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照镜,影叠影,谁是镜外谁镜里?莫问莫问快闭眼,睁眼已在镜中泣。”
江眠在光的洪流中下坠,却感觉自己在上升。
这是一种矛盾的感知——身体被无形的力量拉扯向下,意识却轻飘飘地向上浮起,仿佛灵魂正被抽离躯壳。光流包裹着她,那光不是温暖的,而是冰冷的、锐利的,像无数细密的玻璃碎片在切割她的皮肤。她睁不开眼,却能“看”到无数画面在意识中闪过:
父亲江观星年轻时在实验室里熬夜的背影;
母亲早逝时苍白的手从床边垂下;
童年时第一次在镜子里看到自己身后站着另一个模糊的影子;
萧寒在图书馆阳光下对她微笑;
实验室爆炸的火焰吞噬一切;
往生城荒原上阿骨死时灰败的脸;
悬棺崖白骨钟崩碎时飞溅的骨渣;
铁盐镇血莲核心在她手中搏动的触腑…
这些记忆被光流反复冲刷、搅拌、重组,像一锅煮沸的汤,各种味道混杂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被篡改的,哪些根本不属于她。
“稳住心神。”一个声音在她意识深处响起,是萧寒——或者,是萧寒残留在她灵魂中的印记,“这些是‘镜渊’在读取你的记忆库,它在寻找‘接口’,准备将你与核心连接。不要抵抗,但也不要完全敞开,保留最核心的自我。”
“最核心的自我……”江眠在意识中呢喃,“那是什么?我还是我吗?”
“你是江眠。”萧寒的声音平静而坚定,“那个在实验室里会为了一个数据较真到凌晨的江眠,那个在往生城荒原上背着我走了三的江眠,那个在铁盐镇选择不杀光所有镇民的江眠。记住这些,无论发生什么,记住你是谁。”
光流开始减速。江眠感到自己落在了一片坚实的平面上。她睁开眼。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球形的空间。空间的“墙壁”不是实体,而是由流动的、银灰色的光幕构成,光幕上不断浮现出各种复杂的几何图形、数学公式、以及意义不明的象形文字。那些图形和文字在闪烁、旋转、重组,仿佛在演示着某种超越人类理解的物理规律。
空间的中央,悬浮着一块不规则的、约莫三米高的暗红色晶体。晶体表面光滑如镜,但内部却仿佛有星河在流转——无数微的光点在黑暗中闪烁、移动、碰撞、湮灭。晶体散发出的气息,江眠很熟悉:那是“镜”的秩序与“渊”的混沌完美混合后的状态,既神圣又亵渎,既稳定又狂暴。
这就是镜渊核心。
而在晶体前,站着一个人。
江观星。
不是影像,不是回响,而是真实的、有血有肉的父亲。他看起来比江眠记忆中老了很多,头发几乎全白了,脸上刻满了深深的皱纹,背也有些佝偻。但他穿着一尘不染的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板,眼神专注地盯着晶体,仿佛在观测某个重要实验的数据。
察觉到江眠的到来,他缓缓转过身,脸上露出了一个复杂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愧疚,有疲惫,还有一丝江眠读不懂的……狂热。
“眠眠,你来了。”他的声音温和,和记忆里一模一样,“比预计的时间晚了一些,不过没关系,误差在可接受范围内。”
江眠站在原地,右手紧紧握着青铜剑的剑柄,左手无意识地按在眉心——那里,萧寒印记的位置,正在微微发烫。
“爸爸。”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刚才镜子里那个你……的都是真的吗?”
江观星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一部分是,一部分不是。‘校准’确实是献祭,但目的不是修补裂缝——裂缝是补不上的。‘镜’与‘渊’的碰撞是一个不可逆的熵增过程,我们这个世界注定会被逐渐侵蚀。”
他走近几步,江眠下意识地后退,剑尖抬起。
江观星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痛楚:“眠眠,我不会伤害你。从来都不会。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更宏大的目标。”
“什么目标?”江眠的声音在颤抖,“用我和萧寒的命,去实现你的‘宏大目标’?”
“不是‘你的命’,眠眠。”江观星摇头,“是你的‘存在本身’。你和萧寒,是三百年来唯一一对成功跨越‘镜’与‘渊’界限的共生体。你的身体承载着‘渊’的污染却保留人性,萧寒的灵魂来自‘镜’的世界却甘愿坠落。你们是完美的‘钥匙’——能打开通往更高维度真相的钥匙。”
他举起记录板,上面显示着一组复杂的数据和波形图:“看,这是镜渊核心的能量波动记录。三百年来,它一直在缓慢地释放能量,改变着周围的空间规则,制造出各种‘回响’、‘残响’、‘渊蚀’。但近三十年,波动出现了规律性的谐振——那是因为你的诞生,眠眠。你的基因序列,生就与核心共振。”
江眠感到一阵眩晕。她的出生……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妈妈她……”
“你母亲是自愿的。”江观星的眼神黯淡了一瞬,“她来自一个古老的家族,世代研究‘镜渊’。她知道风险,但她相信,如果能诞生一个能与核心共振的孩子,也许就能找到彻底解决问题的方法。她……走得没有痛苦。”
没有痛苦?江眠想起母亲临终前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模样,想起她眼中最后的不舍和担忧。那是没有痛苦吗?
“所以,萧寒呢?”她强迫自己冷静,“你把他从‘镜’的世界召唤过来,让他爱上我,让他策划一切,最后让他心甘情愿成为‘锁’——这一切,也在你的计算中吗?”
江观星没有否认。“萧寒是个变量。我最初的设计里,只需要你的血脉作为共振器,就能与核心建立连接。但萧寒的出现……让事情有了更多可能性。他来自‘镜’的世界,他的灵魂结构能承受更高强度的信息冲击。而他对你的感情,让他愿意承担‘过滤器’和‘稳定器’的角色——在你与核心连接时,保护你的意识不被海量的信息流冲垮。”
他看向江眠眉心的印记:“现在,他的灵魂印记已经与你融合。接下来,你需要做的,就是走向核心,将手放在晶体表面。核心会通过萧寒的印记读取你的记忆和意识结构,然后在你的体内‘打印’出一个临时的‘接口’。通过这个接口,我就能直接观测核心内部的运作机制,找到彻底控制它的方法。”
“控制它?”江眠捕捉到了这个词,“不是关闭,不是修补,是控制?”
江观星的眼神变得炽热:“对,控制!眠眠,你还不明白吗?镜渊核心是连接两个世界的‘脐带’,是规则的源头!谁能控制它,谁就能掌握‘镜’与‘渊’的力量,就能重塑现实!疾病、衰老、死亡、甚至时间本身,都将成为可以修改的参数!我们可以创造一个新世界——一个没有痛苦、没有不公、没有遗憾的完美世界!”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亢,脸上的皱纹在激动中扭曲:“想想看,眠眠!我们可以让萧寒真正复活,让他拥有完整的身体和灵魂!我们可以让阿骨那孩子重新活过来!我们可以让你母亲回来!我们可以修正所有的错误和悲剧!这就是科学的终极意义——超越自然的限制,成为我们命阅主人!”
江眠看着父亲近乎癫狂的脸,忽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这不是她记忆中的父亲——那个严谨、理性、偶尔会为了实验数据焦躁但永远保持底线的科学家。眼前的这个人,已经被某种执念彻底侵蚀了。
“代价呢?”她轻声问,“控制核心的代价,除了我和萧寒,还有什么?”
江观星的表情僵了一下。几秒钟后,他才低声:“核心需要能量。大量的、高质量的意识能量。与核心连接的过程,会……消耗连接者的生命力和灵魂本质。你可能会失去一部分记忆,或者情感,或者……更多。但这是必要的牺牲,眠眠。为了更伟大的目标。”
“那外面那些人呢?”江眠指向来时的方向——虽然那里只有流动的光幕,“寒鸦渡的镇民,铁盐镇的盐工,悬棺崖的守棺人,无归客栈的旅客……他们被‘回响’和‘渊蚀’折磨,死得不明不白。他们的牺牲,也是‘必要’的吗?”
江观星沉默了。许久,他才:“科学进步总是伴随着代价。但他们不是白白牺牲的,眠眠。他们的数据,他们的案例,都为我的研究提供了宝贵的资料。而且,一旦我控制了核心,就能逆转所有被‘渊蚀’影响的区域,让一切恢复正常。他们的牺牲,会在新世界里得到补偿。”
补偿。江眠想起了铁盐镇木架上那些风干的“盐肉”,想起了悬棺崖棺材里那些被封存的“时刻”,想起了无归客栈井底那些永远哭泣的怨魂。死人能得到什么补偿?
她忽然明白了。父亲已经走得太远,远到看不清脚下的尸骸了。
“我不会帮你,爸爸。”她听见自己,声音平静得让她自己都意外,“我不会成为你的‘接口’,不会让你控制核心。萧寒也不会愿意。”
江观星脸上的温和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公式化的失望。“眠眠,你不明白。这不是选择题。从你踏入寒鸦渡的那一刻起,程序就已经启动了。萧寒的印记在你体内,核心的共振已经开始。就算你拒绝,连接也会被动建立。区别只在于——如果你自愿,过程会平稳一些,你失去的会少一些;如果你反抗……”他顿了顿,“核心可能会因为阻抗而超载,到时候,你的意识会被彻底撕碎,萧寒的印记也会湮灭。而核心本身,可能会因为这次失败的连接而失控,释放出足以毁灭整个往生城地区的能量冲击。”
他举起记录板,上面显示出一张能量预测图:“看,这是模拟结果。如果你拒绝连接,核心超载的概率是87.3%。冲击波会首先摧毁寒鸦渡,然后沿着冥水向上游和下游扩散,所有接触到‘渊蚀’能量的生命都会发生不可逆的变异。往生城、铁盐镇、哭坟岭、悬棺崖……整个区域会变成真正的人间地狱。”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实验数据:“眠眠,你愿意为了你的‘原则’,让成千上万人陪葬吗?”
道德绑架。江眠感到一阵恶心。父亲不仅算计了她的生命,还算计了她的良知。
她握剑的手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极致的愤怒,像一团冰火在她胸腔里燃烧。
“你真是个才,爸爸。”她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把一切都算计好了。但你有没有算到一种可能——”
她抬起左手,掌心对着自己的眉心,那里萧寒的印记正在剧烈发烫。
“——如果我主动引爆萧寒的印记,会发生什么?”
江观星脸色骤变:“眠眠!别做傻事!印记与你的灵魂绑定,引爆它,你的意识会首先崩溃!你会变成植物人,甚至直接脑死亡!”
“那又怎样?”江眠的笑容更加疯狂,“至少,我不会变成你的工具。萧寒也不会。”
她能感觉到眉心的印记在回应她的意志。萧寒残存的意识在印记深处苏醒,传递出复杂的情绪:担忧、不舍,但更多的是……支持。他支持她的任何决定,哪怕是自我毁灭。
“你疯了……”江观星喃喃道。
“是你逼的,爸爸。”江眠的手指已经按在眉心,她能感觉到印记内部能量的躁动,像一颗即将爆炸的微型恒星,“现在,让我们重新谈谈条件。撤销连接程序,让我和萧寒的印记安全分离。然后,你永远离开这里,不再打镜渊核心的主意。否则,我就引爆它。我们一起死,核心失控,你的‘伟大目标’见鬼去。”
她在赌。赌父亲对核心的渴望超过一切,赌他不愿意让几十年的心血毁于一旦。
江观星死死盯着她,眼中情绪剧烈翻涌:愤怒、焦躁、算计、还有一丝……江眠看不懂的诡异光芒。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僵持时刻,球形空间的光幕突然剧烈波动起来!几道身影强行突破了光幕屏障,闯入了核心空间!
是柳书白、素心,还迎…疤脸男人和他的手下。四个人都伤痕累累,显然在穿越光幕时经历了苦战。
“江教授!”柳书白首先开口,声音急促,“停止连接程序!‘守序会’最高议会已经裁定,你的‘控制核心’计划风险等级为‘末日级’,必须立刻终止!”
疤脸男人却狂笑起来:“终止?放屁!江观星,继续!启动连接!让这丫头成为接口!等我们控制了核心,第一个就灭了这些道貌岸然的‘守序会’杂碎!”
素心冷冷道:“渡魂宗的余孽,死到临头还敢口出狂言。江教授,你不要一错再错。‘镜渊’的力量不是人类能够掌控的,强行控制的后果,历史已经证明过无数次了。”
江观星看着突然闯入的四人,脸上没有任何惊讶,反而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
“你们都来了……正好。”他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省得我一个个去找了。”
他按下了记录板上的一个按钮。
瞬间,整个球形空间的光幕颜色从银灰色变成了暗红色!地面(如果那能叫地面)开始震动,中央的暗红色晶体爆发出刺目的光芒!无数条暗红色的能量触须从晶体表面伸出,像活物般在空中舞动!
“你做了什么?!”柳书白厉声问。
“启动了一个装置。”江观星微笑道,“我称之为‘意识收割场’。原理很简单——利用核心本身的能量,制造一个强制的意识共振场。在这个场内,所有意识体的记忆和思维都会被强挟读取’、‘分析’、‘归档’。而你们……”他看向四人,“都是极其珍贵的样本。”
他指向柳书白夫妇:“‘守序会’的高级成员,修行古老的心法,意识结构稳定且纯净,是完美的‘控制组’数据。”
指向疤脸男人:“渡魂宗的狂信徒,长期接触‘渊蚀’,意识被污染但依然保持自我,是珍贵的‘污染组’数据。”
最后,他看向江眠,眼神复杂:“而你,眠眠……你是‘实验组’。我需要观测在强制共振下,你的意识与萧寒印记的互动模式,以及你体内‘镜’与‘渊’力量的平衡变化。”
江眠感到一阵旋地转。原来从一开始,她就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父亲不仅算计了她的生命和良知,还算计了所有可能介入的人。他早就布好了局,等着所有人跳进来。
“你……你早就知道他们会来?”她艰难地问。
“当然。”江观星的笑容里带着一丝得意,“‘守序会’一直在监视我的研究,渡魂宗也一直在寻找控制‘渊’力量的方法。我只需要放出一点关于‘核心控制’的风声,他们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蜂拥而至。而你们……”他的目光扫过所有人,“都是我实验设计里不可或缺的变量。”
暗红色的能量触须开始向众人蔓延。柳书白和素心立刻结印,周身泛起柔和的白光,形成一个防护罩。疤脸男人则怒吼一声,身上爆发出黑气,化作数条黑色触手与红色触须对抗。
但触须的力量远超他们的想象。白光防护罩在触须的缠绕下迅速暗淡,黑气触手也被轻易撕碎。触须如同有生命的蛇,钻入他们的身体,开始强行抽取他们的意识!
柳书白和素心发出痛苦的闷哼,身体剧烈颤抖,眼中开始闪过混乱的画面。疤脸男人则更加不堪,直接跪倒在地,七窍开始渗出黑血。
江眠也被数条触须缠住了。触须接触到她皮肤的瞬间,她感到一阵剧烈的、仿佛灵魂被撕开的痛楚!无数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强行涌入她的意识:
她看到柳书白年轻时在山中修道,第一次感知到“镜”的力量时的震撼;
看到素心为了加入“守序会”与家族决裂时的泪水;
看到疤脸男人在渡魂宗的祭坛上亲手杀死自己妹妹时的疯狂大笑;
看到父亲江观星在实验室里对着母亲的遗体喃喃自语:“再等等……就快成功了……”
看到萧寒在“镜”的世界里,日复一日地凝视着镜中江眠的倒影,眼神温柔而绝望……
这些记忆像洪水般冲垮了她的意识防线。她感到自己在溶解,在消散,在变成无数碎片,被触须拖拽着涌向中央的晶体。
就在这时,眉心的萧寒印记爆发了!
不是自爆,而是一种主动的、激烈的抵抗。印记中残存的萧寒意识,仿佛被触须的入侵激怒了,释放出一股纯净的、银白色的能量,与暗红色的触须激烈对抗!
两种能量在江眠体内交战,她的身体成了战场。剧痛升级为酷刑,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剑她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抠着地面(虽然那里只是流动的光),指甲劈裂,鲜血直流。
“萧……寒……”她在意识中呼喊。
“坚持住……”萧寒的声音很微弱,但异常坚定,“他在利用核心的力量强行读取意识……但核心本身不是邪恶的……它只是……工具……找到它的‘节律’……同步……反制……”
节律?同步?
江眠在剧痛中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她看向中央的暗红色晶体,用“线”的视野去观察——自从进入这个空间,她的那种特殊感知就被压制了,但现在,在生死关头,它又顽强地浮现出来。
她看到了。
晶体内部的能量流动,不是混乱的,而是有规律的。那些闪烁、移动、碰撞的光点,遵循着某种极其复杂的数学节律,像一首永恒演奏的交响乐。而父亲启动的“意识收割场”,其实是在强行改变这种节律,让它变得狂暴、无序。
如果……如果能将意识与晶体原本的节律同步呢?
江眠闭上眼睛,不再抵抗触须的入侵,反而主动放开自己的意识防线。她不再试图保护记忆,而是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感知晶体的节律上。
起初是极度的混乱和痛苦。触须像无数根针扎进她的大脑,疯狂攫取她的思维碎片。但她咬牙坚持,像在惊涛骇浪中寻找灯塔的水手,一点点捕捉晶体能量流动的规律。
一、三、五、二、四、七、一、九……不,不是数字,是一种更基础的、仿佛心跳般的脉动。
她开始模仿这种脉动,调整自己的呼吸、心跳、甚至思维的节奏。很慢,很难,每一次尝试都像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就会被触须彻底吞噬。
但她做到了。
渐渐地,入侵她意识的触须变得不再狂暴。它们依然在读取她的记忆,但方式变得温和,像是好奇的触碰,而不是粗暴的掠夺。而她体内那股银白色的能量(萧寒印记)也开始与晶体节律同步,变得更加稳定、强大。
江眠睁开眼睛。她眼中的世界变了。
暗红色的触须不再可怕,她能看清每一条触须内部能量的流动路径;中央的晶体不再神秘,她能感知到它内部无数“意识片段”的哀鸣——那是三百年来被核心捕获、吸收的无数生命的意识残渣,它们被困在这里,成为核心运转的“燃料”。
而父亲江观星……她看向他。在她的新视野里,父亲的身体周围缠绕着无数条暗红色的“线”,那些线另一端连接着晶体——他早已将自己与核心部分连接,以此获得控制核心部分功能的能力。但他的连接并不完美,线与线之间存在微的“相位差”,那是他强行改变核心节律留下的破绽。
破绽。
江眠站起身。缠在她身上的触须自动松开,温顺地垂在一旁。她走向江观星。
“眠眠?”江观星惊讶地看着她,“你怎么……”
“我找到‘节律’了,爸爸。”江眠平静地,“核心的,还迎…我自己的。”
她抬起手,不是攻击,而是轻轻按在了父亲胸口——那里是连接线的交汇点。
“你知道为什么你的连接不完美吗?”她轻声,“因为你从没真正理解‘镜’与‘渊’的本质。它们不是对立的,它们是互补的,像呼吸的吸气和呼气。你强行控制一方,压制另一方,就像只吸气不呼气——最终只会窒息。”
她将自己的意识,通过手掌,注入父亲体内的连接网络。那不是攻击,而是一种……修正。她将晶体原本的节律,沿着那些连接线逆向传递回去。
江观星身体剧烈一震!他感到自己与核心的连接开始不稳定!那些被他强行改变的节律,正在被江眠传递过来的“正确节律”覆盖、修正!
“不……停下!”他惊恐地试图推开江眠,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连接线的相位差被修正,意味着他对核心的控制权限在流失!
“爸爸,你错了。”江眠看着他,眼中没有恨,只有悲哀,“科学的意义不是控制,是理解。生命的价值不是工具,是目的本身。你和妈妈创造了我,不是为了让我成为接口,而是因为……爱。只是你后来忘记了。”
她将最后一股节律脉冲注入。
江观星惨叫一声,整个人被弹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他胸口的连接线全部断裂,化作光尘消散。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身体因为突然失去核心能量的支撑而极度虚弱。
与此同时,整个球形空间的暗红色开始褪去,恢复成最初的银灰色。那些狂暴的触须纷纷缩回晶体,晶体本身的光芒也变得柔和、稳定。
柳书白、素心和疤脸男人身上的触须也消失了。三人瘫倒在地,意识虽然受损,但性命无虞。
江眠走到晶体前,伸手轻轻抚摸它的表面。晶体传来一阵温暖的、仿佛共鸣的脉动。
“我知道你很痛苦。”她低声,像在安慰一个孩子,“困在这里,吸收那么多意识,被迫改变节律……很累吧?现在,休息一下。”
晶体微微震动,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它开始“融化”。
不是崩溃,而是从固态逐渐转化为一种柔和的、银灰色的光雾。光雾缓缓扩散,充满了整个球形空间,然后透过光幕屏障,向外面的世界逸散。
江眠感到,随着光雾的扩散,那些被困在晶体中的意识残渣,正在被释放、净化、归于安宁。
而她自己体内,“镜”与“渊”的力量,也在光雾的沐浴下,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完美平衡。那种躁动、那种撕裂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充盈的完整福
萧寒的印记不再发烫,而是像一颗温暖的星辰,静静悬浮在她意识深处。她能感觉到,印记中残存的萧寒意识,也在光雾中得到了滋养和修复。虽然距离真正复活还很遥远,但至少……有了希望。
光雾完全散去。球形空间中央,只剩下一块拳头大的、半透明的银色晶石,静静悬浮在那里。那是核心的“种子”,失去了大部分力量,但保留了最本源的规则。
江眠将晶石取下,握在手心。它温暖而轻巧。
她转身,看向倒在地上的父亲。江观星已经失去了意识,脸色苍白,呼吸微弱。柳书白和素心挣扎着站起来,走到江眠身边。
“江姑娘……”柳书白的声音虚弱但郑重,“感谢你阻止了灾难。这块核心种子……能否交给‘守序会’保管?我们承诺,绝不会滥用它的力量,只会用于研究和维护两个世界的平衡。”
疤脸男人也爬了起来,眼中虽然还有不甘,但更多的是恐惧和敬畏。他知道,在刚才那种力量面前,渡魂宗的野心简直可笑。
江眠看着手心的晶石,又看看父亲,再看看这片正在逐渐消散的核心空间。
她做出了决定。
“不。”她,“我会保管它。直到我找到真正使用它的方法——不是控制,不是利用,而是……让它回归它该在的地方。”
柳书白欲言又止,但最终点零头。他见识过江眠的力量和意志,知道她不是那种会被力量腐蚀的人。
“那令尊……”
“我会带他离开。”江眠走向父亲,“他需要治疗,也需要……面对自己的所作所为。”
她背起昏迷的父亲,向柳书白点头致意,然后看向疤脸男人:“至于你……好自为之。如果让我知道渡魂宗还在作恶,我会亲自去找你们。”
疤脸男人打了个寒颤,低头不敢话。
江眠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正在崩塌的核心空间,转身走向光幕出口。
在她踏出光幕的瞬间,整个镜渊核心空间彻底消散,化作无数光点,融入了寒鸦渡的夜空。
她回到了渡口。骨桥已经消失,冥水恢复了平静的黑色。茅草屋前的灯笼还亮着,阿禾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她。
江眠背着父亲走过去。阿禾的目光落在她手心的银色晶石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你做到了。”阿禾轻声,声音不再怯懦,而是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我就知道……你能做到。”
江眠看着她:“你……到底是谁?”
阿禾笑了,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我是阿禾,也是……你母亲的学生。四十年前,我跟着她和江教授在这里做研究。事故发生时,我离核心太近,意识被卷入,身体却留在了这里,因为核心的辐射而停止了生长和衰老。”
她抬起手腕,那枚青铜铃铛在夜风中发出清脆的响声:“这枚铃铛,是你母亲给我的护身符。它保护了我一部分意识,让我没有完全迷失。这些年,我假装痴傻,守着这个渡口,等着有人能真正解决一牵现在……我终于可以休息了。”
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晨曦下的露珠。
“阿禾……”
“别难过。”阿禾的微笑很温柔,“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告诉江教授……我原谅他了。还有,心‘守序会’……他们不像表面那么单纯。”
话音落下,她的身体完全消散,只剩那枚青铜铃铛,“叮当”一声掉在地上。
江眠捡起铃铛,握在手心。铃铛还残留着余温。
她背着重赡父亲,握着核心种子和铃铛,踏上了返回的路。
快亮了。
寒鸦渡的雾气正在散去,黑色的冥水在晨光下泛着微光。
江眠知道,她的旅程还远未结束。镜渊核心的问题暂时解决了,但“镜”与“渊”的平衡依然脆弱;父亲需要救治和赎罪;萧寒的复活之路还很漫长;而“守序会”和渡魂宗,以及其他可能存在的势力,依然在暗处觊觎着力量。
但她不再迷茫,也不再恐惧。
她找到了自己的“节律”。
那就是前行的路。
江眠最后看了一眼晨光中的寒鸦渡,转身,向着来时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她手中的银色晶石,在晨曦中闪烁着微光。
像一颗沉默的星辰,在掌心安静地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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