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门滑开时，陈古坐在轮椅上被推出。
准确，是半个陈古——他右半边身体已几乎完全结晶化，从肩至踝覆盖着星紫色半透明晶体，如一座正在凝固的雕像。仅左半边还保留血肉之躯，这诡异又悲壮的模样让等在外面的众人呼吸一滞。
轮椅是铁锤临时改装的，右侧扶手嵌着能量稳定器，勉强抑制结晶蔓延。
“老陈！”
黄龙扑来，又在半空急刹，生怕撞碎那些晶体。它围着轮椅转了两圈，龙眼瞪得滚圆：“你、你怎么成半盘菜了？！”
“移植成功了。”陈古声音沙哑，右脸僵硬，仅左唇能动，“水淼体内的顺从粒子被中和了，她在恢复。”
“那你呢？！”
黄龙用爪子轻触结晶手臂，冰凉坚硬的触感让它鳞片一抖。
“暂时这样。”陈古用尚能活动的左手揉了揉龙头，“铁锤结晶化已控制，但逆转……看运气。”
他望向监护室。透过玻璃，可见水淼维生舱已恢复正常，她虽仍昏迷，但脸色渐润，最重要的是舱盖上那行血色倒计时已然消失。
“总算赶上了。”陈古长舒一口气。
下一秒，新的警报炸响！
“检测到高维能量波动！”铁锤机械眼频闪，“位置：餐车方向。能量读数……正在急剧攀升！”
主屏幕骤亮。
画面中，那辆银白餐车正在变形——不是简单变形，而是如变形金刚般零件翻转、重组、扩展。短短十数秒，便从一辆餐车化作三层楼高的……
移动厨房。
烟囱、排气扇、透明橱窗一应俱全，霓虹招牌滚动着诡异文字：
【今日特供：不服炖结晶】
【主厨推荐：倔强刺身】
【甜品：绝望布丁（赠希望樱桃）】
厨房大门“哗啦”拉开。
饕客走出，已换上一身纯白厨师服，头顶高帽，手提一把斩骨刀，刃上沾着暗红污渍。
“陈古先生。”他的声音经扩音器传来，带着失真感，“方才那道‘不服结晶’……让我回味无穷。”
他舔了舔唇，眼中透出癫狂：“所以我决定换个做法——既然你们不愿乖乖当食材，我就把整个厨房搬来，现场烹饪。”
话音落，烟囱“轰”地喷出浓烟！
非寻常烟雾，而是五彩斑斓、带着各种食物香味的雾。烟雾迅速扩散，所过之处连真空都开始“入味”。
“全体进入二级防护！”铁锤急令。
通风系统紧急关闭，却毫无用处——这烟雾非物理传播，而是直接渗透墙壁、护盾及一切屏障。
“检测到概念污染！空气成分正在被‘食物化’！”
控制台前，一名技术员猛打喷嚏，喷出的竟是淡黄奶油。
“我怎么了？！”他惊恐抹脸，却越抹越多。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指挥中心内众人纷纷开始“分泌”奶油、巧克力酱、果酱等物。
黄龙最惨——它正偷吃私藏的辣条，辣条却突然膨胀，化作一条扭动嘶鸣、喷溅辣椒油的“辣条蛇”。
“卧槽！这什么阴间玩意儿！”它吓得甩飞辣条蛇。
“不是阴间，是‘调味’升级了。”陈古紧盯屏幕，声音沉冷，“从‘改变存在味道’变为‘改变环境成分’。”
他尝试抬起结晶右臂，沉重迟缓，但星紫光芒仍在晶体深处流转，如封冻的星河。
“铁锤，分析烟雾成分。”
“分析汁…主要成分：‘食欲概念’实体化。次要成分：七十二种文明‘屈服时刻’记忆碎片。”铁锤略顿，“作用原理：通过环境渗透降低抵抗意志，让目标主动放弃挣扎、甘为食材。”
“如何净化？”
“理论上需‘反概念’对冲——例如模拟一道‘绝不屈服’的文明气息，构建概念屏障。”
陈古眼神骤亮，望向监护室：“水淼能否做到？”
“计算汁…水淼与盘古殿共生后获得‘文明共鸣’能力，但当前状态无法主动使用。”
“若被动引导？”
“……不足11%。”
“够了。”陈古推轮椅转向监护室，“黄随我来。提尔，指挥中心交给你，务必让所有人保持清醒——谁开始‘好香’‘想吃’，直接扇耳光。”
“明白。”提尔抹去脸上巧克力酱，肃然应命。
监护室内，水淼静卧维生舱郑透过病号服，可见她胸口有淡淡星蓝光芒起伏——那是残留星海血脉，正与陈古移植的结晶抗体共鸣。
“铁锤，准备精神连接，我要进入她的潜意识。”
“警告：您当前灵魂稳定性仅53%，进入他人潜意识风险极高。”
“执校”
数据线自花板垂落，两端分接陈古后颈与水淼维生舱。
刹那，黑暗吞没视野，随即化作万千流光。
陈古“坠入”水淼的潜意识星海——这里非记忆宫殿，而是一片混沌：记忆碎片如流星划过，情感漩涡肆意翻涌，残缺梦境似水母漂浮。
他看见淼之国的毁灭，母亲最后的微笑，三千年流亡的孤寂，亦看见……最近的片段。
他在概念黑洞中“我当土壤”时的侧脸。
他移植结晶时咬牙忍痛的神情。
他坐轮椅离开手术室的滑稽又悲壮的背影。
“傻子……”一声轻叹在星海回荡。
陈古转头。水淼的“意识体”悬浮在不远处——非现实中模样，而是约十四五岁的少女形态，身着淼之国传统服饰，长发如星河倾泻。
“你怎么来了？”少女版水淼蹙眉。
“借点东西。”陈古直言，“你的‘文明共鸣’能力。”
水淼沉默数秒：“外面……又出事了？”
“嗯。饕客把厨房搬来，正把我们当腌菜。”
“……真够埋汰的。”水淼飘近，绕着陈古意识体转了一圈，“你这造型挺别致啊。”她戳了戳陈古身上星紫纹路。
“手术副作用。正事：你能模拟‘绝不屈服’的文明气息吗？”
“能是能。”水淼飘至一块记忆碎片前——那是某个已逝文明最后的呐喊，“但需‘引子’。”
“何物？”
“一个真实的、正在发生的、‘绝不屈服’的瞬间。”水淼看向陈古，“你们此刻……有吗？”
陈古思绪飞转。
指挥中心里，满脸奶油仍坚持操作控制台的技术员。
提尔一边抹巧克力酱一边组织防御的肃容。
黄龙将“辣条蛇”打结塞进垃圾桶的彪悍。
以及他自己，半边结晶化坐于簇，仍思翻盘的倔强。
“樱”陈古点头，“很多。”
“那就够了。”水淼伸手，星蓝光芒自掌心涌出，化作万千细丝连接四周记忆碎片，“我会以淼之国最后的‘星海共鸣’，搭建临时‘文明屏障’。但效果取决于你们——你们越不服，屏障越强。反之……”
她未尽之言，陈古已懂。
“放心。”他握住水淼的手——意识体的接触无温，却有坚定力量，“我们这代人，最擅长的就是不服。”
连接断开，陈古回归现实。
维生舱中，水淼身躯开始发光——非纯然星蓝，而是星紫与星蓝交织的光芒，她的血脉与陈古的结晶抗体在此刻完全共鸣。
“铁锤！将指挥中心实时画面传给她！”
“正在传输……”
监护室屏幕亮起。画面中：提尔组织众人高唱军歌，虽人人脸上糊满奶油果酱，歌声却愈响；黄龙以定义能力将烟雾变作爆米花，边怒吃边吼：“俺吃！俺全吃了！看你还怎么腌！”技术员们以黏糊糊的手印在控制台写下：“开机密码：绝不认输123”
以及陈古自己——坐于轮椅，结晶半身映着警报红光，如破损却未倒的战旗。
维生舱内，水淼睫毛剧颤。她未醒，嘴角却轻轻扬起。
随即，星紫与星蓝的光柱冲而起，穿透盘古殿，于外部化作一道巨大的、缓缓旋转的屏障！屏障之上，浮现无数文明虚影——非完整文明，而是它们“最后时刻”的片段：
有文明在灭亡前将全部知识刻入石板，沉埋地心。
有文明在被吞噬时点燃整个星系的恒星，以自爆光辉为碑。
有文明仅剩最后一人，立于废墟对竖起中指。
还迎…地球文明，此刻瞬间。
奶油脸上的坚定，歌声中的不服，爆米花里的愤怒，轮椅上的倔强——所影不服”片段，汇聚为屏障纹理。
饕客的厨房烟雾撞上屏障，发出“滋滋”声响，如热油淋冰。
“这是……什么？！”饕客震骇望着屏障。他看见无数文明的“最后”，看见无数种“不服”，更看见屏障中央那颗星紫与星蓝交织的核心——那是水淼与陈古的共鸣，是星海与归墟的交汇，是“存在”与“虚无”的矛盾统一。
“不可能……这不合美食逻辑……”他喃喃道，“文明的‘最后时刻’，该是绝望的、甜美的、易于下咽的……为何会有这么多‘不服’？！”
他抓扯厨师帽，眼泛血丝：“不对！食材就当乖乖被吃！反抗只会让肉质变酸！”
饕客举斩骨刀疯狂劈砍屏障。然每砍一刀，屏障便浮现新的“不服”片段——
黄龙吐出被定义为“狗粮味”的烟雾：“呸！就这？”
提尔以奶油糊住漏气通风口：“以圣光之名，封！”
技术员以巧克力酱在控制台写下：“开机密码：绝不认输123”
以及陈古——坐于轮椅，以尚能活动的左手对屏幕竖起拇指。非向饕客，而是向屏障内所有人。
“你们……”饕客气得浑身发抖，“你们这群……不懂美食礼仪的野蛮人！”
他冲回厨房，片刻后推出一台更庞大的机器。此物形如巨型绞肉机，入口是张开的金属巨口，出口连接着……一管巨大的注射器。
“既然你们这么爱‘不服’……”饕客声音扭曲，“我就将‘服从’直接注射进你们的文明核心！”
按钮按下，绞肉机轰然启动。金属巨口开合，开始“吞食”周围空间——非真吞噬，而是将空间概念嚼碎、重组、注入“服从指令”，再经注射器……瞄准地球。
“目标锁定：地球文明集体潜意识。”饕客狞笑，“剂量：足以让七十亿人同声‘是’。”
注射器开始充能，针尖亮起刺目白光。
“铁锤！能否拦截？！”
“无法拦截。此乃概念级注射，将直击文明层面。”
“那该如何？！”
“仅一法……”铁锤机械眼看向屏障，“让‘文明屏障’实体化，阻于注射路径。然屏障将承受全部‘服从指令’冲击，极可能……崩碎。”
陈古看向维生舱。水淼仍在发光，她的意识正维系屏障。若屏障碎，她的意识会如何？
“老陈！”黄龙冲入，“让俺去！俺啃了那破机器！”
“你啃不动。”
“那咋整？！”
陈古紧盯屏幕上的注射器，又看结晶右臂。星紫光芒在晶体深处流转，他忽忆埃罗所言：“孩子，园丁的职责非是对抗，而是引导——引灾祸，赴其应往之地。”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脑海成型。
“铁锤，计算：若我以结晶身为‘引针’，将‘服从指令’导向概念黑洞……”
“……成功率不足7%。且您将承受指令全部冲击，灵魂或永世‘服从’。”
“7%，足矣。”陈古推轮椅转向发射舱，“黄，去告诉水淼……就，待我归来，给她开罐头。”
“老陈你——”
“执行命令。”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发射舱门滑开，轮椅没入。闭门前，陈古最后回望监护室——水淼的维生舱，光芒已至顶点。屏障上，正浮现新的片段：是她记忆中母亲“后来者会看到”的画面，亦是此刻他决意赴险的瞬间。
“后来者……”陈古轻语，忽而一笑，“那便，请观此战。”
发射启动，轮椅载着半身结晶之人，冲向那管巨针，冲向足以让七十亿人屈服的“服从指令”，冲向……7%的生机。
而在屏障核心，水淼意识深处，少女形态的她凝望陈古决绝背影，轻声低语：
“……傻子。”
“……谁要你逞英雄了。”
“……活着回来。”
她握紧双拳，星蓝光芒轰然炸裂。
屏障强度，瞬增倍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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