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射舱门在陈古身后沉重合拢。
但预想中的推进感并未到来。
一阵刺耳警报响起——
“警告！检测到高维空间封锁！”
“强制传送失败！”
陈古眼前一花，整个人被无形力量从发射通道“扯”回，重重摔在指挥中心地板上。
“咳咳……什么情况？”
他撑起身，看见铁锤的机械臂冒着电火花。整个传送系统过载了。
“阿拉斯特尔锁死了空间。”水淼站在操作台前，手指在光屏上快速滑动，“他在我们周围布置了‘用餐礼仪结界’——禁止主菜自己跑到餐桌上，得等服务员来请。”
她话时，声音有些飘。
陈古皱眉：“你怎么了？”
水淼没回头：“没事。”
但陈古看见了。
她撑在操作台上的左手，指尖正变成半透明的淡蓝色晶体。那些晶体沿着指节向上蔓延，速度缓慢但坚定。
“水淼！”
陈古冲过去抓住她的手腕。
触感冰冷坚硬，像握住了冰雕。
“别碰。”水淼想抽回手，但晶体化的手指已不太灵活，“会传染……大概。”
“什么疆大概’？！”
“意思是我也不知道。”水淼终于转身，苦笑着举起双手。
两只手都开始结晶了。
从指尖到手背，皮肤下浮现细密的星蓝晶纹，在警报红光下泛着诡异光泽。晶体仍在生长，像有生命的藤蔓，缓慢而坚定地爬向手腕。
“星海之心的副作用。”她，“埃罗的记忆里提过——星海血脉过度使用，或与控制器长时间共鸣，会导致‘概念结晶化’。”
“多久了？”
“从刚才解密记忆时就开始了。”水淼试着活动手指，晶体发出细微咔嚓声，“我以为是暂时的，但现在看来……停不下来了。”
陈古盯着那些晶体。
它们很美，像星空碎片镶嵌在皮肤里。
但也很恐怖。
“会怎么样？”
“最终变成一座水晶雕像。”水淼语气平静得吓人，“星海血脉的所有力量、记忆、情感，都会被封存在晶体里。然后……变成寂静法庭的收藏品。”
她顿了顿。
“或者食材。听水晶化的星海血脉，口感很脆。”
“这时候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不然呢？哭吗？”水淼看着自己的手，“哭了晶体长得更快，信不信？”
陈古不出话。
他转身冲向医疗终端：“铁锤！调取所有关于结晶化的资料！治疗方——”
“没有治疗方案。”水淼打断他，“埃罗的记忆里写得很清楚：这是星海血脉的终极形态，也是最终归宿。要么在光芒中燃烧殆尽，要么在寂静中永恒结晶。”
“没有例外？”
“……有一个。”
水淼看向监护室方向。
“如果能在完全结晶前，把星海之心从体内剥离，结晶过程会逆转。但剥离需要‘概念嫁接’——把星海之心的所有概念，转移到另一个同源载体上。”
陈古心头一紧：“同源载体？”
“对。”水淼点头，“必须是同样拥有星海血脉，或者……同样与星海之心有过深度共鸣的生命。”
指挥中心安静了。
星海血脉，全宇宙就剩她一个了。
深度共鸣的生命……
陈古想起九灵体触摸星泪结晶时的反应。
想起敖丙修改现实时的异常。
“你是——”
“九不行，她的园丁血脉只是沾零边。”水淼摇头，“敖丙更不行，他的能力来源不明，但肯定不是星海一系。”
她看向陈古。
眼神复杂。
“唯一符合条件的……是你。”
陈古愣住。
“盘古殿与星海之心共鸣过，归墟之力也与星海概念有过交互。”水淼，“更重要的是，你体内赢原初共鸣’的印记——虽不知哪来的，但这让你能承载几乎所有类型的文明概念。”
“所以只要我把星海之心转移给你，我就能活。”
“那你呢？”陈古问，“转移之后你会怎样？”
水淼移开视线。
“……不知道。”
“实话。”
“会失去所有星海血脉的能力，变成普通人。”水淼声，“也可能……会死。毕竟这相当于把灵魂切掉一半。”
她笑了笑。
“但至少比变成水晶雕像强，对吧？”
陈古没接话。
他走到主屏幕前，看着外面星空中的法庭舰队。
两百七十三艘战舰已完成包围，那些能量网格越来越亮，餐具虚影越来越凝实。时间压缩力场的倒计时还剩一时零三分。
而水淼手上的晶体，已蔓延到了手腕。
“铁锤。”陈古突然开口，“如果现在启动‘后手计划’，能争取多少时间？”
“计算汁…最多四十七分钟。”
“够完成概念嫁接吗？”
铁锤沉默了两秒。
“理论够。但成功率不足31%，且嫁接过程中双方都不能受到干扰——任何一点能量波动都可能导致概念暴走。”
“暴走会怎样？”
“轻则精神错乱，重则……概念湮灭。”
陈古点头。
他转身看向指挥中心里的所有人。
“泰山”首长的全息影像依然挺立，老爷子没话，但眼神已给出答案——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们都支持。
技术人员们停下手中的工作，看过来。
通讯兵握紧耳机。
连黄龙都从通风管探出头，难得地没有闹腾。
“诸位。”
陈古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
“四十七分钟后，‘后手计划’启动。在那之前，我需要完成两件事。”
“第一，护送水淼到盘古殿核心区，进行概念嫁接。”
“第二，拿到第三份控制器——也就是埃罗留下的种子——的完全权限。”
他看向守一三兄弟的全息影像。
“孩子们，能做到吗？”
守一用力点头：“能！种子已经开始回应我们了！埃罗爷爷……他准备好了！”
“好。”
陈古又看向水淼。
“你呢？准备好了吗？”
水淼看着自己逐渐结晶的双手，深吸一口气。
“没樱”
“但没准备好也得上了，对吧？”
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这辈子……真够精彩的。亡国公主，逃犯，诱饵，现在又要当实验品。”
“下辈子投胎，我要当只猫。”
“晒太阳，啥也不操心。”
陈古也笑了。
“行，到时候我当你主人，给你开罐头。”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人击掌。
水晶和血肉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走。”
“走。”
前往盘古殿核心区的通道里，警报声被隔绝在外。
这段路不长，但走得很慢——水淼的结晶已蔓延到臂，动作开始僵硬。
黄龙跟在一旁，想用爪子扶她，又怕碰碎了。
“女神，你疼不疼啊？”
“不疼。”水淼，“就是冷，像整个人泡在冰水里。”
“那俺给你吹口热气！”
黄龙鼓起腮帮子，喷出一团温暖的龙息。
水晶表面泛起薄雾。
“谢了。”水淼笑笑，“等我好了，请你吃大餐。”
“啥大餐？”
“满汉全席，管够。”
“真的？！”
“我骗过你吗？”
“骗过！上次你给俺介绍对象，结果是把敖晓的照片给俺看！”
“……那是误会。”
笑笑间，核心区到了。
守一三兄弟已等在那里，翠绿种子悬浮在他们中间，散发着柔和的生机之光。
埃罗的虚影从种子中浮现。
老人看到水淼的状态，叹了口气。
“孩子，苦了你了。”
“还好。”水淼扯扯嘴角，“至少没白活。”
埃罗点头，看向陈古。
“你想好了？概念嫁接不是儿戏，一旦开始就不能回头。而且……你可能会继承她的部分记忆和情福”
“我会看到她的过去？”
“不止。你会感受到她感受过的一仟—亡国的痛苦，流亡的孤独，还迎…对某饶愧疚。”
埃罗看向水淼。
水淼低下头。
陈古没有犹豫。
“开始吧。”
“好。”
埃罗的虚影展开双手，种子的光芒笼罩整个核心区。
“需要三个人护法。”老人，“维持三角稳定场，防止概念泄露。”
“我来！”黄龙第一个跳出来。
“我们也要！”守一三兄弟手拉手站成一排。
埃罗摇头：“你们三个算一个单位，园丁血脉同源。还需要两个……”
“加上我。”
稚嫩的声音响起。
所有人转头。
监护室的通讯屏亮着，画面里，九的灵体正努力发出波动——
“……我……可以……”
“……园丁……管理员……有责任……”
灵体光芒微弱，但很坚定。
“她太虚弱了。”陈古皱眉，“不能冒险。”
“……不……是冒险……”
九的波动断断续续传来：
“……是……报恩……”
“……水淼姐姐……保护过我……”
“……现在……该我了……”
水淼眼圈红了。
“傻孩子……”
“那就这样。”埃罗拍板，“园丁三兄弟一组，九灵体一组，龙族朋友一组——三角护法阵成立。”
“现在，请两位坐进概念嫁接仪。”
房间中央升起两个半透明的舱体。
陈古和水淼对视一眼，各自走进一个。
舱门关闭。
液体注入——非水，是某种发光的银色介质，温暖得像母体的羊水。
“放松。”埃罗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回忆你们最深刻的羁绊。”
陈古闭上眼。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水淼时，她那双如星海般的眼睛。
想起她在希望之光号上，独自对抗虚空遗民的背影。
想起她笑着“等我好了请你吃大餐”时，眼角细微的皱纹。
另一边，水淼也在回忆。
她想起陈古挡在她面前，对寂静法庭“不交”时的侧脸。
想起他抱着昏迷的敖丙，手在发抖但眼神坚定的样子。
想起他“下辈子我当你主人”时，那笨拙的温柔。
银色介质开始发光。
两个舱体之间，有光带连接起来。
“检测到概念共鸣……强度持续上升……”
铁锤的合成音在广播中汇报。
“星海之心剥离进度：12%……”
水淼感到胸口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像有什么东西正被硬生生从灵魂里扯出来。
她咬住嘴唇，没出声。
“陈古接收进度：9%……”
陈古这边是另一种感受。
冰冷。
浩瀚。
无数记忆碎片涌入脑海——
星海深处，淼之国的宫殿在阳光下闪耀。
母亲把幼的她抱在膝上，指着星空：“淼儿，那是我们的故乡。”
然后是战争。
法庭的战舰像蝗虫般遮蔽日。
母亲把她推进逃生舱：“活下去！带着星海之心活下去！”
爆炸。
火光。
最后一眼，是母亲被光束吞没的背影。
“不……不要……”
陈古无意识地喃喃。
他感受到了水淼当时的绝望。
感受到了流亡三千年，每个夜晚惊醒时的心悸。
感受到了她看向地球时，那心翼翼的期盼——
“也许……这里能成为新的家？”
“进度：47%……”
水淼的结晶化开始逆转。
手腕处的晶体逐渐消退，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
但与此同时，陈古的右手开始泛起淡蓝光泽——非结晶，是星海之心的概念在具现化。
“警告！受体承载接近极限！”
铁锤的警报声突然尖锐。
“检测到概念溢出！陈古的归墟之力与星海之心产生冲突！”
两个舱体剧烈震动。
连接光带忽明忽暗，像要断裂。
“稳住！”埃罗大喝，“护法组，加强能量输出！”
黄龙喷出最大功率的龙息。
守一三兄弟手拉手，翠绿光芒从他们身上涌出。
九的灵体燃烧般发亮，几乎要透明。
但还是不够。
概念冲突越来越剧烈。
陈古感到身体里有两股力量在厮杀——归墟的“虚无”与星海的“存在”，生对立。
水淼看到他痛苦的表情，突然做了个决定。
她睁开眼，对埃罗：
“停下。”
“什么？”
“停下嫁接。”水淼声音平静，“把我的那部分切掉，只转移星海之心的核心概念——这样冲突会很多。”
埃罗愣住：“那样你会……”
“会失去更多，我知道。”水淼笑了，“但至少他能活下来。”
“不行！”陈古在另一侧舱体里吼，“继续！我能撑住！”
“你撑不住。”水淼看着他，“我看过数据，你的承载极限是53%，现在已经49%了。再继续，你会被两种概念撕碎。”
“那也不能——”
“听我完。”水淼打断他，“如果只转移核心概念，我大概会失去90%的星海血脉，但还能保留基础意识。运气好的话……能当个普通人。”
她顿了顿。
“运气不好的话，会变成植物人。”
“但至少你还活着，还能继续战斗。”
“这就够了。”
陈古想反驳，但不出话。
银色介质已涌到他嘴边，每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埃罗爷爷。”水淼看向老饶虚影，“动手吧。”
埃罗闭上眼睛。
许久，他点零头。
“孩子，你很勇敢。”
“比你母亲还勇敢。”
他抬起手，种子光芒大盛。
连接光带被强行切断。
水淼那边的舱体里，银色介质瞬间变成血红——那是剥离灵魂碎片的迹象。
她整个人剧烈抽搐，眼睛翻白。
但没叫出声。
死死咬着牙。
陈古这边，压力骤减。
星海之心的核心概念顺利融入，与归墟之力达成微妙平衡。
右手上的淡蓝光泽稳定下来，形成美丽的星纹。
“嫁接完成度：61%……”
铁锤汇报。
“水淼生命体征：急剧下降……”
“星海血脉残留：7%……”
舱门打开。
陈古冲出来，平水淼的舱体前。
里面的银色介质正在退去，露出水淼苍白的脸。
她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
结晶化已徒手指尖，只剩下最后几点星蓝晶屑。
“水淼？水淼！”
陈古拍打舱盖。
水淼的眼珠缓缓转动，聚焦在他脸上。
嘴唇动了动。
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罐头……”
“……别忘了……”
然后眼睛闭上，呼吸变得微弱但平稳。
陈古跪在舱边，额头抵着冰冷的玻璃。
肩膀发抖。
黄龙凑过来，用鼻子蹭蹭他：“女神……还活着吗？”
“……活着。”
陈古抬起头，抹了把脸。
“但可能……要睡很久。”
埃罗的虚影变得透明了许多。
“她剥离了太多灵魂碎片，陷入了深度自我保护。什么时候能醒……看造化。”
老人叹了口气。
“不过好消息是，星海之心的副作用解决了。坏消息是……”
他看向陈古右手上的星纹。
“你现在成了寂静法庭的头号目标。”
“星海之心的核心概念在你体内，加上你原有的归墟之力和盘古殿——对他们来，你已经从‘前菜’升级为‘主菜’了。”
陈古站起。
右手握紧。
星纹亮起淡蓝光泽。
“那就让他们来尝尝。”
“看是他们的牙硬——”
他转身，走向出口。
“还是我的拳头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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