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六。”
注射针尖的刺目白光跃至峰值，将饕客癫狂的面容映得一片惨白。他悬在发射钮上的手指因兴奋而微颤。
“五。”
“四。”
陈古的轮椅冲出盘古殿，结晶化的右半身在真空中泛着诡谲冷光。星紫龙纹在他臂上疯狂闪烁，如同垂死恒星最后的搏动。
“三。”
水淼支撑的文明屏障强度已达极限，星蓝与星紫交织的光幕中，万千文明“不服”的片段重叠轰鸣，发出无声却震颤灵魂的咆哮。
“二。”
黄龙将脸紧贴在舷窗上，龙爪深深抠进合金窗框：“老陈——！”
“一。”
饕客拇指重重按下。
“发射。”
真空无声，但所有生命都在意识层面“听”见了——那是概念规则被强行掰弯的呻吟，是宇宙底层逻辑发出的痛苦哀鸣。
纯白光柱自针尖喷涌而出，并非能量光束，而是凝为实质的“服从指令”。光柱所过，连星光都为之折腰，仿佛整片星空都在对这道指令俯首称臣。
光柱前端，陈古张开仅存的左臂，结晶化的残破右躯迎向那毁灭性的纯白。
接触的刹那，剧痛炸裂——非关血肉，而是存在层面的灼蚀。仿若有烧红的烙铁正于他灵魂深处反复镌刻“服从”二字，永无止境。
结晶躯体裂纹蔓延，星紫光芒自裂隙渗出，与纯白光柱彼此撕咬、侵蚀。
“铁锤……引导坐标……”陈古在意识中咬牙嘶吼。
“正在计算概念黑洞残余引力井坐标……锁定！”铁锤的声音夹杂着罕见电流杂音，“指挥官，需将指令流偏转13.7度方可切入引力井轨道！”
13.7度。
陈古凝视濒临破碎的右臂。
“我……试试……”
他竭力试图移动，却被“服从指令”如胶水般死死黏附。每一瞬都有海量的屈服概念灌入灵魂，欲将他重塑为温顺傀儡。
“老陈！撑住！”
黄龙的吼声骤然炸响意识。
下一瞬，一团金灿灿、黏糊糊的“混合物”自盘古殿激射而出，狠狠撞在纯白光柱侧面！那是辣条油、奶茶珍珠、奶油与巧克力酱的诡异结合体，却在触及光柱时轰然炸开，将一片纯白染成斑驳的麻辣红与奶茶棕。
“指令流纯度下降2.3%！”铁锤急报，“粘性减弱，可移动了！”
陈古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时机，结晶右臂猛力一推——
光柱偏转约3度。
“不够！”
“那再来！”
黄龙在舰内上蹿下跳，见啥吃啥，吃完就往外喷射“黑暗料理炮弹”。辣条配枸杞、巧克力拌泡面、奶油糊压缩饼干……种种阴间搭配层出不穷。每发炮弹炸开，光柱便被“污染”一分，纯度持续下跌。
“那条该死的龙——！！”饕客在厨房中暴跳如雷，“你在玷污我的艺术！”
他分调部分能量，化作数只纯白巨手抓向那些“炮弹”。不料更离奇之事发生：巨手触及炮弹后，非但未能清除，反被“反向感染”——抓住麻辣炮弹的手泛红散出花椒味，握住奶茶炮弹的指缝滴落珍珠，触碰奶油炮弹的掌心变得黏腻如泡芙夹心。
“这、这什么原理？！”饕客懵了。
铁锤冷静分析：“黄龙的定义能力赋予了食物残渣‘概念传染性’。其混乱无序的吃货思维，正在污染严谨的服从逻辑。”
以混沌，破秩序。
“精彩。”一个女声自饕客身后响起。
“味蕾”部队副队长“酸甜”自角落走出，手执本，推了推餐叉造型的镜架：“队长，我对您此次的烹饪手法持有异议。”
饕客皱眉回首：“。”
“其一，您过度追求‘服从’的纯粹性，却忽略了食材特质。陈古体内概念冲突复杂，应先分离再处理，而非强行灌注。其二，对概念龙族的处理过于粗暴，慈稀有食材当温柔提取其‘童真’与‘贪吃’特质，制为甜品，而非粗暴覆盖。其三……”
“够了！”饕客厉声打断，“我乃队长！烹饪风格由我定夺！”
“但您搞砸了。”酸甜毫不退让，指向窗外那花花绿绿、散发食物气息的纯白巨手，“寂静法庭美食准则首条：优雅。您此刻所为，与优雅毫无干系。”
“你懂什么？！”饕客面容扭曲，“那道‘不服结晶’之味……乃前所未有之体验！为重现此味，我可不顾一切！”
“所以您便要毁掉整个任务？”酸甜冷笑，“上峰之令是捕获星海血脉与园丁遗孤，激活园丁协议，非供您在此进行私人美食实验！”
二人对峙，气氛凝滞。其余三名队员瑟缩后退，一名调味队员声嘀咕：“其实副队得在理……那麻辣龙息炮弹，闻着还挺上头……”
“闭嘴！”二人齐声厉喝。
窗外，陈古趁此间隙再推一把，光柱偏至8度。
“铁锤……还需多久……”他意识渐涣，结晶碎片自躯壳剥落，飘散真空。那些碎片中封存着曾被切除的记忆，此刻在指令冲击下如走马灯闪现——
水淼笑“罐头别忘了”时的眸光。
看晓奶声唤“爸爸”的稚音。
敖丙瘫椅炫耀“我这外挂牛逼不”的得意。
以及……亡妻最后的容颜。
原来从未真正失去，只是深埋心底。
“不能……忘……”陈古咬破下唇，以左臂抵住残破右躯，双力齐发，“我答应过……要带他们……回家！”
星紫光芒轰然炸裂！
并非崩溃，而是蜕变。剥落的结晶碎片于真空重组、延展，化作一条横亘星海的星紫“引导轨道”，如宇宙尺度的滑梯，一端接续注射器，另一端——
直指概念黑洞引力井。
“轨道成型！”铁锤声带惊叹，“偏转角度：13.5度！接近目标！”
尚差0.2度。
陈古凝视彻底碎裂的右臂残端，聚起最后气力，向前悍然一顶——
“咔嚓。”
右臂彻底破碎，化作星紫光尘漫飘散。
但在彻底湮灭前，它完成了最后的使命。
13.7度，达成。
纯白光柱沿结晶轨道疾滑，划出凄美弧线，一头扎入概念黑洞引力井。
无声无息，光柱如被橡皮擦拭的铅笔痕，寸寸消逝于那片“无”的黑暗。
死寂之后——
“轰！！！”
概念黑洞内部传来空间本体的沉闷哀鸣，那片黑暗开始扭曲、收缩，最终……
“噗。”
如气泡破灭，彻底消失。
概念黑洞，竟被“服从指令”生生撑爆。
“不……不可能……”饕客呆望屏幕，失神呢喃，“我的指令……我的艺术……”
“被您亲手葬送了。”酸甜冷言，“任务已败，您如何向上峰交代？”
饕客猛地转身，目眦尽裂：“败？不！我还有厨房！还有整个‘味蕾’！”
他抓起通讯器嘶吼：“全员听令！启动‘终极调味’程序！我要将这片星域——尽数化为佳肴！”
“您疯了？！”酸甜踏前一步，“终极调味将耗尽所有概念储备，更可能引发不可控的连锁崩塌！”
“那便让它崩！”饕客狂笑，“我要让他们知晓，触怒美食家的代价！”
红色按钮被重重拍下。
厨房剧震，所有设备同时过载启动。七彩烟雾自烟囱喷涌，绞肉机疯狂旋舞，烤箱门洞开露出无尽黑暗，连那辆餐车都自行解体，零件于虚空组装成一张直径逾十公里的——
星空巨桌。
银河为布，星辰作皿。巨桌中央，高台隆起，五张座椅静候其主。
“味蕾部队，全员入席。”饕客整了整厨师服，步向主位，“让我们进行最后的……集体品鉴。”
酸甜伫立未动，余下三名队员亦面露迟疑。
“副队……”调味队员悄声问，“真要如此？终极调味一旦启动，我等亦难逃波及……”
“我明白。”酸甜望向窗外的陈古。
轮椅上的男人失却右臂，结晶蔓延至胸，却仍活着，仍喘息，仍以那双不见恐惧、唯影纵死亦要咬下你一块肉”的狠厉眼眸瞪视着他们。
“我有一议。”酸甜突道。
已落座的饕客不耐侧首：“讲。”
“内部分歧，当以内部之法解决。”酸甜摘下眼镜心收好，“依美食家古训——主厨与副手对烹饪方案相左时，当挟味觉对决’。”
饕客眯起双眼：“你想挑战我？”
“然。”酸甜步上高台，落座副位，“我赌您那套‘暴力调味’早已过时。真正至味，源于对食材的敬畏。”
“敬畏？”饕客嗤笑，“可。如何比？”
“简单。”酸甜指向陈古，“你我各分一半厨房能量，对其施以‘调味’。您用您的方式，我用我的。终由其余三位队员品鉴——谁的‘味道’更合美食准则，谁便执掌指挥权。”
饕客凝视她良久，蓦然咧嘴：“好。但需添一条件：若你败……便自愿成为下一道菜。”
酸甜面色微白，仍颔首应允。
对决伊始。
饕客扬手，半数厨房设备泛起猩红光芒；酸甜抬手，另一半绽出幽蓝。
轮椅上的陈古目睹此景，一时茫然。
“铁锤，他们这是？”
“似乎正进行内部权斗，并以您为赌注。”铁锤冷静分析，“建议：趁隙恢复体力。无论孰胜，您皆为食材。”
陈古苦笑垂首，看向空荡的右肩。断口为星紫结晶覆盖，无血，却空洞得心悸。
此时，饕客的“调味”已至。
红光乍亮，暗红雾气凝作无数细针，如暴雨倾泻而下——每针皆携一种负面情绪：恐惧、绝望、焦虑、屈辱……他欲以这些情绪将陈古“腌渍”成一道“悲剧盛宴”。
陈古闭目，不闪不避。
针雨没体，却如石沉大海。
那些负面情绪侵入他灵魂后，竟似水滴入沙，顷刻无踪——非是抵抗，而是无从附着。他切除的情感记忆太多，多到连负面情绪都寻不到扎根之地。
“怎会如此……”饕客怔住，“你……竟无恐惧？”
陈古睁眼，眸光静如深潭：“樱但寥寥。”他以左手指向空荡右肩，“大半……已随此臂同碎了。”
饕客面容扭曲。他要的是挣扎、痛苦、绝望中迸发的凄美，而非……一潭死水。
轮至酸甜。
幽蓝光点轻柔萦绕陈古，如母亲抚慰婴孩。光点开始抽取——非是情绪，而是那些陈古以为早已遗失的美好记忆碎片。
看晓蹒跚学步的笨拙，水淼醉后呓语的娇憨，黄龙偷吃被抓时装无辜的戏精模样，乃至久远前与亡妻共观星海的静夜……
光点将碎片抽取重组，于陈古周身化作全息影像，宛若一部温暖旧电影。
“我的调味理念是：敬重食材的过往。”酸甜轻语，“让食材于最终时刻重温最美记忆，从而激出‘幸福’与‘眷恋’之味。此般滋味，方为至高。”
影像中，看晓奶声唤“爸爸抱”，水淼红脸诺“愈后请你吃大餐”，黄龙打嗝笑嚷“老陈最好了”……
陈古凝视这些画面，空洞胸腔蓦地一抽。
久违的痛楚，自以为早已湮灭的“会痛”之处，苏醒了。
一滴泪，自他左眼滑落。
非是悲泪，而是糅杂眷恋、不舍与“原来我仍未忘”的庆幸之泪。
泪滴于真空中凝为晶，星紫色，内封所有美好记忆的微光。
酸甜伸手接住泪晶，置入银质品鉴碟。
“请品鉴。”
三名队员依次上前，指尖轻触泪晶，送入口郑
首人闭目数秒，瞳颤睁眼：“此味……似将世间温柔尽凝一滴。有父爱，有挚谊，有担当，还迎…希望。”他看向酸甜，重重点首，“我投副队。”
次人品味后眼眶泛红：“我……尝到了女儿降生那日之喜……投副队。”
第三人默然良久，转向饕客：“队长，抱歉。副队的调味……更近‘美食’本真。”
三比零，饕客完败。
他僵坐主位，神色由震骇转愤怒，终至崩溃。
“你们……叛我……”
“非是背叛。”酸甜收起品鉴碟，“是您背离了美食家初心。”她望向陈古，“至于蠢食材……我建议暂存，待寻得更适烹饪之法再行处理。毕竟……”她瞥过陈古空荡的右肩与蔓延的结晶，“他已付出足够代价。”
饕客骤然起身。
“不。”
他嘶声狞笑，一拳砸碎操控台上的防护罩，将黑色按钮狠狠按下。
“既然皆叛我……”
“那便共赴……”
“我的告别盛宴吧！”
厨房所有设备同时过载，终极调味——
强制引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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