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公安局法医实验室的灯,总是亮得刺眼,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和某种更隐秘气息混合的味道。郑法医摘下手套,揉了揉发涩的眼睛,目光落在面前两份刚打印出来的检测报告上,久久未动。
窗外是沉沉的夜,凌晨三点。整个城市都在酣睡,只有这里,时间在试管、离心机和光谱仪中悄然流逝,试图解读死者未能言的秘密。
他最终拿起电话,拨通了李峰的号码。铃声响了五下才被接起,传来李峰清醒却沙哑的声音:“郑老师,有结果了?”
“来实验室吧。”郑法医只了五个字。
十分钟后,李峰裹着一身寒气推门而入,眼下的乌青更重了,但眼神锐利如鹰。“是……那个比对?”
郑法医默默将两份报告推到他面前。
第一份,是王建国梳子上提取的毛囊组织dNA分析。
第二份,是童童血液样本的dNA分析。
旁边附着一张亲子关系概率对照表。
李峰的视线快速扫过那些复杂的基因座数据和百分比,最终定格在结论栏那一行字:
【样本A(王建国)与样本b(童童)在15个StR基因座比对中,符合遗传规律。累计亲权指数(cpI)大于,亲子关系概率大于99.99%。】
实验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仪器低沉的嗡鸣。
“99.99%。”李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干涩。他想起王建国那张严肃、布满皱纹的脸,想起童童那双黑白分明、惊魂未定的大眼睛。一种混合着恶心、寒意和恍然大悟的复杂情绪,缓慢而沉重地攥住了他的心脏。
公公和孙子。
不,是生物学上的父亲和儿子。
“借种。”李峰吐出这两个字,字音在冰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残酷。
郑法医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擦拭:“从遗传学角度,确认无疑。再加上陈静体内的陌生男性dNA——基本可以推断,那很可能就是王建国的。需要进一步比对确认吗?可以从遗体上取样。”
李峰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先不急。这个消息必须严格封锁,仅限于核心几人知道。一旦泄露……”他没完,但郑法医明白,这不仅是伦理的炸弹,更可能打草惊蛇。
“王强知道吗?”郑法医问出了关键。
“这就是下一个要查清的问题。”李峰眼神变得深沉,“如果他早就知道,那么杀机可能源于极致的羞辱和愤怒。如果他不知道,那他的反应会是一个重要的观察点。但无论如何,一个男人,尤其是一个农村家庭观念极重的男人,面对‘绝后’和妻子与父亲乱伦生下‘儿子’的真相,都可能成为最危险的炸药桶。”
上午九点,刑侦大队审讯室隔壁观察室。
单面玻璃后面,李峰、赵涛和另外两名刑警静静站着。玻璃另一面,陈浩坐在椅子上,显得有些不耐烦。他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沾有机油污渍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眼神游移。
赵涛走进审讯室,将一沓银行流水打印件放在桌上。
“陈浩,知道为什么请你来吗?”
“不是协助调查我堂姐的案子吗?”陈浩耸耸肩,“我跟静静关系一般,她嫁出去后走动不多。真不知道谁能下这种毒手。”他语气刻意带上悲伤,但并不自然。
“你看看这个。”赵涛将流水单推到他面前,手指点着那几个每月固定从王强账户转出、进入陈浩账户的5000元记录,“解释一下,王强为什么每月给你这么多钱?”
陈浩的脸色明显变了一下,眼神躲闪:“这……这是姐夫借给我的。我修车厂想扩大,资金周转不开,姐夫人好,帮我一把。”
“借?连续半年,每月固定时间,固定金额,没有任何借据?而且据我们了解,王强在工地收入并不高,每月给你五千,他自己几乎不剩什么。这合乎常理吗?”
“亲戚之间互相帮忙,有什么不合常理的?”陈浩梗着脖子。
赵涛身体前倾,目光逼视:“陈浩,这里是命案调查!你堂姐和你堂姐夫的父亲都死了!任何隐瞒都可能被视为妨碍侦查,甚至成为帮凶!,王强到底让你做什么?”
陈浩的额头开始冒汗,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观察室里,李峰低声道:“他在犹豫。他知道轻重了。”
审讯室内,赵涛加了一把火:“我们查过你的通话记录。你和王强联系频繁,尤其是在案发前一周。最后一次通话是案发前一下午,时长二十多分钟。聊了什么?是不是和‘家里的丑事’有关?”
“丑事”两个字,像针一样刺了陈浩一下。他猛地抬头,脸色发白:“你们……你们知道了?”
“我们知道很多。”赵涛不置可否,语气严厉,“现在要看你的态度。是你自己,还是等我们把你查个底朝,以涉嫌合谋或其他罪名把你拘起来再?”
长时间的沉默。陈浩的呼吸变得粗重,心理防线在 visibly 崩溃。终于,他低下头,声音嘶哑:“姐夫……王强他,他确实给了我钱。但不是借,是让我……让我帮他盯着点我姐。”
“盯着?具体做什么?”
“就是……看看我姐平时都和什么人来往,特别是……有没有男人去家里。”陈浩的声音越来越低,“还有,如果有机会,拍点照片什么的。”
“他什么时候开始让你这么做的?为什么?”
“大概……半年前开始的。为什么……”陈浩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没明,但有一次喝多了打电话,骂骂咧咧的,什么‘王家不能绝后’、‘老东西不要脸’、‘贱人’之类的……很吓人。我猜,他可能……可能怀疑我姐外面有人,或者……和公公有点不清不楚。”最后几个字,他得几乎听不见。
“你拍到过什么吗?”
“没……没樱”陈浩急忙摇头,“我跟过几次,也在我姐家附近蹲过,没见什么陌生男人。王建国倒是常去,送东西,有时候晚上也去,但都是待一会儿就走,我也没拍到什么特别的……后来王强催得紧,还加了钱,我就……我就有时候编点话应付他。”
“案发前一周,王强是不是联系你特别频繁?他有没有过要回来?或者问过你什么特别的情况?”
陈浩仔细回想:“是比平时多。他好像特别焦躁,反复问我有没有发现什么‘确凿证据’。还问我……问我童童长得像谁。我像妈妈多点吧……他就很久没话。案发前一下午那通电话,他问我,如果一个人被最亲的人背叛,该怎么办……我当时觉得他怪怪的,但也没多想。他最后,‘快了,该做个了断了’。我以为他的是感情问题,谁知道……”
观察室里,李峰和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快了,该做个了断了’。这几乎像是某种宣言。
下午,医院档案室。
消毒水味浓烈。在履行了严格手续后,李峰和赵涛拿到了五年前的一份病历档案副本。
患者:王强。
就诊时间:五年前八月。
诊断:因高处坠落伤及骨盆及下体,导致双侧输精管严重损伤,睾丸功能受损。
医生意见:自然受孕概率极低(低于5%),建议考虑辅助生殖技术。
病历上的字迹冰冷而客观,却揭示了王强深藏多年的隐痛。
“五年前的事故……”赵涛翻看着附带的工地事故报告复印件,“难怪。”
“他当时就知道自己几乎不可能有孩子。”李峰合上病历,“那么,三年前童童的出生,对他来,最初可能是奇迹,后来……”他想起王强电话里那句生硬的“童童是我儿子”。
他们随后走访了王强五年前所在的工地(本省另一处)和几个老工友。一个已经转行的老工友在电话里告诉赵涛:“强子啊,那事儿之后消沉了很久。后来听老婆怀孕了,还请大家喝了酒,高忻跟什么似的。但最近一年……好像又不太对劲了。去年过年聚会,喝多了,搂着我哭,‘兄弟,我他妈活得不像个男人’,还什么‘有些事,比断子绝孙还恶心’。我们当时都劝他,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也没细想。”
傍晚,李峰办公室。
所有的线索碎片被铺在桌上,像一幅逐渐显影的恐怖拼图。
“时间线可以重新梳理了。”李峰在白板上写着,“五年前,王强工伤,基本丧失生育能力。但他和陈静想要孩子。三年前,童童出生,王强最初欣喜。但随着孩子长大,或许相貌,或许其他蛛丝马迹,让他起疑。尤其这半年,王建国频繁出入陈静家,行为异常,加深了他的怀疑。于是,他花钱让陈浩监视。”
赵涛接道:“他可能一直在寻找证据。而王建国这边,身患绝症,时日无多。‘王家不能绝后’的执念,加上可能对儿媳的……复杂心理,促使他做出了借种这个骇人听闻的决定。陈静日记里‘为了童童’、‘只能接受’、‘痛苦’,很可能就是被迫接受这个安排时的绝望。”
“没错。”李峰用红笔将“王建国”和“童童”之间画上粗重的连线,写上“生物学父子”。“这是一个由绝望(王强的伤)、执念(王建国的香火思想)和胁迫(王建国对陈静)共同酿成的悲剧结构。陈静是这个结构中最痛苦的承受者。”
“那么凶手呢?”赵涛皱眉,“王强的杀机无疑非常强烈。但他有不在场证明。难道他雇凶?那个‘黑衣服叔叔’和dNA第三人?”
“或者,”李峰的目光投向白板上王强的名字,“他的不在场证明,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坚固。我们之前就觉得太‘完美’了。工地监控、工友证言……如果精心策划,并非无法制造。重点是,他是否有能力,以及是否有我们还没发现的‘时间窗口’。”
就在这时,内线电话响起。技术科陈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李队!惠州那边同事传来消息,他们在仔细检查王强工棚时,在他床铺最底下的席子下面,发现了一点特别的东西——一块干涸的、像是红泥的污渍,已经取样送检。另外,重新审看监控,发现案发当晚,工棚区域监控在凌晨一点至一点二十之间,出现过一次大约两分钟的短暂信号干扰,画面雪花。虽然时间很短,但时间点很微妙。”
红泥?溪头村附近因为有个废弃的砖窑,土壤正是独特的红褐色。
凌晨一点多的信号干扰?
李峰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让他们重点分析那块红泥的成分,和溪头村的土壤做比对。还有,查一下从惠州到我们县,夜间最快的交通方式是什么,需要多长时间。特别是,有没有可能利用某些交通工具,在短时间内往返?”
挂断电话,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都绷紧了。
借种的真相,像一头丑陋的怪兽,终于从伦理的深渊中探出了头。而它所带来的血腥连锁反应,正将所有的疑点,再次引向那个身在远方、却仿佛阴影般笼罩着整个案件的丈夫。
王强,你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是蒙在鼓里、痛失亲饶可怜丈夫和儿子?
还是精心策划、跨越数百公里实施复仇的残忍凶手?
夜色再次降临,调查的齿轮,开始朝着更隐蔽、更核心的方向,咬合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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