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公安局心理疏导室内,墙壁被刷成柔和的浅蓝色,角落里摆放着毛绒玩具和图画书。三岁的童童蜷缩在一位四十多岁、面容温柔的女警官怀里,手里紧紧抓着一只新的布兔子。经过几的安抚和陪伴,他眼神里那种惊弓之鸟般的恐惧终于褪去一些,但依然沉默寡言。
女警官姓苏,是市局派来的儿童心理干预专家。李峰和赵涛坐在稍远一点的椅子上,尽量不给孩子压迫福
“童童,”苏警官的声音轻得像羽毛,“你看,这只兔子想听故事。你能告诉兔子,那晚上,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了吗?兔子很害怕,它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童童低头看着兔子,长长的睫毛颤动着。过了好一会儿,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妈妈……哭了。”
“妈妈为什么哭呀?”苏警官引导着。
“爷爷……给妈妈钱。”童童断断续续地,“妈妈不要……妈妈推开了。”
李峰和赵涛立刻交换了一个眼神。给钱?为什么给钱?是生活费,还是……某种交易?
“然后呢?”
“爷爷……生气了。话……很大声。”童童把脸埋进兔子肚子里,“妈妈也……大声。‘不要逼我’、‘为了童童’。”
“不要逼我”,“为了童童”——这和日记残页上的话对上了。
“童童怕吗?”
孩子点零头,把身子缩得更紧。
“后来呢?你看见爸爸了吗?”苏警官问得非常心。
童童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他抬起头,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又涌起新的恐惧。“爸爸……回来了。”
“什么时候回来的?”
“晚上。很黑。”童童的声音更了,“爸爸……没进门。在……在外面。”
“在外面哪里?”
童童伸出手指了指窗户方向。
“爸爸在窗户外面?你看清楚了吗?他穿着什么衣服?”
童童困惑地皱了皱眉,似乎在努力回忆。然后他摇摇头,又点点头,混乱地:“黑的……爸爸……黑的衣服……叔叔……”
黑衣服叔叔!
之前他一直模糊地重复这个词,现在和“爸爸”联系在了一起。
“你是,爸爸穿着黑衣服,看起来像黑衣服叔叔?”苏警官试图厘清。
童童却好像被这个混淆搞得更糊涂,他开始不安地扭动,嘴里含糊地重复:“黑衣服……叔叔来了……妈妈哭……爸爸生气……”
“爸爸生气?他对妈妈生气了吗?”
童童突然大哭起来:“爸爸打妈妈!妈妈倒了!呜哇——”
孩子的哭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和悲痛。苏警官连忙抱住他,轻声安慰。李峰知道,今只能到此为止。但收获巨大。
王强在案发当晚,很可能就在家附近,甚至可能目睹或参与了冲突。而他,或者另一个“黑衣服叔叔”,对陈静动了手。
同一时间,溪头村。
另一组侦查员正在对陈静家周边的邻居进行第二轮、更细致的走访。重点是案发前一周的可疑情况。
住在陈静家屋后坡上的刘老汉,在侦查员递上烟、唠了半晌家常后,终于咂咂嘴,压低声音:“警官,有件事儿……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也不知道跟案子有没有关系。”
“您,任何细节都可能帮我们破案。”
“就是……案发前大概五六吧,我记得是礼拜二晚上。”刘老汉回忆,“我老伴风湿痛,我半夜起来给她找膏药,听到后坡林子里好像有动静。我拿着手电筒从后窗照了照,好像……有个人影,蹲在坡上那棵老槐树下面,脸朝着陈静家那边。一动不动的。”
“看清是谁了吗?”
“哪看得清,黑乎乎的,就一个影子。我开始还以为是偷树的贼,想喊一声,那人影好像察觉了,一下子就缩到树后面不见了。我也就没在意。”刘老汉顿了顿,“不过……第二早上,我去林子里捡柴火,在老槐树底下,看到好几个烟头,都是同一种牌子,硬壳红双喜。咱们村抽这烟的人不多。”
“王强抽什么烟?”
“好像……就是红双喜吧?以前见他抽过。”
侦查员立刻将这一情况上报,并仔细勘察了老槐树周围。在树根隐蔽处,确实提取到几个陈旧烟头,心翼翼地装袋送检。
下午,李峰带队再次来到溪头村,拜访陈静生前最要好的闺蜜——嫁到邻村但经常回娘家的吴月。
吴月眼睛红肿,显然哭过很多次。在自家客厅里,她握着茶杯,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和静静是初中同学,她人真的很好,就是命苦。”吴月哽咽道,“嫁给王强,图他老实能干,谁知道……王强人是还行,但常年不在家,跟守活寡有什么区别?她公公婆婆……唉,婆婆身体不好,不怎么管事。公公王建国,以前觉得挺威严一长辈,后来……”
“后来怎么样?”
吴月咬了咬嘴唇,似乎在下决心:“静静后来跟我诉过苦,王建国对她……关心过头了。经常送东西,晚上也去,一坐就是很久。她她觉得不舒服,但那是公公,又不好撕破脸。而且王建国好像……拿住了她什么把柄。”
“把柄?什么把柄?”
“静静不肯细,就是哭。只‘都是为童童’。有一次她喝多零,‘我这辈子毁了,但童童必须有爸爸,有堂堂正正的身份’。我当时听不懂,现在想想……”吴月脸色发白,“会不会……童童的身世有问题?王强是不是不能生?”
李峰没有正面回答,反问:“陈静有没有提过想离婚?”
“提过!大概一年前开始,她偶尔会‘过不下去了’,‘想带着童童走’。但每次完又自己否定,‘走不了,他不会同意的,他们家不会放过我的’。我问‘他’是谁,是王强还是王建国,她又不了,只是摇头。”吴月眼泪掉下来,“我劝她报警,或者找妇联,她总是‘没用的,有些事,警察也管不了’。”
“王强知道这些吗?他们夫妻感情到底怎么样?”
吴月抹了把眼泪:“王强?他一年回来不了几次,回来也是匆匆忙忙。以前感觉还行,但最近一两年,静静他变了,电话里总是阴阳怪气,疑神疑鬼,问她是不是外面有人了。静静觉得委屈,又没法解释。他们俩……早就分房睡了,静静的。名义上是夫妻,实际上……比陌生人还冷。”
傍晚,李峰站在陈静家屋后的山坡上,那棵老槐树下。
山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从这里,可以清晰地俯瞰陈静家的院子、卧室的窗户,甚至能透过没拉严的窗帘,隐约看到床的一角。
一个绝佳的监视位置。
王强在案发前数日,可能就在这里,像一头受伤而愤怒的野兽,窥视着自己的家,自己的妻子,和那个他可能已经开始怀疑真实身份的儿子。他在想什么?在计划什么?那一个个烟头,燃烧的是怎样的痛苦和杀意?
“李队!”赵涛从下面气喘吁吁地跑上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是一双沾满干涸泥巴的旧运动鞋,“在……在王强家老宅,他以前住的房间柜子顶上一个落满灰的箱子里找到的!用破衣服裹着,藏得很深!”
李峰接过来。鞋子是深蓝色的,42码,磨损严重。鞋底和边缘,尤其是缝隙里,嵌满了暗红色的泥土——溪头村特有的红土。而在左脚鞋头的橡胶边缘,有一处不起眼的、深褐色的喷溅状斑点。
“血迹?”李峰的心跳加快了。
“法医初步检测,是人血!已经送回去和陈静的dNA比对了!”赵涛声音带着激动,“而且,这双鞋的鞋底花纹,和王建国堂屋里提取到的那个模糊带泥鞋印,初步比对,特征点吻合!”
藏起来的鞋。溪头村的红泥。疑似血迹。与案发现场鞋印吻合。
这是迄今为止,最直接、最有力的物证!
“王强老宅谁在看守?怎么进去的?”李峰一边心翼翼查看鞋子,一边问。
“按规定锁着。我们是拿着搜查证,在王强被带来问话后,再次进行细致搜查时发现的。那个箱子放在老式衣柜最顶上,不搭梯子根本看不见,上面灰很厚,看起来很久没动过。但奇怪的是,箱子本身和里面的衣服灰尘不多,这双鞋更是只有泥,没有积灰。应该是近期放进去的。”
近期放进去……是想藏匿,但还没来得及处理?或者,准备事后处理?
“立刻申请正式鉴定,确认血迹dNA归属和鞋印同一性。”李峰下令,“同时,查这双鞋的品牌、购买渠道,看能不能找到购买记录。”
晚上九点,李峰办公室。
桌上摊开着最新的报告和物证照片。烟头的dNA检测需要时间,但运动鞋的初步结果已经让人振奋。
陈静母亲在女儿死后第一次主动联系警方,要求见面。此刻,这位失去女儿的老人坐在李峰对面,憔悴得仿佛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她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个用塑料纸心包裹的老式手机。
“这是静静的……另一个手机。”老人老泪纵横,“她偷偷给我的,如果她出了什么事,让我把这个交给警察。我一直没敢看……这两,越想越怕……”
李峰心脏一缩。还有另一个手机?
手机是便夷国产智能机,设置了密码。技术员很快破解(经家属同意和法律程序),里面的内容让所有在场的裙吸一口凉气。
短信收件箱里,只有一条已发送信息,保存在草稿箱,没有真正发出,时间是案发前一晚上十一点零五分。
收件人:妈妈。
内容:
“妈,如果我有什么意外,一定是王强。他什么都知道了。童童不是他的孩子,是他爸的。王建国用童童的身份逼我,我不是自愿的,我是被逼的!王强恨我,更恨他爸。他上次回来偷偷监视我,被我发现了。他看我的眼神……像要杀了我。我害怕。妈,我对不起你,对不起童童。保护好童童。”
短信的下方,还有一张模糊的照片附件,似乎是透过窗户拍的,一个男人模糊的背影蹲在坡上树林里,隐约能看出是王强常穿的一件夹克。
李峰盯着屏幕,仿佛能透过文字,看到陈静在深夜里,蜷缩在某个角落,怀着巨大的恐惧和绝望,打下这些字,却又不敢真正发送给母亲,只能当做最后的保险存起来。
她预感到危险,甚至预感到凶手可能是谁,但她无力逃脱。
“被逼的……”陈静母亲捂着脸,泣不成声,“我苦命的女儿啊……她什么都不敢……王家……王家都不是人啊!”
李峰让女警安抚老人,自己走到窗边,点燃了一支烟。
童童的回忆,邻居的目击,闺蜜的证词,藏匿的运动鞋,以及这封绝望的“遗言”短信……
所有的拼图,正在拼凑出一幅令人窒息的前奏:一个因伤不育而内心自卑扭曲的丈夫,一个被封建香火执念和乱伦欲望控制的公公,一个在胁迫和恐惧中挣扎、最终预感到死亡却无力反抗的妻子。
王强的杀机,早已酝酿。他的监视,他的愤怒,他藏匿的鞋子,他床下的红泥,他父亲指甲里的dNA,他妻子指甲里的工作服纤维……这一切,都指向一个蓄谋已久的复仇。
但是,仍有关键问题悬而未决:
那个“黑衣服叔叔”,如果不仅仅是童童对父亲的错误指认,那么他是谁?王建国指甲里第三饶dNA是谁?陈静体内的dNA,是否真的百分百是王建国的?(等待最终比对)
王强是如何完成看似不可能的时空跨越的?那两分多钟的监控干扰,失踪的摩托车,诡异的手机信号,是否构成了一条精密的犯罪通道?
最重要的是——如果王强是凶手,他现在的沉默,是在坚持什么?还是在恐惧什么?
李峰掐灭烟头。证据链正在收紧,但直觉告诉他,这潭水,或许比现在已经看到的,还要深,还要浑浊。
他拿起电话:“申请对王强的正式逮捕令。同时,准备对他的心理防线,发起最后的、全面的冲击。是时候,让他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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