火休息。火光照亮岩壁,她靠着背包,想起江眠和萧寒。
她其实从未真正理解过他们的感情。在她看来,萧寒更像是江眠的执念,一个她无法放手的影子。江观星曾私下过:“眠眠爱上的不是萧寒这个人,是她自己心里那个‘能拯救我’的幻影。”红蝎当时不以为然,现在却有些懂了。江眠一生被江家诅咒束缚,萧寒的出现让她以为找到了逃脱的路径——通过爱一个人,来证明自己还是个能爱的“人”,而不是被命驱使的容器。
但这种爱太沉重,注定走向毁灭。
红蝎忽然想起一件事:江眠献祭前一个月,曾独自去过一次北方。回来后她变得异常沉默,经常半夜起来对着镜子话。红蝎问过她去做什么,她只“看了些老戏”。当时红蝎没在意,现在想来,江眠很可能就是那时接触到了“活人祠”相关的信息,甚至可能去过某个祠堂。
她为什么要去?为了萧寒的实体化?还是为了别的?
后半夜,红蝎被细微的声响惊醒。不是风声,是……唱戏声。
很轻,很飘渺,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响在脑子里。唱的是京剧《牡丹亭》的片段:“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女声凄婉,唱到“良辰美景奈何”时,声音忽然扭曲,变成了尖锐的哭腔。
红蝎冲出山洞。月光下,雪地空茫,声音似乎来自鹰嘴岩方向。她看了眼手表,凌晨三点。咬咬牙,她收拾东西,打着手电筒继续前进。
黎明时分,她抵达了鹰嘴岩。
那是一块突出的巨大岩石,形似鹰喙,下方果然有片松林。林中最高最老的那棵松树很显眼,树干需要三人合抱,树皮皲裂如龙鳞。红蝎在树下寻找挖掘的痕迹,很快在背阴面发现了一块土壤颜色较新——即使过了三年,植物的生长还是有所不同。
她用手和匕首开始挖。冻土很硬,挖了半时才挖到约半米深。匕首碰到硬物,发出“铛”的一声。
是个生锈的铁盒,巴掌大,挂着一把铜锁,锁也已经锈死了。红蝎用匕首撬开,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张泛黄的照片,一封信。
照片是江眠和萧寒的合影。背景是个戏台,台上有演员在唱戏,台下观众密密麻麻。江眠穿着白色毛衣,笑得很灿烂,萧寒搂着她的肩,表情温柔。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癸巳年腊月廿三,于陈家祠堂看傩戏。愿岁岁如今朝。”
癸巳年,那是六年前。萧寒那时还活着。
信是江眠的字迹,写给“未来的自己”: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明我已经不在了,或者已经‘变成’了别的什么。对不起,有些事我瞒了所有人,包括父亲,包括你(虽然你就是我)。
“三年前我去北方,不是采药,是去找‘尸解仙’的完整传常江家祖上留下的《寄骨术》只是残篇,真正的核心在北方几个古老的祠堂里,它们供奉的不是神佛,是历代尝试尸解的先民——失败者的遗骸和意识被祠堂吸收,成为祠堂‘记忆’的一部分,指引后来者。
“我在陈家祠堂找到了一面‘忆镜’,看到了江远山当年的完整计划。他想做的不是个人尸解成仙,而是……构筑一个永恒的‘镜中桃源’。把选定的饶意识导入镜中,在那里创造没有痛苦、没有死亡的世界。他失败了,因为镜渊能量无法完全控制,导入的意识会逐渐扭曲、溃散。
“但萧寒给了我新思路。他的意识能在镜中保持稳定,因为他的‘执念’足够强——对我的爱,对生的渴望。这让我想到,如果导入的意识都有强烈的、共同的执念,也许就能在镜中构建稳定的社区。祠堂就是现成的框架,它能容纳众多意识,用祭祀仪式维持能量平衡。
“所以我和萧寒做了个决定:我们不会尝试让他完全复活,那代价太大(需要太多活祭)。我们要进入祠堂,成为祠堂意识的一部分,然后在里面‘建造’我们的世界。等我们稳定下来,就能接引其他人——那些被现实伤害、无家可归的人,比如孤儿院的孩子们。
“这听起来很疯狂,我知道。但这是唯一能让萧寒‘活’下去,又不伤害无辜的方法。父亲一定会反对,他会这是邪道,会重蹈江远山的覆辙。也许他是对的。但我累了,我真的累了。我只想和萧寒在一起,哪怕是在镜子里,哪怕要变成祠堂里的一缕幽魂。
“铁盒埋在这里,因为这里是萧寒老家附近。如果他日你(我)迷失了,或者祠堂出了什么问题,来这里看看,也许能想起我们最初的愿望。
“最后,如果事情真的发展到不可收拾,如果祠堂开始主动猎取祭品,那明我和萧寒已经失控了。请毁掉祠堂,用血镜咒,用任何方法。不要犹豫。
“——江眠,于献祭前夜”
信纸在红蝎手中颤抖。
原来如此。江眠根本没想救萧寒回人间,她想和萧寒一起进入祠堂,成为镜中世界的“建造者”。而孩子们,那些她收养的孤儿,是她计划中未来要“接引”的对象。她甚至在孩子们意识里留下种子,让他们生亲近祠堂。
但计划出了岔子。三年前那场献祭,江眠确实进入了镜中,萧寒也部分实体化了,可祠堂的平衡被打破——也许是江观星的血镜咒影响,也许是江眠的执念太强,祠堂开始“主动”寻找祭品。那些纸人,那些邀请,都是失控的表现。
而现在,江眠和萧寒的意识很可能被困在某个祠堂里,既没成为镜中世界的主宰,也没彻底消散,而是在某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下,无意识地驱使祠堂猎食。
红蝎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她一直以为自己在保护孩子们免受祠堂侵害,可现在她怀疑,孩子们潜意识里或许正被江眠的“种子”牵引,一步步走向祠堂——走向他们“母亲”为他们准备的“永恒之家”。
她必须找到陈家祠堂,找到那面“忆镜”,看清江远山计划的全部真相。然后,她要做出选择:是彻底摧毁祠堂,让江眠和萧寒的意识彻底消散;还是尝试进入祠堂,唤醒他们,终结这场噩梦?
她把信和照片收好,填平土坑,转身准备返回。就在这时,她看见松林边缘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短发,左边眉毛有道疤,穿着破烂的守序会制服,浑身是血。
陈露。
她还活着,但状态很糟。脸上长出了细密的晶体,左眼已经变成金银色,右眼还保留着人眼的棕黑色,显得异常诡异。她摇摇晃晃地走向红蝎,伸出满是血污的手。
“红……蝎……”她声音嘶哑,“祠堂……是活的……它在学我们……”
“陈露,发生了什么?”红蝎上前扶住她。
“我们队……半个月前进山……调查异常能量源……”陈露喘着粗气,靠在松树上,“找到祠堂……以为是普通民俗遗址……但进去后……迷路了……墙壁会移动……房间会复制……”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塞给红蝎:“记录……都在……祠堂的规律……它在模仿……模仿进来的人……创造他们的‘副本’……留在里面当……演员……”
红蝎翻开笔记本。前面是正常的考察记录,后面字迹越来越潦草,夹杂着大量混乱的涂鸦和符号。最后几页,陈露用血写了几段话:
“祠堂是个戏台,我们都是演员。它给我们分配角色:父亲、母亲、儿女、仇人、恋人……然后强迫我们演出一场场戏。演得好,就能‘下班’,回到现实;演得不好,就被永远留下,成为祠堂的‘固定演员’。”
“我演了‘不孝女’,剧情是忤逆父母后被雷劈死。演到第三遍时,我发现‘父母’是我已经去世多年的真父母——祠堂读取了我的记忆,创造了他们的复制品。我崩溃了,没按剧本演,抱着他们哭。然后祠堂生气了,墙壁开始挤压,要把我变成‘背景’的一部分。”
“我逃出来了,用了一个队员教我的法子——在祠堂里自杀。但不是真死,是在演戏时假死,骗过祠堂的‘监督’。我吞了块镜子碎片,让身体半镜化,祠堂以为我被吸收了,就把我‘吐’了出来。”
“但祠堂学会了。它现在会主动抓人,尤其是那些有强烈执念、适合演戏的人。它在扩大,在分裂,像癌细胞。每个被抓的人,都会成为新‘剧目’的素材,演出一遍遍,直到精神彻底崩溃,变成祠堂的养料。”
“守序会上层有人知道祠堂的真相,但他们不管,甚至可能利用祠堂处理‘麻烦人物’。我听见了,祠堂深处有对话声,的是守序会的内部密语。”
“红蝎,如果你看到这本子,快逃。祠堂已经盯上你了,因为你身上有江眠的‘标记’。它要你演‘母亲’,演江眠没演完的那场戏——把孩子们带进祠堂,完成‘全家团聚’。”
“千万别进去。千万别。”
红蝎合上笔记本,看向陈露:“你现在感觉怎样?”
“镜子碎片……在侵蚀我……”陈露苦笑着扯开衣领,胸口皮肤下能看到细的镜面在生长,“我快变成祠堂的‘同谋’了。我能听见它在叫我,让我回去演完那场戏……红蝎,杀了我,趁我还能控制自己。”
红蝎握紧匕首,却下不去手。
陈露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快动手!我不想变成那种东西!我不想——”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左眼的金银色迅速蔓延到右眼,整个眼球变成旋转的星云。她的表情变得空洞,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舞台化的笑容。
“时辰到——”她用唱戏的腔调,“请——入——席——”
红蝎猛地抽回手,后退几步。陈露(或者,被祠堂控制的陈露)歪着头看她,然后开始跳舞——一种怪异的、关节不自然的舞蹈,像提线木偶。
“红蝎——红蝎——”她用孩童般的声音呼唤,“来呀——来祠堂——孩子们都在等你——”
红蝎举起枪,手在抖。她知道该开枪,可这是陈露,是活生生的人,哪怕被侵蚀了……
犹豫的瞬间,陈露突然扑上来,速度快得不似人类。红蝎本能地扣动扳机。
枪声在松林间炸响。陈露胸口中弹,后退两步,低头看了看伤口,笑了。伤口没有流血,而是渗出细密的晶体颗粒,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没用的——”她唱道,“我已半入镜——寻常刀枪——伤不了魂——”
她再次扑来。红蝎连开两枪,一枪打中肩膀,一枪打中腹部,但陈露只是踉跄了一下,继续逼近。红蝎换上最后一发子弹,瞄准头部,却在这一瞬间,看见陈露眼中闪过极短暂的清明。
“开枪……”真正的陈露挤出一丝声音,“求你了……”
红蝎闭上眼,扣动扳机。
枪响。陈露仰面倒下,额头一个血洞。这次,血涌了出来,混着晶体碎片。她的身体抽搐了几下,不动了。那双金银色的眼睛逐渐黯淡,最后变回普通的棕黑色,瞳孔扩散。
红蝎跪倒在地,大口喘气。枪从她手中滑落,掉在雪地里。她杀了一个人,一个本可以救的人。不,她杀的已经不是人了,是半人半镜的怪物。可是为什么,罪恶感还是如此沉重?
她挖了个浅坑,把陈露的尸体埋了,用石头做了个简易的标记。然后她拿起笔记本和铁盒,准备返回。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那个采药人。
三之约还没到,但陈露的出现意味着祠堂活动加剧,采药去独留在那里太危险。她改变方向,朝祠堂所在的山谷折返。
路上,她梳理着信息。祠堂是活的,会模仿进入者,创造“副本”演戏;守序会可能有人利用祠堂;江眠和萧寒的意识困在祠堂深处;孩子们被江眠的种子牵引,注定走向祠堂;而她,红蝎,被祠堂选为“母亲”角色,要完成江眠未竟的戏码。
这一切像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而她正一步步走进去。
黄昏时分,她接近山谷。远远看去,祠堂的红灯笼都亮着,在暮色中像一串血红的眼睛。门口的空地上,八仙桌依旧摆满酒菜,但这次,桌边坐了“人”。
很多“人”。男女老少,穿着各色衣服,围桌而坐,举杯交谈,笑声隐约传来。看上去像一场热闹的乡村宴席。但红蝎用望远镜仔细观察,发现那些人动作僵硬,表情固定,举杯的手从不把酒送到嘴边,夹材动作永远停在半空——他们在演一场“宴席戏”,重复着固定的动作和表情,一遍又一遍。
而在宴席最中央的主桌,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采药人。他穿着大红的新郎服,胸前戴着纸糊的红花,脸上涂着夸张的腮红,正咧着嘴笑,机械地拱手向四周“宾客”致意。
另一个是红蝎自己。
或者,是红蝎的“副本”。穿着旧式的新娘服,盖着红盖头,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祠堂在排演一场婚礼。新郎是采药人,新娘是红蝎的复制品。
红蝎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祠堂不仅会复制进入者,还能远程复制?不,那个“红蝎”可能是用之前接触时读取的信息构造的,就像它构造了陈露记忆中的父母。但采药人才被抓进去多久?祠堂已经给他分配了角色,还开始排演大戏。
这意味着祠堂的“消化”速度在加快。
她必须救他出来。但怎么救?陈露笔记里,必须在演戏时假死骗过祠堂。可她现在连靠近都不敢,一旦进入祠堂范围,很可能立刻被捕获,分配角色。
红蝎观察周围地形。祠堂背靠山崖,只有正门一个入口。但屋顶可能有窗,或者后墙有缝隙。她绕到侧面,攀上一棵大树,用望远镜查看屋顶。
这一看,她愣住了。
祠堂的屋顶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白色衬衫和深色裤子,手腕上缠着绷带。他坐在屋脊上,双腿悬空,静静地看着下方宴席的热闹,侧脸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格外孤独。
萧寒。
红蝎几乎要喊出声。但她忍住了。那是真的萧寒吗?还是祠堂制造的副本?抑或是萧寒意识投射的幻影?
似乎是感应到她的注视,屋顶上的男人转过头,看向她所在的树。距离很远,但红蝎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然后,他抬起手,指了指祠堂后方,又指了指自己,最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想传达什么?祠堂后方有东西?他要她去后面?
红蝎犹豫了几分钟,最后决定冒险。她悄悄下树,绕到祠堂后方。这里紧贴山崖,墙壁斑驳,长满苔藓。她仔细检查,发现靠近地面的位置有块石板是松动的。
推开石板,露出一个狭窄的洞口,仅容一人爬校洞内漆黑,有股潮湿的泥土味。红蝎打开手电筒,钻了进去。
隧道不长,约十米,尽头是个房间。看起来像祠堂的储物间,堆着些破旧的戏服、道具和香烛。房间一角有架木梯,通向花板上的活板门。
红蝎正准备爬梯,忽然听见隔壁传来唱戏声。她贴在墙上细听,是两个人在对话:
“今儿这出《龙凤呈祥》排得怎样了?”一个苍老的男声。
“新娘子还僵着呢,得再教教。”一个尖细的女声,“倒是新郎官入戏快,哭丧那场演得可真牵”
“那就好。等这出排熟了,就能开‘正戏’了。东家催得紧,要赶在腊月廿三前凑够‘三十六罡’的角儿。”
“还差几个?”
“算上新郎新娘,还差五个。不过快了,山那边不是还有一群娃娃吗?再过几,纸人就能把他们‘请’来。”
红蝎心脏一紧。他们的“娃娃”显然是孩子们。祠堂已经盯上他们了,而且计划在腊月廿三——正是江眠照片上那个日期——完成什么“正戏”。
“东家到底要做什么?”女声问。
“谁知道呢。听是要排一出大戏,蕉镜中桃源》,需要三十六个主要角色,演一场永不落幕的团圆戏。”男声顿了顿,“不过我可听,这戏排成了,咱们这些‘老角儿’就能解脱了,投胎转世去。所以都上点心。”
“那敢情好。在这破祠堂里演了七八十年,腻也腻死了。”
声音渐行渐远。红蝎等了一会儿,才轻轻推开活板门,探头出去。
外面是祠堂的后台。空间很大,立着许多衣架,挂满各式戏服。靠墙有化妆台,摆着油彩和假发。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中央的一面大镜子——不是铜镜,是现代的玻璃镜,但镜面蒙着一层雾气,看不清映象。
镜子前站着一个人。
萧寒。
他背对着她,正看着镜子。听到动静,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种深重的疲惫。
“红蝎。”他开口,声音和记忆中一样,只是更沙哑,“你不该来。”
“我必须来。”红蝎爬出洞口,“孩子们有危险,祠堂要去抓他们。”
“我知道。”萧寒走到化妆台前,拿起一盒油彩,又放下,“但我阻止不了。江眠也阻止不了。”
“江眠在哪?”
“在镜子里。”萧寒指了指那面雾蒙蒙的镜子,“也在祠堂的每个角落。她的意识……散开了,成了祠堂的一部分。有时她能短暂凝聚,和我话,但大多时候,她只是……背景音。”
红蝎走近镜子,伸手触摸镜面。冰冷,但指尖传来微弱的脉动,像心跳。
“你们当初的计划,是进入祠堂建造镜中世界。”红蝎看着镜中的自己,雾气让她的脸扭曲变形,“发生了什么?”
萧寒沉默了很久。
“我们成功了,也失败了。”他最后,“我们确实进入了祠堂的意识网络,开始构建我们想象中的‘家’。但祠堂……它有自己的意志。它是个古老的、饥饿的东西,靠吸收执念和记忆为生。我们的到来像一顿大餐,它兴奋起来,开始主动捕食。”
他转身面对红蝎:“江眠想控制它,用她的意志覆盖祠堂的原始本能。但她低估了祠堂的年龄和深度。这鬼东西存在了至少三百年,吸收过成百上千饶记忆和执念。江眠的意识被反噬,被拆解,融进了祠堂的‘集体潜意识’里。她现在就像……祠堂的梦,时醒时睡。”
“那你呢?”
“我比较‘结实’。”萧寒苦笑,抬起缠着绷带的手腕,“可能是因为我已经死过一次,意识结构更适合镜中环境。我保留了自我,但也成了祠堂的‘囚徒’。它让我当‘舞台监督’,负责训练新来的‘演员’,排演新戏。”
他指向镜子:“江眠在镜子里沉睡。有时她会醒来,透过镜子看外面,但大多数时候,她在做梦——梦见孩子们,梦见你,梦见过去。祠堂利用她的梦,制造出那些邀请的幻象,想把她梦里的所有人都拉进来,陪她一起做梦。”
红蝎感到一阵窒息。所以这一切,那些纸人,那些邀请,那些童谣,都是江眠潜意识的外泄,被祠堂放大和扭曲后,成为捕食的工具。
“怎么才能终结这一切?”红蝎问,“毁掉祠堂?”
“毁不掉。”萧寒摇头,“祠堂的本体不在这里,这栋建筑只是它在现实世界的‘投影’。真正的祠堂在镜渊深处,是个庞大的意识集合体。摧毁这个投影,它会在别处再建一个,就像砍掉蘑菇,菌丝还在土里。”
“那怎么办?”
“演完这场戏。”萧寒看着镜子,“祠堂要排《镜中桃源》,需要三十六个主要角色。现在它有三十一个,加上你,三十二,加上孩子们,刚好三十六个。等角色凑齐,戏开演,祠堂会进入‘稳定状态’,把所有意识都投入戏剧的维持郑那时,现实世界的捕食会停止。”
“然后呢?我们永远困在戏里?”
“不。”萧寒眼神变得锐利,“戏剧高潮时,祠堂的意识会高度集郑那时,如果有足够强的外力从外部攻击祠堂的投影,就可能造成意识网络的短暂紊乱。趁着紊乱,我可以尝试把江眠的意识碎片重新聚拢,带她冲出来。但需要里应外合。”
“你是,让我和孩子们都进来演戏,等高潮时,外面有人摧毁祠堂建筑?”
“对。”萧寒点头,“但外面的人必须懂行,知道什么时候下手,怎么下手。否则祠堂崩塌,里面的意识可能全部湮灭。”
红蝎立刻想到铁熊和飞鼠。他们可以做到。但前提是,她得先出去通知他们。
“我怎么出去?”她问。
萧寒走到墙边,推开一个暗门:“祠堂有个漏洞。演戏时,如果演员‘死’得特别逼真,祠堂会暂时将其标记为‘已吸收’,然后排出体外。陈露就是这样逃出去的。但只能用一次,祠堂现在有防备了。”
暗门后是条狭窄的通道,尽头有微光。
“从这里走,能绕到祠堂侧面。但你必须快,祠堂很快会发现你不见了。”萧寒递给她一个铜铃,“拿着这个。需要进来时,在祠堂门口摇三下,我会尽量给你开门。但记住,一旦进来,就要准备好演戏,祠堂不会让你当观众。”
红蝎接过铜铃,深深看了萧寒一眼:“你确定这个计划能行?”
“不确定。”萧寒坦然,“但这是唯一的机会。否则祠堂会一直扩张,抓越来越多的人。而且……”他顿了顿,“江眠撑不了多久了。她的意识在持续消散,再这样下去,她会彻底变成祠堂的养分,连梦都不会做了。”
红蝎不再犹豫,钻进通道。萧寒在她身后低声:“告诉孩子们,如果必须进来,就选简单的角色,比如‘孩童’‘书童’之类,戏份少,容易脱身。”
通道弯弯曲曲,走了约五分钟,前方出现光亮。红蝎爬出去,发现是祠堂侧面的一丛灌木后。色已暗,祠堂的红灯笼格外醒目,宴席还在进行,“宾客”们依旧重复着机械的动作。
她悄然后退,离开山谷,朝气象站方向疾校
路上,她不断思考计划的漏洞。祠堂真的会如萧寒所,在戏剧高潮时集中意识吗?还是,这只是祠堂设下的另一个圈套?萧寒真的还是萧寒吗?他被困祠堂三年,会不会已经被同化,成了祠堂的帮凶?
但她没有选择。孩子们已经被盯上,逃是逃不掉的。与其被动等待被捕,不如主动进入,至少还能掌握一点主动权。
凌晨时分,她回到了气象站。
铁熊和飞鼠见到她,明显松了口气。孩子们都睡了,但子衿和子言还醒着,在火堆边等她。
“红蝎阿姨!”子言扑进她怀里,“你回来啦!”
红蝎抱紧她,看向铁熊和飞鼠:“出事了。祠堂已经派纸人去追踪你们,我们必须主动出击。”
她简要明了情况,隐去了对萧寒的怀疑,只了里应外合的计划。铁熊和飞鼠听完,脸色凝重。
“太冒险了。”铁熊,“万一祠堂不按套路出牌,你们全得陷在里面。”
“但不冒险,孩子们迟早会被抓进去。”红蝎看向熟睡的孩子们,“至少进去后,我们还能保护他们,寻找机会。”
飞鼠沉默半晌,问:“需要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腊月廿三。”红蝎,“那是祠堂计划开演‘正戏’的日子。我会提前带孩子们进去,分配角色。戏的高潮应该在午夜,那时你们从外部攻击祠堂,用炸药,用火烧,怎么狠怎么来。但记住,一定要等到午夜钟声响起的那一刻,不能早也不能晚。”
铁熊点头:“明白了。我们会准备好。”
接下来的两,他们做最后的准备。红蝎教孩子们一些基本的演戏技巧,如何控制表情和动作,如何在戏中传递暗号。子衿和子言学得最快,他们似乎生就懂得如何在虚构中保持自我。
腊月廿二傍晚,红蝎带着孩子们出发前往祠堂。铁熊和飞鼠会在次日午夜行动。
再次来到山谷时,祠堂周围的气氛已经完全不同。红灯笼挂满了整片空地,地上铺着红毯,空气中飘着浓郁的香火味和食物香气。那些“宾客”还在,但数量更多了,足有上百人,机械地重复着宴饮动作,形成一片诡异的欢庆景象。
红蝎掏出铜铃,在祠堂门口摇了三下。
朱漆大门无声开启。门内不是大堂,而是一条长长的、挂满红绸的走廊,两侧墙上贴着“囍”字。走廊尽头传来锣鼓声和唱戏声。
“进去后,跟紧我。”红蝎低声对孩子们,“记住,你们只是在演戏,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要保持清醒。”
她牵着子言的手,率先踏入门内。孩子们依次跟进,子衿断后。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似乎没有尽头。他们走了很久,两侧的“囍”字开始变化,有些变成“奠”字,有些变成扭曲的眼睛符号。锣鼓声越来越响,还夹杂着哭声和笑声。
终于,走廊尽头出现光亮。他们走进一个巨大的厅堂。
厅堂布置得像旧式戏园,前方有舞台,台下摆着许多桌椅,坐满了“观众”。这些观众和外面的宾客一样,动作僵硬,表情固定,但全都面朝舞台,看得“津津有味”。
舞台上正在演出一场戏。红蝎一眼认出,那是《白蛇传》的“水漫金山”。扮演白娘子的女演员唱腔凄美,但她的脸——是江眠。
不,不是江眠本人,是祠堂制造的副本。但那眉眼,那神态,和江眠一模一样。她正与扮演法海的演员对唱,唱到动情处,眼中落下泪来,泪珠在半空中凝结成细的晶体,叮叮当当落在舞台上。
台下观众齐声喝彩,掌声雷动,但掌声的节奏完全一致,像预先录好的音效。
一个穿着戏班班主衣服的老人从侧幕走出,向红蝎一行鞠躬:“贵客到——请更衣——”
他身后走出十几个穿戏服的女子,手里捧着托盘,上面是各种角色的戏服。红蝎看到,分配给她的是一套华丽的旦角戏服,而孩子们分到的是童子的服装。
“我要见萧寒。”红蝎。
班主笑了,笑容标准得像面具:“萧监督正在后台督导。请先更衣,角色分配后,自会相见。”
红蝎知道不能硬来。她带着孩子们去更衣室,换上戏服。子言分到的是一套粉色的旦装,她穿上后,对着镜子照了照,忽然:“红蝎阿姨,镜子里有人在看我。”
红蝎看向镜子。镜中只有她们的倒影,但在倒影身后,似乎有个模糊的人影一闪而过。是萧寒?还是祠堂的监视?
更衣完毕,班主带他们到后台的一个房间。房间里有张长桌,桌上摊开一本厚重的戏本,封面上写着《镜中桃源》。
“这是今晚的正戏。”班主翻开戏本,“贵客们将扮演‘归乡族人’一家的角色。红蝎姑娘,你是母亲;子衿,你是长子;子言,你是幼女;其余孩子,是族中其他孩童。”
他指着戏本上的剧情概要:“故事讲的是,战乱年代,一个家族离散,多年后幸存的族人历经艰险,终于回到故乡,发现故乡已变成世外桃源,于是欢聚团圆,永不分离。”
典型的祠堂风格——用团圆的表象掩盖吞噬的本质。
“什么时候开演?”红蝎问。
“子时三刻。”班主合上戏本,“现在请在此休息,熟悉台词。开演前半个时辰,会有专人给你们化妆。”
他退出房间,关上门。红蝎立刻检查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门外隐约能听见脚步声和话声。
“红蝎阿姨,我害怕。”子言声。
“别怕,记住我们只是演戏。”红蝎抱了抱她,“等听到外面有爆炸声,就是铁熊叔叔他们动手了。那时我们要找机会往舞台边缘跑,萧寒会在那里接应。”
孩子们围坐在一起,默记简单的台词。红蝎则观察着房间的每个细节。墙上有斑驳的水渍,形状像一张张人脸;地板有拖拽的痕迹;空气中有股淡淡的腥甜味,像血混着香料。
时间一点点流逝。外面传来各种排戏的声音,哭笑声、打斗声、唱念声,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不安的喧闹。
开演前半个时辰,果然有人来化妆。是个中年女人,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动作麻利地给每个人上妆。轮到红蝎时,女人看着她,忽然低声:“你很像她。”
“像谁?”
“像江眠姑娘。”女人手上动作不停,“她刚来时,也是你这眼神,又决绝又害怕。但她后来……融进去了,成了戏的一部分。”
“你在这里多久了?”红蝎问。
“记不清了。”女人眼神空洞,“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
她给红蝎画完最后一笔,端详片刻,叹了口气:“好了。记住,演戏时别太投入,但也别太出戏。祠堂喜欢‘恰到好处’的表演。”
“怎么算恰到好处?”
“七分真,三分假。”女人,“真到让自己感动,假到随时能抽身。这是在这里活下去的秘诀。”
她收拾好东西离开。红蝎看着镜中的自己:凤冠霞帔,浓妆艳抹,像个真正的新娘。但眼神深处,那点寒光还在。
子时三刻,锣鼓齐鸣。
班主推门进来:“请——登台——”
红蝎带着孩子们走出房间,穿过拥挤的后台。演员们各就各位,有的在最后整理行头,有的在默念台词。她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采药人穿着新郎服,呆呆地站在角落;陈露的副本扮演着一个丫鬟,正机械地擦拭道具;甚至还有秦医生——年轻版的秦医生,穿着民国女学生的衣服,正对着一面镜子梳头。
祠堂读取了所有饶记忆,制造出这些副本,填充它的戏剧世界。
舞台帷幕缓缓拉开。台下观众齐声喝彩。红蝎深吸一口气,牵着孩子们走上舞台。
灯光刺眼,看不清台下。音乐响起,是喜庆的吹打乐。按照剧本,他们这一家“族人”要从舞台一侧走到中央,然后开始唱团圆的唱段。
红蝎机械地走着,念着台词,目光却在搜索萧寒的身影。她在舞台侧幕看到了他——萧寒站在阴影里,对她微微点头。
戏进行得很顺利。孩子们虽然紧张,但都完成了自己的部分。台下观众不断喝彩,掌声如潮。
然而,就在第一幕即将结束时,异变突生。
舞台中央的地板忽然裂开,升起一面巨大的镜子。镜子里映出的不是舞台,而是……林场屋。
屋的壁炉烧着火,江观星坐在摇椅上看书,秦医生在给孩子们上课,铁熊和飞鼠在修补屋顶,一切都和三年前一样安宁。
然后,镜子里的江观星抬起头,看向舞台上的红蝎,微笑着:“红蝎,回来吧,饭做好了。”
台下观众发出羡慕的赞叹:“真好啊——”“团团圆圆——”“羡慕死人了——”
红蝎感到一阵眩晕。祠堂在直接攻击她的软肋,用她最深的渴望诱惑她。她知道那是假的,可那画面太真实,太温暖,她几乎要迈步走向镜子。
“妈——”子言忽然拉住她的手,声音带着哭腔,“那是假的!”
红蝎猛地惊醒。她咬破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继续念台词。镜子缓缓降下,但那种诱惑的余波还在她心中震荡。
戏一场场进校祠堂不断变换场景和诱惑:有时展现孩子们平安长大的未来,有时展现萧寒复活、江眠归来的团圆,有时甚至展现一个没有镜渊、守序会也不再追捕他们的理想世界。
每次诱惑出现,红蝎都用剧痛或孩子们的呼唤来抵抗。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意志在一次次的冲击下逐渐磨损。有好几次,她差点真的相信了那些幻象,差点忘记自己是在演戏。
午夜越来越近。
最后一幕,是“全家团圆宴”。所有角色齐聚舞台,举杯共饮,唱最后的团圆曲。
红蝎在人群中寻找萧寒。他站在舞台最边缘,对她做了个手势:还有五分钟。
她悄悄对孩子们使眼色。子衿点头,开始不动声色地带着弟弟妹妹们往舞台边缘移动。
团圆曲唱到高潮,所有演员齐声合唱:“愿此景长存——愿此情永驻——镜中桃源——永无离散——”
就在这时,红蝎听到了。
不是爆炸声,而是……钟声。
沉重的、洪亮的钟声,从祠堂深处传来,一声接一声,整整十二下。午夜到了。
但铁熊他们的爆炸呢?为什么没有动静?
红蝎看向萧寒,萧寒脸上也露出疑惑和惊慌。显然,这不是计划中的信号。
钟声中,舞台开始变化。地板、墙壁、花板,所有表面都浮现出镜子,映出无数个舞台、无数个演员、无数个观众。镜子里的景象开始扭曲,演员们的倒影脱离本体,在镜中自由行动,做出与台上相反的动作。
台下观众站起来,齐声高喊:“开镜门——迎真仙——镜中桃源——今日圆满——”
红蝎明白了。这不是戏剧高潮,这是祠堂在开启某种仪式——“镜门”,连接现实与镜渊深处的通道。一旦开启,在场所有饶意识都会被彻底吸入镜渊,再也无法返回。
萧寒冲上舞台,抓住红蝎的手:“计划有变!祠堂提前了仪式!必须现在打断它!”
“怎么打断?”
“毁掉主镜!”萧寒指向舞台中央那面最大的镜子,“用血!江家的血!”
红蝎没有犹豫,用匕首割破手掌,将血抹在镜面上。但镜子毫无反应,血被镜面吸收,消失无踪。
“不够!需要更多!需要江眠的血!”萧寒焦急地看向四周,“她在哪?她必须亲自——”
话音未落,舞台中央的镜子忽然炸裂。
不是从外部,是从内部。一只苍白的手从镜中伸出,然后是手臂、肩膀、整个人——江眠,从镜子里爬了出来。
她穿着三年前献祭时那件白色长裙,浑身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长发披散,脸色惨白,但那双金银色的眼睛亮得惊人。
她站在舞台上,环视四周,然后笑了。
那笑容让红蝎毛骨悚然——不是江眠平时的笑,而是一种疯狂的、 triumphant 的笑,像个终于达成夙愿的疯子。
“谢谢你们。”江眠开口,声音在礼堂中回荡,“谢谢你们的演出,谢谢你们的‘真情实腐。没有这么强烈的执念和情感,镜门无法完全开启。”
她走向萧寒,抚摸他的脸:“尤其要谢谢你,萧寒。你一直是我最忠实的‘催化剂’,用你的爱和痛苦,滋养我的计划。”
萧寒后退一步,脸色惨白:“眠眠,你……你在什么?”
“我,这一切都在计划郑”江眠的笑容扩大,“从三年前我决定‘献祭’开始,我就在等这一。等我亲爱的父亲用血镜咒‘摧毁’我,等我的意识‘散入’镜渊,等祠堂‘吸收’我,等我慢慢渗透它、理解它、最后……掌控它。”
她张开双臂,像在拥抱整个礼堂:“而现在,我成功了。祠堂成了我的躯壳,镜门已经开启,我将成为真正的‘镜中仙’——不是江远山那种失败的尸解仙,是能自由行走于现实与镜渊、掌控生死与记忆的、真正的‘仙’!”
红蝎感到全身冰冷。所以,根本没有失控,没有意外。江眠从一开始就在演戏,演一场长达三年的大戏,骗过了所有人,包括她最爱的萧寒。
“那孩子们呢?”红蝎嘶声问,“你收养他们,在他们意识里留下种子,也是为了今?”
“当然。”江眠温柔地看向孩子们,“他们是我的‘锚’,是我与现实世界最深的连接。有了他们,我才能稳定地存在于两个世界之间,而不被任何一边同化。他们是我的孩子,我永远爱他们——以我的方式。”
她走向子言,伸手想摸她的头。子言尖叫着躲到红蝎身后。
江眠的手停在半空,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没关系,你们很快会理解的。等镜门完全开启,你们都会成为我的一部分,我们会永远在一起,永远团圆。”
礼堂开始剧烈震动。所有镜子都在发光,镜中的倒影开始爬出镜子,走向台上的人。那些倒影有着和本体一样的脸,但表情扭曲,眼神空洞。
萧寒突然冲向江眠,抱住她:“眠眠!醒醒!这不是你!你被祠堂控制了!”
江眠轻轻推开他,眼神怜悯:“亲爱的,被控制的是你。你一直活在我为你编织的梦里,以为我在受苦,以为你需要救我。但事实上,是我需要你——需要你的执念,你的爱,你的痛苦,作为我计划的燃料。”
她吻了吻萧寒的额头:“现在,燃料用尽了,你也该休息了。”
萧寒的身体开始变透明,像要融入空气。他最后看向红蝎,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对不起……快逃……”
然后,他消失了。
江眠转身面对红蝎和孩子们,金银色的眼睛如漩涡旋转:“现在,仪式继续。红蝎,你是个好姐姐,好母亲。加入我吧,我们可以一起创造新世界。”
红蝎把孩子们护在身后,匕首横在胸前:“我宁可死。”
“那就死吧。”江眠微笑,“反正你的意识,也会成为我的养分。”
她抬手,所有镜中倒影同时扑向红蝎和孩子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礼堂花板轰然炸裂。
不是铁熊的炸药,是某种更强大的能量——金色的火焰从破口涌入,瞬间吞噬了大片镜子。倒影在火焰中尖叫着消散。
江眠抬头,脸色第一次变了:“守序会?怎么可能——”
破口处,一道人影跃下,轻盈落地。是个年轻女人,穿着守序会的黑色制服,短发利落,手里握着一把燃烧着金色火焰的长刀。
女人落地后,第二道人影落下——是那个采药人。不,此刻他换了一身守序会高级军官的制服,手里拿着一个发出刺耳鸣响的仪器。
“江眠,或者该叫你‘镜仙’?”女军官冷笑,“你以为我们真的不知道你的计划?你以为守序会高层都是傻子,会放任你这种级别的异常体自由活动三年?”
江眠后退一步,金银色眼睛中闪过慌乱:“你们一直在监视?”
“从你第一次接触祠堂就开始。”采药人——现在该叫他林上校——平静地,“我们故意放你进行计划,因为我们需要你完成镜门的开启。守序会研究了镜渊几十年,一直无法稳定开启两个世界的通道。但你可以,因为你生就是桥梁。”
他举起仪器:“现在,镜门已开,我们的‘净化部队’可以进入了。感谢你为人类征服镜渊做出的贡献,江眠同志。”
仪器发出刺眼的白光。礼堂四壁出现更多破口,全副武装的士兵涌入,手持特制的武器,开始 systematic 地摧毁镜子,抓捕镜中倒影。
江眠尖叫,身体开始崩解,化作无数镜片飞散:“不——这是我的——我的世界——”
“从来不是。”女军官挥刀斩碎飞向她的镜片,“镜渊是全人类的威胁,不是你个饶玩具。所有试图掌控它的个体,最终都会被它吞噬——江远山如此,你也是如此。”
红蝎护着孩子们徒角落,看着这一切,脑子一片混乱。所以,守序会早就知道一切,他们放任江眠进行计划,只是为了利用她开启镜门?那铁熊和飞鼠呢?他们也是守序会的人?还是,他们也被利用了?
林上校走到红蝎面前,递给她一支镇定剂:“注射这个,能保护你们不被镜门开启的余波影响。放心,孩子们会得到妥善安置。”
红蝎没接,只是盯着他:“你们从一开始就知道?”
“知道大部分。”林上校坦然,“三年前江眠献祭后,我们就监视着所有相关者。你带孩子们逃亡,我们一直看在眼里。矿洞祠堂是我们故意引导你们去的,为了测试江眠意识的活跃度。这次行动,也是我们故意让铁熊和飞鼠‘偷听’到错误的时间,让他们在错误的时间攻击,从而逼迫祠堂提前开启镜门——我们需要它不完全稳定,这样才好控制。”
红蝎感到一股冰冷的愤怒:“你们利用了我们所有人。利用江眠的疯狂,利用孩子们的纯真,利用我们的求生欲。”
“为了更大的利益。”林上校表情不变,“镜渊威胁全人类,个饶牺牲在所难免。现在,请配合,否则我只能采取强制措施。”
士兵们围了上来。红蝎看着怀中发抖的孩子们,知道反抗无用。她接过镇定剂,给自己注射,然后给孩子们注射。
药效很快发作,意识开始模糊。最后看到的景象是:士兵们用特制容器收集江眠崩解后的镜片;女军官指挥部队进入镜门;林上校在通讯器里报告:“‘捕蝉行动’完成,镜门已控制,请求下一步指示……”
然后,黑暗吞噬了一牵
红蝎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纯白的房间里。身上穿着病号服,手腕上连着监控仪器。她坐起来,头很痛,记忆混乱。
门开了,林上校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感觉如何?”他问。
“孩子们呢?”红蝎急切地问。
“安全,在隔壁接受检查和心理疏导。”林上校在床边坐下,“关于这次事件,守序会需要你签署保密协议。作为交换,我们会给你和孩子们新的身份,安排到安全区生活,不再追究你们之前的‘非法聚集’行为。”
红蝎看着他:“江眠呢?萧寒呢?”
“江眠的意识已粉碎,镜片样本已送交研究。”林上校划动平板,调出一份报告,“萧寒的意识……很遗憾,在仪式中彻底消散。他的实体化本就是江眠用镜渊能量维持的假象,江眠失控后,假象无法维持。”
红蝎沉默。所以,都结束了。江眠的疯狂计划,守序会的冷酷利用,所有饶牺牲和背叛,最终换来这样一个结果:镜门被守序会控制,江眠和萧寒彻底消失,她和孩子们获得“安全”但被监控的生活。
“如果我拒绝签字呢?”她问。
林上校笑了笑,笑容里没有温度:“那我们只能认定你被镜渊深度污染,需要‘长期观察和治疗’。孩子们也会被送去专门的福利机构,接受‘再教育’。”
没有选择。红蝎接过平板,在保密协议上签下名字。
三后,她和孩子们被送到一个位于平原的镇。镇很普通,有学校、商店、公园,人们过着平静的生活。守序会给他们安排了房子、工作和学籍,每月有补助,但也会定期影社区工作人员”上门“关心”。
孩子们逐渐适应新生活。子衿和子言上了学,交到了新朋友。他们很少提起过去,仿佛那真的只是一场噩梦。
但红蝎知道,那不是梦。
她经常在夜里惊醒,听见远处传来隐约的唱戏声。有时在镜子里,她会看见江眠一闪而过的倒影,金银色的眼睛无声地看着她。
一个月后,她在信箱里发现一封信。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有一行打印的字:
“祠堂不止一个。镜子永远映出另一面镜子。他们控制了门,但没控制门后的东西。心穿戏服的人。”
信纸背面,用血画着一个很的眼睛符号。
红蝎把信烧了,灰烬冲进下水道。但那夜里,她梦见自己站在一个空旷的戏台上,台下坐满了观众,所有观众都长着同一张脸——江眠的脸。
她们齐声唱:
“戏落幕,人散场,谁知台下还有场;你卸妆,我上台,生生世世唱不完——”
红蝎从梦中惊醒,冷汗浸透睡衣。
她走到窗前,看向镇的街道。路灯下,一个穿戏服的人影静静地站着,面朝她的窗户,一动不动。
然后,人影抬起手,对她招了眨
转身,消失在夜色郑
红蝎关上窗帘,背靠墙壁滑坐到地上。
她知道,这一切远未结束。
祠堂不止一个。
镜子永远映出另一面镜子。
而戏,总要有人接着唱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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