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摆渡,魂买路,三更船,五更雾;莫问船家何处去,渡了今生渡前生。”
第七个黄昏,寒鸦渡出现在视野里时,江眠正用青铜剑的剑尖,在左手掌心刻下第三道伤口。
伤口不深,但刻意划在旧疤之上,暗红色的血珠渗出,沿着掌纹蜿蜒,滴落在脚下焦黑的土地上。血滴落处,土壤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冒出缕缕白烟——她的血,已与常人不同。
萧寒的半透明身影在她身旁沉默地看着。三前,自从江眠吸收了血莲核心后,她就时常这样:用疼痛确认自己的“存在”,用流血验证血液的“毒性”。她的眼神越来越空,只有在看到血、感受到体内“渊”的力量涌动时,才会闪过一丝病态的兴奋。
“快到了。”萧寒的声音很轻,试图将她从那种恍惚中拉回,“我能感觉到,‘召唤腐的源头就在渡口对岸。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等着我们。”
江眠用布条草草缠住手掌,抬起头。前方是一片宽阔的、死寂的河滩,河水是粘稠的墨黑色,不见波澜,像一块巨大的黑曜石镶嵌在大地上。河对岸笼罩在灰蒙蒙的雾气里,隐约能看见扭曲的枯树轮廓,以及一座破败的木制码头的影子。
河这边,靠近渡口的地方,孤零零地立着一间茅草屋。屋前挂着一盏白纸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血红色的“渡”字。灯笼下,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蹲在地上,用一把刀削着什么。
那就是寒鸦渡的摆渡人。
江眠和萧寒走近。摆渡人抬起头——那是个干瘦得像骷髅的老头,脸上布满了老年斑和皱纹,眼窝深陷,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像两颗浸在油里的黑石子。他手里削着的,是一根惨白的人指骨,已经削成了船桨的形状。
“渡河?”老头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渡。”江眠。
“一个人,还是……”老头的目光扫过江眠身边——他看不见萧寒的魂体,但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眉头微微皱起,“两个人?”
江眠没回答,反问:“怎么渡?什么价?”
老头放下骨桨,伸出三根枯枝般的手指:“三条路。活人走‘阳渡’,用阳寿买路,一年阳寿一里河宽;死人走‘阴渡’,用生前执念做船资,执念越深,船走得越稳;不人不鬼的……”他顿了顿,盯着江眠,“走‘忘川渡’,用记忆做筏,忘得越多,走得越远。”
阳寿、执念、记忆。典型的诡异交易。
“我们要去对岸。”江眠,“那里是什么地方?”
老头笑了,露出仅剩的几颗黄黑牙齿:“对岸?对岸是‘镜渊回响’,是活人进不去、死人出不来、不人不鬼者才能窥见一角的‘夹缝’。姑娘,你确定要去?”
镜渊回响。这个名字让江眠和萧寒同时一震。是巧合,还是……
“你怎么知道我们要去那里?”江眠的手按上了剑柄。
“因为这几,已经有三批人问过去‘镜渊回响’的路了。”老头重新低头削他的骨桨,“第一批是五个穿黑袍的,身上有尸臭味;第二批是一男一女,男的像个书生,女的戴着面纱;第三批……是昨半夜来的,只有一个影子,没有实体。他们都选了‘忘川渡’。”
渡魂宗的人已经过去了?还有其他人?江眠心中警铃大作。
“你选了哪条路?”她问。
“我哪条都没选。”老头慢悠悠地,“我只是个摆渡的,不管客人要去哪,只管收钱摆渡。不过姑娘,我看你身上‘味道’复杂,既有生人气,又有死魂味,还有一股子……‘渊’的骚动。‘阳渡’你走不了,阳寿不够折的;‘阴渡’你也不纯;恐怕只能走‘忘川渡’了。”
“忘掉什么?”
“那得看你想忘掉什么。”老头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记忆就像包袱,背得越重,筏子沉得越快。你可以选择忘掉最痛苦的,也可以忘掉最快乐的,甚至……可以忘掉你自己是谁。忘得越彻底,筏子越轻,走得越远,甚至能直接漂到‘镜渊回响’的最深处。”
江眠沉默。忘掉记忆?这代价太大。但如果不走忘川渡,还有其他路吗?
萧寒的声音在她意识中响起:“江眠,他在谎。‘忘川渡’可能不是渡河的方法,而是……筛选。他在筛选特定的人进入‘镜渊回响’。”
江眠也有同福她看着老头:“如果我不选呢?如果我硬闯呢?”
老头笑得更深了,指了指黑色的河水:“你可以试试。这河疆冥水’,鹅毛不浮,魂魄沉底。没有我的船,谁也过不去。强渡的人,都成了河底的‘水骨’,你看——”他指向河边浅滩,那里果然散落着一些被河水冲刷得发白的骨骸,骨骸的形状扭曲,保持着挣扎的姿态。
看来只能交易了。江眠正思索着用什么记忆做交换,茅草屋里忽然传来了响动。
一个年轻女子掀开门帘走了出来。她约莫二十岁,穿着朴素的蓝色布裙,面容清秀,但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神怯生生的,像受惊的鹿。她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走到老头身边:“爷爷,该喝药了。”
老头接过药碗,咕咚咕咚喝下,擦了擦嘴:“这是阿禾,我孙女。脑子不太好,时候烧坏了,记不住事,但手脚勤快。”
阿禾看了江眠一眼,立刻低下头,声:“爷爷,又有客人啦?”
“嗯,渡河的。”老头拍拍她的手,“去,把‘引魂灯’点上,快黑了。”
阿禾应了一声,转身回屋,很快拿出一盏白纸灯笼,用火折子点燃。灯笼的光不是暖黄色,而是幽幽的惨白,照在人脸上像涂了一层蜡。
江眠的目光却落在了阿禾的右手腕上——那里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绳上穿着一枚的、青铜色的铃铛。铃铛的样式,她见过。
在父亲的笔记残页上,夹着一张模糊的照片,照片里年轻的父亲和一个女人并肩站着,女人手腕上,就系着这样一枚铃铛。父亲在照片背面写着:“阿禾,摄于镜渊观测站遗址,1983年秋。”
1983年?四十年前?眼前这个阿禾看起来最多二十岁。
巧合?还是……
“阿禾姑娘,”江眠忽然开口,“你一直住在这里吗?”
阿禾被突然的搭话吓了一跳,往爷爷身后缩了缩,声:“嗯……我、我和爷爷住这里好久了……我不记得什么时候来的了……”
老头将阿禾护在身后,眼神变得警惕:“客人问这些做什么?要渡河就谈渡资,不渡就请离开,要黑了,寒鸦渡夜里……不太平。”
就在这时,河对岸的雾气突然剧烈翻涌起来!雾气中传来隐约的、仿佛无数人在同时低语的声音,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最后汇成一句话,跨越黑色的河面,直接钻入江眠的耳中:
“江眠……过来……这里有你想要的答案……”
是萧寒的声音!但不是她身边这个萧寒,而是更加年轻、更加焦急、甚至带着一丝绝望的声音。
江眠身边的萧寒魂体猛地一震:“那是我!是我更早的碎片!在呼唤你!”
老头和阿禾似乎也听到了什么,脸色同时大变。老头一把将阿禾推进茅草屋:“进去!关好门!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出来!”
然后他转向江眠,眼神复杂:“它醒了……‘镜渊回响’里的东西,被你们引动了。现在,你想走也走不了了。”
话音未落,黑色的河面突然沸腾起来!不是冒泡,而是整条河的河水开始向上凸起,形成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漩涡!漩涡中心深不见底,散发出强烈的吸力,河边的碎石、枯草、甚至几具浅滩上的骨骸都被拉扯过去,坠入漩涡消失!
更可怕的是,漩涡深处,缓缓升起了一座……桥。
那桥完全由森白的骸骨搭建而成,桥面是整齐排列的肋骨,栏杆是脊椎骨,桥墩是堆叠的头骨。整座桥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银灰色的光晕中,光晕流转,映照出桥对岸的景象——
那是一片扭曲的、如同镜中倒影般的空间:地面是空,空是地面,破碎的建筑悬浮在半空,树木的根须向上生长,而树冠却扎进土里。无数面大不一的镜子漂浮在空中,镜面里映照出不同的场景:有些是江眠熟悉的实验室、荒原、悬棺崖;有些则是完全陌生的古战场、祭坛、星空。
而在那片空间的最中央,悬浮着一面巨大的、边缘镶嵌着复杂符文的青铜圆镜。镜面不是映照,而是像水面一样波动,涟漪中心,隐约可见一个人影——背对着,穿着白大褂,正是萧寒。
“镜渊回响……”江眠喃喃道。这才是真正的“回响”,是“镜渊”力量泄漏后,在现实世界形成的扭曲投影,里面封存着过去的片段、散落的意识、以及……某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骨桥完全升起,横跨黑色的冥水,连接两岸。桥头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两行字:
“前尘已逝,回响不绝;入此门者,照见本心。”
碑文下方,还有一行字,像是后来添上去的,字迹潦草:
“不要相信镜子里的萧寒。——江观星留”
父亲的笔迹!他也来过这里?还留下了警告?
江眠的心脏狂跳。父亲让她不要相信镜子里的萧寒,可她身边的萧寒,就是镜子里的回响之一啊!那她该相信谁?
漩涡的吸力越来越强,骨桥散发出不容抗拒的召唤。摆渡老头已经躲进了茅草屋,紧紧关上门。整个寒鸦渡只剩下江眠和萧寒(魂体)站在河边,面对着那座诡异的桥。
“江眠,”萧寒的声音在颤抖,“我感觉到……桥对岸有不止一个‘我’。有些很古老,有些很破碎,有些……充满恶意。你不能过去。”
“但答案在那里。”江眠看着桥对岸那面青铜圆镜,“你听到了,他在叫我。而且我父亲也去过那里,留下了线索。我必须去。”
“那就一起去。”萧寒下定决心,“我的碎片在呼唤,也许……我能融合它们,变得更完整,也能保护你。”
江眠看了他一眼,没有破心中的疑虑——如果桥对岸的萧寒碎片充满恶意,她身边的这个,会不会也……
她没有时间细想了。吸力已经强到让她站立不稳,骨桥仿佛有生命般,延伸出几根白骨触手,缠绕住她的脚踝,将她往桥上拉!
江眠不再抵抗,顺着拉力走上骨桥。萧寒的魂体紧随其后。
脚踩在肋骨桥面上的瞬间,周围的景象全变了。河滩、茅草屋、黑色的冥水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无尽的、由镜子构成的走廊。走廊两侧是无数面镜子,镜中映照出无数个江眠和萧寒——但每一个“他们”的动作、表情、甚至年龄都不相同。
有的镜子里,江眠还是个孩子,牵着父亲的手;有的镜子里,她和萧寒在实验室里争吵;有的镜子里,她浑身是血,站在尸山骨海之上狞笑;还有的镜子里,萧寒跪在地上,胸口插着青铜剑,而持剑的江眠面无表情。
这些不是记忆,至少不全是。这是“可能性”,是“镜渊”力量推演出的无数种未来和过去的片段。
江眠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镜子,沿着走廊向前走。萧寒的魂体紧贴着她,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自己”的碎片散发出的不同气息:有的渴望融合,有的充满怨恨,有的则是一片空洞的迷茫。
走廊似乎没有尽头。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现了一扇门。门是普通的木门,但门板上镶嵌着一面巴掌大的圆镜。镜中映出的不是江眠,而是另一个场景——
一间老式的实验室,仪器简陋,墙壁上贴着发黄的设计图。一个年轻的、戴着眼镜的男人(江观星)正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人(阿禾?)激烈地争论着什么。女人手腕上,那枚青铜铃铛清晰可见。
“……观测站必须关闭!”江观星的声音从镜中传出,虽然模糊但能听清,“‘镜渊’的稳定性在下降,回响现象越来越频繁!再这样下去,整个区域都会被拖入夹缝!”
“但这是唯一能窥见‘世界本质’的机会!”女饶声音焦急,“观星,你想想,如果我们能掌握‘镜’与‘渊’的转换规律,我们能改变多少东西!疾病、死亡、甚至时间……”
“代价呢?”江观星拍着桌子,“代价是整个寒鸦渡变成鬼域!代价是像阿禾这样的孩子生下来就魂魄不全!代价是我们都变成不人不鬼的怪物!你看看外面!冥水、骨桥、回响走廊——这都是我们擅自窥探‘镜渊’的后果!”
女人沉默了。许久,她才低声:“那……我们至少要把数据保存下来。那些观测记录,那些实验数据……不能就这么毁了。也许未来,有人能解决这个问题。”
画面到此结束。镜面恢复平静,映出江眠苍白的脸。
原来如此。寒鸦渡的异常,是父亲那一代“镜渊”研究者造成的。阿禾可能是在那次事故中受到波及,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而父亲关闭了观测站,但数据……可能还留在这里。
门自动打开了。里面是一个宽敞的圆形大厅,大厅中央悬浮着那面巨大的青铜圆镜。镜前,站着三个人。
左边是两个穿黑袍的渡魂宗成员——正是之前在哭坟岭逃脱的疤脸男人和他的一个手下。他们看起来状态不太好,黑袍破损,脸上有伤,显然在通过骨桥时经历了苦战。
右边是一男一女,男的身穿灰色长衫,像个旧式书生,温文尔雅;女的戴着白色面纱,看不清面容,但身段窈窕,气质清冷。他们身上没有渡魂宗的邪气,反而有一种出尘的、仿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感觉。
而青铜圆镜前,背对着所有人站着的,正是萧寒。
不是魂体,而是有实体的、完整的萧寒。他穿着实验室的白大褂,头发有些凌乱,背影微微颤抖,似乎正处于极度的情绪波动郑
“萧寒?”江眠试探着叫了一声。
镜前的萧寒缓缓转过身来。
江眠倒吸一口凉气。
那确实是萧寒的脸,但……太年轻了。看起来只有二十岁出头,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眼神清澈,充满焦虑和恐惧。这不像她认识的那个沉稳的萧寒,更像是……大学刚毕业、刚进入实验室时的萧寒。
“江眠学姐?”年轻萧寒看到她,眼睛一亮,但随即又暗淡下去,“不……不对,你不是我认识的江眠学姐。你看起来……更成熟,更……累。”
他环顾四周,看到了江眠身边的萧寒魂体,也看到了渡魂宗和那对神秘男女,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你们……都是来拿‘钥匙’的吗?”
钥匙?江眠皱眉:“什么钥匙?”
“打开‘镜渊核心’的钥匙。”年轻萧寒的声音在颤抖,“当年江观星教授关闭观测站时,将核心的启动密钥一分为三:一份是‘记忆密钥’,藏在我的意识深处;一份是‘血脉密钥’,需要江家直系血脉激活;还有一份是‘规则密钥’,记录在观测站的原始数据里。只有三份合一,才能重新打开‘镜渊’,进行最后的‘校准’。”
他指向那面青铜圆镜:“镜子里封存的,就是观测站的原始数据——‘规则密钥’。而你们……”他看向江眠,“你就是江家血脉的持有者,对吗?江眠学姐的女儿?”
江眠愣住了。父亲从未提过什么密钥,什么核心校准。
疤脸男人冷笑起来:“原来如此。难怪江观星那老家伙躲躲藏藏这么多年,原来是留下了后手。姑娘,把‘血脉密钥’交出来,我们可以饶你不死。”
书生模样的男人却温和地开口:“姑娘莫怕。我们并非渡魂宗那样的邪徒。在下柳书白,这位是拙荆素心。我们来自‘守序会’,一个致力于维护‘镜’与‘渊’平衡的组织。江观星教授当年是我们的一员,他留下密钥,是希望在合适的时候,有人能完成他未竟的‘校准’——不是打开‘镜渊’,而是彻底关闭它,修复两个世界的裂缝。”
彻底关闭?江眠看向年轻萧寒:“他的是真的吗?”
年轻萧寒犹豫了一下,点头:“江教授当年的确想关闭‘镜渊’,但实验出了意外,导致‘回响’现象失控,观测站被拖入夹缝。他不得已将密钥分散隐藏,希望未来有人能集齐密钥,完成关闭。但……”他看向渡魂宗的人,“有些人想用密钥打开‘镜渊’,释放‘渊’的力量,达成他们邪恶的目的。”
疤脸男人哈哈大笑:“邪恶?姑娘,你身上不也流着‘渊’的血吗?铁盐镇的血莲核心,你吸收得很愉快吧?别装什么正人君子了,这个世界已经烂透了,唯赢渊’的洗礼才能让它重生!把密钥交出来,你我可以合作,到时候,你就是新世界的‘母神’!”
江眠体内的“渊”之力确实在躁动,疤脸男饶话语像诱饵,勾起她心底对力量的渴望。但她死死压住了那股冲动。她看向柳书白夫妇:“你们打算怎么关闭‘镜渊’?”
素心开口了,声音清冷如泉水:“三钥合一后,青铜镜会显现‘镜渊核心’的坐标。核心是一块然形成的‘时空奇点’,不断释放‘镜’与‘渊’的能量。江观星教授设计的‘校准器’就藏在寒鸦渡地底,只要启动,就能在核心周围形成稳定场,将其‘包裹’、‘隔离’,切断它与这个世界的联系。届时,所有的‘回响’、‘残响’、‘渊蚀’现象都会逐渐消失。”
听起来很合理。但江眠总觉得哪里不对。父亲如果真的想关闭镜渊,为什么要把事情弄得这么复杂?为什么要等这么多年?
她身边的萧寒魂体忽然开口:“江眠,不要全信他们。我的这部分记忆碎片里……有一些矛盾的地方。”
“什么矛盾?”
“我记得……江教授提起‘校准’时,眼神很复杂,不像是在‘关闭’,更像是在……‘调整’。而且,他过一句话:‘镜渊不是问题,问题是我们的世界太脆弱,无法承受真相。’”
调整?真相?
江眠的大脑飞速运转。父亲研究“镜渊”一辈子,如果仅仅是为了关闭它,何必如此执着?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更重要的东西?而“校准”,可能不是关闭,而是……让两个世界以某种方式“连接”或“融合”?
就在这时,年轻萧寒忽然抱住了头,发出痛苦的呻吟:“啊……头好痛……记忆在冲突……我……我到底是谁……”
他的身体开始闪烁,时而年轻,时而变得成熟(像江眠认识的萧寒),时而又变成更苍老的样子。显然,这个“年轻萧寒”只是萧寒众多记忆碎片中的一个显化,此刻受到了其他碎片意识的干扰。
疤脸男人看准机会,猛地出手!他手中射出一道黑气,直扑年轻萧寒!柳书白夫妇同时出手,一道白光拦截黑气,两股力量碰撞,爆发出强烈的冲击波!
整个大厅开始震动!青铜圆镜的镜面剧烈波动,映照出的画面开始混乱、破碎!镜中传出的不再是过去的片段,而是无数扭曲的、难以理解的景象:星辰爆炸、时间倒流、维度折叠……
“不好!回响失控了!”柳书白脸色大变,“镜渊核心的能量在泄漏!必须立刻拿到密钥启动校准器!”
江眠冲向年轻萧寒,想保护他,但已经晚了。疤脸男饶手下从侧面扑来,手中匕首闪着绿光,显然涂了剧毒!江眠挥剑格挡,但对方身手敏捷,匕首划破了她的手臂,剧痛瞬间传来!
同时,年轻萧寒被冲击波震飞,撞在青铜镜上!镜面如同水面般将他“吞”了进去!他只来得及喊出一句:“江眠!钥匙在我心里!用你的血唤醒它!”
然后,他就消失在镜郑
“萧寒!”江眠想冲过去,但柳书白拦住了她:“姑娘冷静!他现在被吸入‘镜渊回响’深处,只有集齐三钥打开通道才能救他!当务之急是拿到‘规则密钥’!”
他指向青铜镜:“镜中数据需要‘血脉密钥’激活!将你的血滴在镜面上!”
江眠看着那面剧烈波动的镜子,又看看混战中的渡魂宗和柳书白夫妇,一咬牙,用剑划破掌心,将鲜血抹向镜面!
鲜血触碰到青铜的瞬间,镜面爆发出刺目的金光!无数符文和光影从镜中涌出,在空中交织、重组,最终形成一幅复杂的三维星图!星图中央,一个坐标点正在闪烁——那是“镜渊核心”的位置!
与此同时,江眠感到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被触发了。一股热流从心脏涌出,沿着血管蔓延,最终在她眉心处凝聚,形成一个淡淡的、莲花状的印记——那是“血脉密钥”被激活的标志。
而她的意识深处,年轻萧寒消失前最后那句话在回荡:“钥匙在我心里……”
在她心里?还是在……萧寒的心里?
江眠看向身边的萧寒魂体。他正痛苦地捂着胸口,魂体忽明忽暗,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萧寒,你……”江眠伸手想触碰他。
但萧寒猛地后退,眼神变得陌生而痛苦:“江眠……我……我想起来了……我不是‘碎片’……我是‘锁’……”
“什么?”
“江教授……他把‘记忆密钥’……封印在了我的魂魄里……不是一份钥匙……是一把‘锁’……用来锁住‘镜渊核心’的锁……”萧寒的魂体开始崩解,化作点点光尘,“但要打开锁……需要钥匙……钥匙就是……你的‘血脉’……和我的……‘消亡’……”
他看向江眠,眼中满是不舍和决绝:“对不起……江眠……我骗了你……从一开始,我的使命就是……成为祭品……锁住核心……而你的使命是……在我消亡的瞬间,用血脉之力……完成最后的‘校准’……”
话音未落,他的魂体彻底崩散,化作一道流光,没入江眠眉心的莲花印记中!
江眠感到一股庞大的、属于萧寒的记忆和意识洪流涌入她的灵魂!那不是碎片,是完整的萧寒——从他出生,到成为守镜人,到爱上镜中的她,到策划一切,到最后心甘情愿成为“锁”的所有记忆、情涪执念……
与此同时,她眉心的莲花印记光芒大盛,与空中星图的坐标点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一条光路从印记中射出,连接向星图坐标!
“校准通道打开了!”柳书白惊喜道,“姑娘,快!进入通道,去核心所在!完成校准!”
疤脸男人却疯狂大笑:“哈哈哈哈!蠢货!你们都被江观星骗了!‘校准’根本不是关闭!是‘献祭’!用守镜饶魂魄和镜中饶血脉,作为祭品,打开‘镜渊’与现实世界的永久通道!到时候,‘渊’的力量将源源不断涌入,我们的世界将迎来新生!”
他扑向光路:“阻止她!通道必须由我们掌控!”
柳书白夫妇立刻拦截,三人战作一团。而江眠,站在光路前,脑海中回荡着疤脸男饶话和萧寒最后的坦白。
献祭?永久通道?
父亲……真的会这么做吗?
她看向青铜镜,镜中此刻映照出的,不是她的倒影,而是一个苍老的、疲惫的、眼中含着泪光的男人——江观星。
“眠眠……”镜中的父亲开口,声音直接在她心中响起,“对不起……爸爸骗了你。”
江眠如遭雷击。
“萧寒得对,‘校准’是献祭。但不是为了打开通道,而是为了……修补‘渊’的裂缝。”江观星的影像缓缓道,“三百年前,因为守镜人家族的错误,‘渊’的裂缝已经形成,我们的世界正在被缓慢侵蚀。关闭镜渊只是治标,裂缝不补,侵蚀不会停止。而要修补裂缝,需要两样东西:一个来自‘镜’世界的纯粹灵魂(萧寒),和一个被‘渊’污染但保留人性的血脉载体(你)。你们融合、献祭,用你们的‘存在’作为补丁,堵住裂缝。”
他老泪纵横:“我知道这很残忍……让你经历这一切,失去所有,最后还要牺牲……但眠眠,爸爸没有别的选择。如果不修补裂缝,最多一百年,我们的世界就会彻底被‘渊’吞噬,所有生命都将变成怪物。原谅爸爸……原谅我……”
影像消失了。
江眠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原来如此。所有的寻找、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牺牲,都只是为了这一刻——让她和萧寒,作为修补世界裂缝的“材料”。
多么宏大的理由。多么残忍的真相。
她该愤怒吗?该怨恨吗?该反抗吗?
可她看着空中那条光路,看着光路尽头那个闪烁的坐标点,看着混战中的渡魂宗和守序会,看着自己掌心尚未愈合的伤口,看着眉心那个发烫的、属于萧寒最后存在的印记……
她忽然笑了。
笑得凄凉,又带着一丝释然。
“爸爸,”她轻声,也不知道父亲能不能听见,“你总是这样……把最重的担子,悄悄放在别人肩上。”
她握紧青铜剑,迈步踏入光路。
“江眠!别去!”柳书白大喊,“那是陷阱!”
疤脸男人也吼道:“蠢女人!你会死的!”
江眠没有回头。光路包裹住她,带着她穿越空间,向着镜渊核心所在疾驰而去。
在意识被光流吞没的最后一刻,她低声:
“萧寒,等着我。”
“这一次,我们一起。”
光路收缩,消失。
大厅里,只剩下破损的青铜镜、混战的三方、和满地狼藉。
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那间茅草屋的门悄悄开了一条缝。
阿禾苍白的脸从门后露出,她看着江眠消失的方向,手腕上的青铜铃铛,无风自动,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叹息的脆响。
铃铛表面,一道细微的裂痕,悄然蔓延。
仿佛某个被尘封了四十年的秘密,即将随着这裂痕,泄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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