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刘秘书手中接过那一叠泛黄、带着油墨和灰尘气息的复印件，苏枝意向刘厂长道了谢，几人重新回到了厂长办公室。
办公室内光线明亮。
苏枝意没有客气，就近找了张空着的桌子，将图纸和简单的英文技术参数明摊开，仔细看了起来。
秘书安静地站在一旁，陈平则守在门口附近，目光低垂，仿佛对这一切毫无兴趣，只专注警戒。
刘厂长坐回自己的办公椅，端起茶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苏枝意身上。
他见这年轻女知青看得极为专注，手指偶尔在图纸的某个结构或参数上轻轻划过，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那神态，全然不似外行看热闹，倒真像是个在琢磨问题的技术人员。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苏枝意抬起头，轻轻舒了口气。
她将图纸心地整理好，转向刘厂长，脸上带着一种了然于胸的沉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
“刘厂长，这台研磨机的基本情况我大致看明白了。”
苏枝意开口道，语气平静，“它的核心问题，应该出在第三级减速齿轮箱的配合精度丧失，以及主控电路板上几个功率元件的老化击穿。
传动部分的设计很精巧，但磨损超标导致了连锁问题。
电路部分……确实有些复杂，不过原理是清晰的。”
她这番话得不算深奥，却准确地切中了之前厂里老师傅判断的难点，甚至更具体了些。
刘厂长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苏同志……好像真的懂行？不是泛泛而谈。
苏枝意话锋一转，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刘厂长，如果……如果我们药坊真的想尝试修复这台机器，让它重新运转起来——当然，是在贵厂技术指导和监督的前提下——不知道厂里对于这类‘闲置报废资产’的处置，大概是个什么章程？
或者，我们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才能获得它的……嗯，‘尝试修复权’？”
她问得很巧妙，不“购买”，而“尝试修复权”，既表明了意图，又留有余地，也符合“修旧利废”的精神。
刘厂长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面露沉吟。
按正规流程，这类未到报废年限但因技术原因无法使用的进口设备，处置起来非常麻烦，需要层层报批，评估残值，往往最后就是长期闲置，真正报废时残值所剩无几。
但如果以“支持社队企业技术革新、尝试修复利用”的名义，进行一种“特殊的有条件调拨”，操作空间就大一些，尤其是还有李处长的面子在。
他看了看苏枝意沉静等待的脸，又瞥了一眼旁边代表李处长的刘秘书，心里很快有了决断。
“苏同志啊，”
刘厂长叹了口气，语气显得很实在，“按理，这是国家资产，哪怕不用了，也不能随便处置。不过呢，你们药坊是李处长关心的重点集体项目，又有这个‘修旧利废’的劲头，我个人是非常支持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这样吧，我也不跟你搞那些虚的。
这台机器，就当是厂里支持你们社队企业技术攻关的‘试验品’。
你们拉走，尝试修复。但是，名义上不能是买卖，得是‘有偿技术协作与物资调剂’。
你们象征性地付一点‘调剂管理费’和‘资料损耗费’，也好让我对上对下有个交代。
你看……这个数，行不行？”
他出了一个低到让刘秘书都暗自咋舌的数字——几乎就是废铁价，还不到当初请外国专家来看一趟差旅费的零头。
苏枝意心中明镜似的，知道这完全是看在李处长面子和她刚才表现出的一点“专业性”上，刘厂长给的超人情价。
她立刻露出感激的笑容，没有任何犹豫：“行！太感谢刘厂长了！这个价格非常合理，我们药坊完全接受！感谢厂里对我们的大力支持！”
见苏枝意如此爽快，刘厂长也笑了，觉得这姑娘懂事。
“那好，具体手续，我让设备科和财务科的人按‘特殊协作’走个流程，可能需要一两。你可以先拉走机器，后续补手续也行，我相信李处长介绍来的人。”
这是给了极大的信任和便利。
“谢谢刘厂长信任！”
苏枝意再次道谢，随即，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对了，刘厂长，还有个不情之请。
我们药坊那边，工具实在简陋。
您看……厂里有没有淘汰下来、或者闲置不用的基础维修工具，比如成套的扳手、螺丝刀、内六角、游标卡尺、万用表之类的，能不能也……借给我们一套？
或者我们按旧工具价折一点费用？
修复机器的时候，没有趁手的工具实在不方便。”
她这个请求合情合理，修机器没工具怎么行？
而且都是基础工具，不算敏感物资。
刘厂长这次很痛快，大手一挥：“这算什么，工具而已。
仓库里淘汰的老工具多的是，精度可能不如新的，但修你们那台老机器应该够用了。
我让人给你拿一套齐全的过来，就当是支持你们技术攻关了。”
他当即拿起内部电话，打到后勤仓库，让人立刻准备一套常用的机械维修工具送过来。
没过多久，一个老师傅就拎着一个沉甸甸、油渍麻花的旧帆布工具包走了进来，里面叮当作响。
打开一看，扳手、钳子、螺丝刀、锤子、锉刀、尺规、甚至还有一个老式的指针万用表，虽然旧，但保养得还不错，都能用。
苏枝意眼睛一亮，这套工具对她来太有用了！
她连忙接过，再次向刘厂长和那位老师傅道谢。
苏枝意略一沉吟，目光投向窗外仓库的方向，脑海中飞快权衡着。
眼前这位刘厂长耿直爽快，给了她极大的便利和信任，而仓库里那些“瘫痪”的机器，对她而言不仅仅是废铁，更是潜在的资源、技术验证的舞台，以及……进一步巩固关系的契机。
她转过身，面向刘厂长，脸上带着适度的谦逊和一丝跃跃欲试的诚恳，开口道：“刘厂长，谢谢您的信任和支持。不过……我还有个冒昧的请求。”
刘厂长正准备送客，闻言停下脚步：“哦？苏同志请讲。”
苏枝意指了指仓库的方向，语气清晰而坦率：“刚才听您介绍，仓库里像这样‘生病’的好机器，不止一台。反正我们今也来了，工具资料也都有了……如果您信得过我，方便带我去其他几台坏聊机器那里，也稍微看一看吗？”
她顿了顿，观察着刘厂长的表情，继续道：“我不敢打包票一定能修好，但多看看，多了解一下不同机器的故障类型，对我来也是宝贵的学习机会。
而且，万一……，其中某些问题，恰好是我了解或者能琢磨出点思路的呢？
与其让它们在仓库里一直吃灰，不如让我这个‘初生牛犊’试着碰碰运气？
当然，一切都在您和厂里老师傅的监督指导下进校”
刘智勇（刘厂长）听完，着实愣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背着旧工具包、面容尚且带着几分青春气息的女知青，心中惊讶更甚。
这姑娘，胆子不是一般的大啊！
刚拿到一台机器的“尝试权”，就立刻把主意打到其他“瘫痪”设备上了？
她到底是对自己的技术有足够的自信，还是单纯初生牛犊不怕虎？
但奇怪的是，看着苏枝意那双沉静而明亮的眼睛，里面没有年少轻狂的虚浮，只有一种沉稳的专注和实事求是的坦诚。
她明明年纪不大，话办事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着和条理，让人莫名有种信服福
想起她刚才准确指出研磨机故障点，又想到她是李处长亲自介绍、部队也有联系的人……
刘厂长心里那点惊讶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是好奇，是隐约的期待，或许还有一丝不愿放弃任何可能让这些宝贵资产重获新生的希冀。
这些东西，就像他的老战友，看着它们锈蚀报废，他心里何尝好受？
如果……如果这个看起来有点特别的姑娘，真的能创造点奇迹呢？
哪怕只是修好其中一部分，也是为国家挽回损失啊！
想到这里，刘厂长心中有了决断。
他脸上露出一丝带着感慨和鼓励的笑容，点零头：“好！苏同志，就冲你这份敢想敢干、不怕困难的劲儿，我带你去看看！
这些东西，放在那里年复一年吃灰，我看着也心疼。
你能有这份心，愿意尝试，不管成不成，我都支持！走！”
他不再犹豫，转身就领着苏枝意再次往仓库走去，边走边对刘秘书和陈平：“刘，陈同志，你们也一起来吧，做个见证。”
刘秘书自然是紧跟领导，陈平依旧沉默地跟上。
再次踏入仓库，光线依旧昏暗，但感觉已截然不同。
之前是带着“寻找可能”的目的，现在则是“全面探查”。
刘厂长带着他们来到那台多功能冲压床前。
这台机器体型更大，结构也更复杂，一些液压管路已经锈蚀，控制面板破损。
“这台，主要是精密模具磨损严重，国内做不出完全一样的替换件，液压系统也有泄漏，压力上不去。当年也是关键设备。”
苏枝意凑近仔细查看，甚至用手摸了摸关键传动部件的磨损痕迹，又看了看液压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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