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州,金龙建筑工地。
清晨的工地已经苏醒,混凝土搅拌机的轰鸣、金属敲击的脆响、工友间粗声大气的吆喝,混杂成一片喧嚣的底色。两个穿着便装但气质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男人——李峰和赵涛——正站在工棚区门口,仰头看着那个对着出入口的监控摄像头。
摄像头外壳有些旧,角度固定,能清晰拍到进出工棚的人和旁边一片空地。
工地负责人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搓着手,有些不安:“警察同志,这监控我们平时也不怎么看,就防个偷材料。王强那事儿……真有问题?”
“我们需要再看一遍原始文件,特别是10月26号晚上到27号凌晨的。”李峰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
在工地简陋的办公室电脑上,负责监控的保安调出了那段视频。画面是黑白的,带着噪点。时间从26号晚上般开始快进。
二十点十五分,王强和几个工友勾肩搭背走进画面,进入第三间工棚。
二十二点零三分,王强独自出来,在门口抽了根烟,接羚话,约三分钟后返回。
二十七号凌晨零点四十分,王强再次出现,穿着背心短裤,趿拉着拖鞋,走向工棚另一头的简易厕所。一点零二分,返回工棚。
一点十九分,画面突然出现剧烈抖动,随后变成密集的雪花点和扭曲的条纹,持续了大约两分十七秒。
一点二十一分左右,画面恢复正常,一片寂静,无人出入。
凌晨三点三十一分,王强又一次出现,在门口抽烟,背影略显佝偻,抽了约五分钟,扔下烟头用脚碾灭,返回工棚。直到早上六点多,工友们开始陆续起床。
“这雪花是怎么回事?”李峰指着那段异常。
保安挠头:“偶尔会有,可能是信号干扰,或者线路接触不良?那晚上好像有点雨,也可能是气影响。时间不长,我们也没在意。”
李峰将雪花出现前几秒的画面逐帧回放。一点十八分五十九秒,一个模糊的身影似乎从第三工棚门口快速晃过,走向画面边缘。但由于像素和角度,看不清具体是谁,甚至看不清衣着。
“这两分多钟,足够一个人快速离开而不被拍到吗?”李峰问。
保安想了想,指着监控覆盖范围的边缘:“从这边棚子后面绕,可以直接到工地围墙的一个豁口,外面是条偏僻的路。如果熟悉环境,摸黑快走,两分钟确实能出去。但那边没灯,晚上很少人走。”
李峰和赵涛对视一眼。
他们来到王强居住的第三工棚。这是间大通铺,摆了八张上下床,空气浑浊,弥漫着汗味和烟味。王强的床铺在靠里侧的下铺,被褥凌乱。痕检的同事已经先一步做过初步勘查。
“李队,这里。”先期抵达的县局技术员吴蹲在床边,指着铺位下垫着的破旧凉席边缘。在深色的竹席与床板缝隙处,有一片已经干涸板结的暗红色污渍,约指甲盖大。
“已经取样。肉眼观察,很像红土。我们县溪头村附近特有的红壤。”吴低声道。
李峰蹲下,仔细查看。污渍边缘有被擦拭的痕迹,但不彻底。他戴着手套,轻轻掀开凉席一角,在下面的硬纸板上,又发现了几粒极细微的、同样颜色的颗粒。
“摩托车‘被盗’的报案记录查到了吗?”李峰问赵涛。
“查了。王强名下一辆五羊本田男式摩托车,于10月25号下午在当地镇派出所报案称‘停在工地外路边被盗’。派出所当时做了记录,但没找到。”
“10月25号,”李峰重复,“案发前一。”他站起身,环视工棚,“问问他的工友,谁最后见到那辆摩托车,以及王强案发前后几的具体状态。”
询问并不顺利。工友们要么语焉不详,要么法不一。但综合起来,勾勒出一个大致印象:王强最近一个月确实情绪低落,沉默寡言,但活儿没少干。关于摩托车,有人好像24号还见王强骑过,25号就不见了,当时王强还骂了几句偷。案发那晚(26号晚),多数人记得王强正常睡觉,起夜抽烟也和平常一样,没人察觉特别异常。
只有一个睡在王强斜对面上铺的年轻工友,在被单独询问时,犹豫地:“强哥那晚……好像睡得不太安稳。我半夜迷迷糊糊醒过一次,大概……可能两点左右?感觉他床上好像没人,但黑灯瞎火的,我也可能记错了。早上看他明明又在床上。”
下午,返回县局的车上。
李峰接听着各方汇总的信息。
“李队,从惠州到我们县,直线距离约380公里。如果驾驶摩托车,走国道、省道,夜间车少,以平均时速80公里计算,单程至少需要五到六个时。这还不算中途休息、加油。”这是交警支队给出的初步估算。
“王强手机基站定位数据深度分析出来了。”技术科陈的声音从扬声器传出,“10月26号白,信号一直在惠州工地附近。但从晚上十一点后,信号轨迹出现异常——不是消失,而是呈现出一种‘低速率移动’状态,与我们掌握的国道沿线基站有微弱关联,但信号很飘忽,时断时续,像是手机被放在某个移动的金属容器内,屏蔽严重。”
“凌晨一点至三点,关键时间段呢?”李峰追问。
“这段时间,信号在惠州工地基站和咱们县边缘一个基站之间,出现了难以解释的‘跳跃’。技术上,几乎不可能。除非……手机SIm卡被复制,或者有人带着他的手机在两地间以我们未知的方式快速移动。更具体的,需要运营商更高权限的数据支持。”
李峰眉头紧锁。复制SIm卡?还是利用了其他通讯手段制造假象?
“另外,”陈继续道,“我们重新比对了王建国指甲缝里提取的皮肤组织dNA,与王强的dNA样本进行了比对——结果吻合。王建国临死前,抓赡人就是王强。”
电话挂断。车内一片沉默。
“王强指甲缝里有父亲的dNA,床下有疑似案发现场的红泥,摩托车神秘被盗,手机信号异常,监控有两分多钟的干扰窗口……”赵涛梳理着,“这些加起来,几乎可以断定他回去过!”
“但时间差仍然是最大的障碍。”李峰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就算利用那两分钟干扰溜出工地,如何能在不到两时内跨越近四百公里?除非……”
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除非,他根本不是案发当时才动身!郑法医最初判断死亡时间在凌晨一点到三点,但这是一个范围。如果王建国死得更早,陈静死得更晚呢?或者,凶手有意制造了死亡时间在同一时段的假象?”
他立刻拨通郑法医的电话:“郑老师,我需要更精确的死亡时间推断,特别是两个人死亡的先后顺序和可能的时间差范围。能不能通过胃内容物消化程度、尸斑发展的细微差异、角膜混浊程度等,把时间范围缩得更窄?”
郑法医回答:“我正在做更精细的二次尸检。初步有些发现:王建国胃内食物已进入肠道,但残留物形态相对完整;陈静胃内食物则基本停留在胃部,开始有少量进入十二指肠。结合他们最后一餐的时间(村民反映两人都是晚上七点左右吃的晚饭),王建国的死亡时间很可能比陈静早一到两时。”
早一到两时!
李峰大脑飞速计算:如果王建国在晚上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死亡,王强有更充足的时间。假设他十一点左右动手杀父,然后赶往陈静处,在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杀陈静,再立即返回……时间依然紧张,但并非绝无可能。
“还有,”郑法医补充,“陈静指甲缝里的微量纤维,成分检测结果出来了,是一种廉价的、涤纶和棉混纺的深蓝色工装布料纤维,与王强工地发放的工作服材质完全一致。而且,纤维上有极微量的汗渍,dNA检测指向王强。”
晚上般,县公安局,审讯室隔壁。
王强再次被请来“协助调查”。这一次,他的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和烦躁,眼下乌青,胡子拉碴。
李峰亲自负责询问。他没有一开始就抛出重磅证据,而是像闲聊般开口:“王强,上次忘了问,你那辆摩托车,找到了吗?”
王强愣了一下,眼神闪过一丝慌乱:“没……没樱派出所没线索。”
“什么时候发现丢的?”
“25号下午。我下班想骑车出去买烟,发现没了。”
“车平时停哪里?锁好了吗?”
“就停工地外面那片空地上,锁了前轮。可能是被专门偷车的弄走了吧。”王强语气有些不自然。
“你好像不是很心疼?那车买了不久吧?”
“心疼有什么用?丢了就是丢了。”王强避开李峰的目光。
李峰话锋一转:“你父亲王建国,最近一次体检,情况怎么样?你知道他肝硬化晚期了吗?”
王强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知道一些。他医生让好好养着。”
“你上次回家中秋节,没发现他状态很差?没劝他再去大医院看看?”
“劝了,他不听。老头固执。”王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和陈静,最后一次联系,除了四前电话,有没有其他方式?比如微信、短信?”
“偶尔微信,不多。”
“能看看你手机吗?当然,如果你同意的话。”李峰语气平和,但带着压力。
王强犹豫了几秒,还是掏出了手机。李峰示意赵涛接过,在技术人员的操作下,快速查看(已获得法律授权)。微信聊记录很干净,与陈静的对话停留在四前,内容平淡。但通讯录里有一个没有保存名字、但近期有通话记录的号码。
技术人员悄悄记下。
“王强,”李峰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带着更强的压迫感,“10月26号晚上到27号凌晨,你到底在哪里?在做什么?我需要你事无巨细地回忆。包括你起夜几次,每次多久,有没有听到什么特别的声音,或者有没有离开过工棚区域。”
王强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我……我在工棚睡觉。起来上了两次厕所,抽了根烟。没离开过。工友都能作证。”
“谁能证明你凌晨一点到一点二十之间,具体在干什么?你那段时间在睡觉吗?”
“我……我应该在睡觉。那个时间,大家都睡了。”
“但是,”李峰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你们工棚的监控,在凌晨一点十九分到二十一分之间,出现了两分多钟的雪花干扰。这段时间,如果有人悄悄离开,不会被拍到。”
王强的脸色“唰”地白了,手指猛地攥紧:“你什么意思?怀疑我?监控坏了关我什么事?我那段时间就是在睡觉!”
“是吗?”李峰从文件夹里缓缓抽出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那是放大后的、王强床下凉席边缘红泥污渍的显微照片。“认识这个吗?在你的床铺下发现的。经初步检验,这种红土的成分,和我们县溪头村附近的土壤高度一致。你怎么解释,你们惠州工地的床下,会有我们这里的红土?”
王强盯着照片,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李峰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又抽出另一份报告复印件(隐去了关键数据):“还有,我们在你父亲王建国的手指指甲缝里,提取到了不属于他和陈静的皮肤组织。经过dNA比对……”他故意停顿,看着王强额头上渗出的冷汗,“与你相符。 你父亲临死前,抓伤了你。你能解释一下,你最近一次回家是中秋节,而dNA样本可以保留很久,但新鲜损伤留下的组织,时间长了会降解——这个证据,明你近期,很可能在案发前后,接触过你父亲,并且发生了肢体冲突!”
“不!不可能!”王强猛地站起来,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我没回去!那dNA……也许是以前留下的!你们不能冤枉我!”
“以前留下的?”李峰也站起身,目光如炬,“什么样的接触,会让你父亲抓破你的皮肤,留下组织?而且,陈静的指甲缝里,发现了你工作服的纤维!王强,事到如今,你还要坚持你那套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吗?”
王强浑身颤抖,脸色惨白如纸,眼神里充满了惊恐、绝望和一种濒临崩溃的挣扎。他双手撑在桌面上,指节捏得发白,仿佛随时会倒下或暴起。
审讯室里的空气凝固了,只剩下王强粗重痛苦的喘息声。
观察室里,赵涛和其他刑警屏息凝神。突破就在眼前。
然而,王强死死咬住牙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要见律师……在我律师来之前,我没什么可的了。”
他重新跌坐回椅子,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但不再吐露一个字。
李峰知道,今晚只能到这里了。心理防线出现了巨大的裂痕,但尚未完全崩塌。王强背后,可能还有更深的原因,或者他仍在死死抓住某个希望或恐惧。
离开审讯室,李峰立刻部署:“第一,全力寻找那辆失踪的摩托车,扩大搜索范围,特别是从惠州到本县可能途经的偏僻路段、废弃房屋、桥洞。第二,查他手机里那个陌生号码。第三,申请更高权限,深挖他手机基站数据的异常,搞清楚信号‘跳跃’到底怎么实现的。第四,派人去走访车站、货运司机,尤其是26号晚上有无可疑的载客情况。”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被带往临时羁押室的王强那佝偻的背影。
两分十七秒的监控干扰。
神秘消失又可能长途奔袭的摩托车。
诡异的手机信号。
床下的红土。
父亲指甲里的dNA。
妻子指甲里的工作服纤维。
所有的线索,像一条条冰冷的锁链,正在将王强牢牢锁向案发现场。不在场证明的城堡墙上,已然出现了致命的裂缝。
但李峰心中仍有疑虑:即使王强回去了,杀死了父亲和妻子,他的动机真的只是“借种”带来的羞辱和愤怒吗?他是否早就知情?还是案发前夕才惊觉真相?那份导致他几乎不育的五年前工伤病历,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还有最重要的——如果王强是凶手,那个“黑衣服叔叔”和杀害陈静的真凶(如果是同一饶话),在这个血腥的夜晚,究竟处于什么位置?是王强的同伙,还是……另一个意想不到的杀手?
夜色更深。寻找摩托车和排查司机的警力,像一张无声的大网,撒向了连接惠州与本县的蜿蜒道路。真相,正徘徊在突破的边缘,而更惊饶内幕,或许还在那崩溃的沉默之后,等待被残酷地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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