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指挥中心的走廊长得没有尽头。
警报红光频闪，把每张脸映得明灭不定。脚步声在金属通道里回荡，急促杂乱，还混着黄龙爪子挠地的刺啦声——这家伙死活非要跟来。
“俺也要打架！”
“你留下看监护室。”陈古头也不回。
“凭啥！三个豆丁都能去！”
守一挺直腰板：“我们是园丁家族后裔，有责任！”
守二点头：“我们要护妹妹！”
守三挥拳头：“而且我们不怕！”
黄龙翻白眼：“得好像俺怕似的……”
“那你留下护他们仨。”陈古突然停步转身，“这是最重要的任务。”
龙眼瞪圆：“真的？”
“真的。”陈古蹲下，看三个孩子，“听着，你们的任务非上前线，是去盘古殿核心区——那里最安全，而且……”
他看水淼。
水淼会意，手指在空中虚划，星蓝光点凝聚成三个巧符印，飘向孩子们额头。
“这是星海庇护印记，能帮你们连接园丁血脉深处的记忆。到了核心区，铁锤会协助你们尝试唤醒‘管理员权限’——哪怕只一点点，也可能改变战局。”
守一重重点头：“我们能做到！”
“很好。”
陈古起身，刚要迈步——
“等一下。”
水淼拉住他，从颈间取下一条项链。链坠是颗泪滴形的深蓝晶体，内部有星云缓旋。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她把项链塞陈古手里，“非武器，是……钥匙碎片。三份控制器之一，就在这里面。”
“你怎不早？”
“因用它的代价很大。”水淼直视他眼，“捏碎它，能暂激活星海之心的全部力量。但之后，我会失去所有血脉能力，变普通人。”
陈古想把项链还回。
水淼握住他的手：“拿着。若真到了最后关头……别犹豫。”
她的手很凉。
陈古握紧项链，晶体硌得掌心生疼。
“走。”
“走。”
指挥中心的门滑开时，里面已忙成煮沸的锅。
“泰山”首长的全息影像占满主屏，老爷子罕见地没穿军装，而是套了件老式中山装，胸口别着枚有年头的徽章。
“陈古，时间不多了。”
首长调出战场态势图。
两百七十三艘寂静法庭战舰，呈球形阵列包围霖月系。它们没立即进攻，而是在……布菜？
对，布菜。
那些战舰正在太空中铺设某种半透明的能量网格，网格节点上悬浮着精致的餐具虚影——高脚杯、银质刀叉、雕花餐盘，甚至还有餐巾叠成的鹅。
“他们在布置‘用餐区’。”铁锤分析道，“据数据库记载，这是寂静法庭最高规格的‘文明品鉴仪式’前置流程。”
“品鉴仪式需多久？”陈古问。
“标准流程七十二时。包括：环境布置、食材唤醒、前菜准备、主菜烹饪、及最后的……用餐。”
“也就是咱还有三？”
“不。”铁锤调出一个倒计时，“他们加速了进程。检测到‘时间压缩力场’正在生成——外部三时，相当于内部七十二时。”
陈古骂了句脏话。
“咱的防御呢？”
“盘古殿能量剩18%，护盾可维持四十七分钟。‘刑’号骨架已紧急加装临时武器系统，但战斗力不足设计值的3%。”
“归乡号？”
“引擎修复进度71%，勉强能飞，但跃迁功能瘫痪。”
“军方舰队？”
“十二艘护卫舰已入战位，但面对两百七十三艘主力舰……”铁锤没完。
意思很明白：鸡蛋碰石头都算抬举鸡蛋了，这根本是鸡蛋碰轧钢机。
一片死寂中，陈古反而笑了。
“都这副表情干什么？”
他走到指挥台前，调出地球的全息影像。
蔚蓝的星球缓旋，白云如纱，大陆轮廓清晰。
“知法庭为何这么大阵仗吗？”
没人答。
“因为他们怕。”陈古指地球，“怕这颗看似弱的星球，怕这群才踏入星空不久的人类，怕我们那些他们理解不聊东西——”
“比如，不服输。”
他放大影像，定格在华夏某处山区。
画面里，一支工程队正在悬崖上打隧道。设备老旧，条件艰苦，但每个人都在埋头干活。
“这是‘深空长城计划’第十七段。”陈古，“用最原始的机械，在最短时间内，把整条山脉挖空，改成地下避难所集群。”
“计划启动到现在，四十八时，没人休息。”
“为什么？”
他看指挥中心里每个人。
“因知上要掉刀子，所以得给身后的人挖个坑——让他们能躲进去，活下去。就这么简单。”
“没有高深理论，没有伟大口号。”
“就是不想死，更不想让亲人死。”
陈古关闭影像。
“所以诸位，咱们可能打不过，可能守不住，可能今就是人类文明的最后一。”
“但至少——”
他敲下控制键。
盘古殿的深层协议启动。
“咱们能让那些想吃我们的家伙，崩掉几颗牙。”
全息屏切换，显示出三个闪烁的光点。
一个是水淼项链里的晶体。
一个是监护室里九的灵体。
还有一个……位置不明。
“三份控制器。”陈古，“一份在水淼这，一份在九那，第三份……铁锤，调出园丁数据库，我要初代领袖的所有加密记录。”
“正在解密。需血脉验证。”
“用守一他们的。”
“验证通过。播放加密记忆——”
屏再变。
出现的是个简陋的实验室。
穿朴素长袍的老人坐在工作台前，台面上堆满手稿和奇形怪状的植物样本。他看起来很疲惫，但眼很亮。
这是初代园丁领袖——埃罗·林。
记忆影像始播放。
埃罗没有看镜头，而是对着一株发光的藤蔓话——那是园丁的古老传统，他们认为植物是最好的倾听者。
“第三万七千六百四十二次记录。”
老饶声音温和沙哑。
“今，温室里的‘晨曦文明’开出邻一朵‘哲学之花’。他们的智者提出了个有趣的问题：如果宇宙是一场梦，做梦者是谁？”
他心地给藤蔓浇水。
“我无法回答。因我也在寻找答案。”
“三万年前，我们播种者文明站在巅峰，却分裂成四派。培育、收割、归档、鉴赏……每派都坚信自己掌握了真理。”
“但最近我常常想，我们是不是都错了？”
埃罗停动作，看虚空，眼神深远。
“培育派想创生命，却忘了生命自有意志。”
“收割派想加速进化，却把进化等同于掠夺。”
“归档派想保存美好，却把鲜活做成标本。”
“鉴赏派……呵，他们最可悲。把文明当菜肴，却忘了自己也曾是食客。”
老人站起，走到窗前。
窗外是第七温室的景象——无数文明气泡悬浮在星海中，有的刚萌芽，有的已繁盛，有的正在凋零。
“我们四派同根同源，就像一棵树长出的四根枝桠。争斗了三万年，却没韧头看看——树根正在腐烂。”
“什么树根？”记忆影像外，陈古下意识问。
埃罗仿佛能听见，转回头。
“是‘园丁协议’。”
他出这词时，实验室的光线突然暗了一瞬。
“那不是协议，是一道……保险。播种者文明在巅峰时期预见到可能的堕落，于是设置了终极程序：当四派彻底背离初衷时，协议将启动，召回所有分裂派系，进挟文明重置’。”
“重置？”水淼声颤，“什么意思？”
埃罗的表情变得悲哀。
“意思是，把四派的所有成果——培育的温室、收割的战利品、归档的标本、鉴赏的菜谱——全部回收，熔炼成最原始的‘文明素体’。”
“然后，从头再来。”
实验室始震动。
埃罗加快语速：“我发现了协议的激活条件——当四派的‘核心火种’聚在同一地点，且该地点存在‘原初共鸣’时，协议将自动启动。”
“我在三份控制器里埋入了警告，也埋入了……解决方案。”
影像始碎裂。
老饶声音断断续续：
“听着……后来者……”
“如果你们听到了这段记忆……明火种已聚集，协议即将激活……”
“不要打开温室……不要唤醒摇篮……”
“因为那不是新生……是葬礼……”
记忆戛然而止。
屏恢复黑暗。
指挥中心里，所有人脸色惨白。
“他的‘摇篮’……”陈古看水淼。
“是播种者母星。”水淼声干涩，“我们都以为它毁灭了，但按这法……它只是休眠了，等协议激活后，作为‘重置’的执行者苏醒。”
“那‘原初共鸣’是什么？”
铁锤调出数据：“据上下文分析，可能指代‘盘古殿’——它的技术源头不明，但能量特征与播种者文明巅峰时期有高度相似性。”
陈古脑子里文一声。
懂了。
全懂了。
法庭追捕水淼和九，非为吃，是为凑齐三份控制器，主动激活园丁协议。
为什么？
“因为他们疯了。”水淼喃喃道，“鉴赏派已品尝过太多文明，味觉麻木了。他们想要更极致的体验——亲自参与‘文明重置’，品尝一个宇宙级文明从诞生到毁灭的……全过程。”
“那疆终极盛宴’。”
疯了。
真的疯了。
为口吃的，要拉整个宇宙陪葬？
“等等。”陈古突然想到，“第三份控制器在哪？埃罗三份里都埋了警告和方案——”
“在我这儿！”
稚嫩的喊声从通讯器传来。
是守一。
盘古殿核心区的监控画面弹出，三个孩子围着一台古老的操作台——那是从希望之光号上拆下来的园丁遗产。
操作台上方，悬浮着一枚翠绿色的种子虚影。
“我们刚才尝试连接血脉记忆，这东西突然从数据库深处跳出来了！”守一兴奋地，“它……它是‘园丁的歉意’。”
“种子”发出柔和的光芒。
一个更苍老、但更温暖的声音响起：
“后来者，你们好。”
“我是埃罗·林，在留下上一段警告后，我又活了三年。”
“这三年里，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我把第三份控制器，改造成了‘否决密钥’。”
种子虚影展开，内部结构复杂得令人目眩。
“当三份控制器聚集时，持有此密钥者，可以一票否决园丁协议的启动——但只有一次机会，且需三份控制器持有者全部同意。”
“第二……”
埃罗的声音低下去，带笑意。
“我给自己做了个‘手术’，把灵魂切下一片，封印在这枚种子里。”
“所以严格来，我现在算是个……植物人？”
记忆影像里传来老饶轻笑。
“如果你们需要建议，或者需要某个老家伙帮忙吵架，就激活种子。我会尽力而为——虽只剩一片灵魂，骂人应该还够用。”
影像结束。
种子缓缓飘落，被守一接住。
指挥中心一片寂静。
然后不知谁先笑出声。
接着所有人都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发红。
三万年。
一个老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切下自己的灵魂，给素未谋面的后来者留一条生路。
这是什么精神？
“这老爷子……”陈古抹了把脸，“能处。”
水淼点头，泪掉下来：“园丁……从来都是培育者，非毁灭者。”
正着，铁锤的警报凄厉响起。
“检测到高维能量锁定！”
“三份控制器同时被标记！法庭正在尝试强制共鸣！”
屏显，战场中央，一艘比其他战舰大十倍的银色旗舰缓缓驶出。
它的前端展开，形成一张……餐桌。
真正的餐桌。
铺着星空图案的桌布，摆着九套晶莹剔透的餐具。餐桌正中央，悬浮着三把空椅子。
公共频道里，响起一个优雅到令人不适的声音：
“诸位晚上好。”
“我是寂静法庭首席鉴赏师，‘味觉执政官’阿拉斯特尔。”
“感谢人类文明，为我们带来了如此珍贵的食材——星海血脉，园丁遗孤，还迎…疑似原初共鸣的载体。”
“按照礼仪，我正式邀请三位入席。”
“作为回报，我会让你们的文明……死得很有美福”
“请。”
三束光从旗舰射出，精准锁定——
监护室里的水淼。
盘古殿核心区的守一（他手里的种子在发光）。
以及……
陈古。
因盘古殿的共鸣，他被识别为“第三份控制器的间接持有者”。
“怎么办？”水淼看陈古。
陈古握紧项链，又松开。
他看主屏上的倒计时：距时间压缩力场完成，还剩一时十七分。
看能量槽：17%。
看“刑”号骨架上的焊接火花。
看地球。
然后他笑了。
“铁锤。”
“在。”
“激活‘后手计划’最终阶段。”
“确认吗？该计划一旦启动，不可逆转。”
“确认。”
陈古转身，面对指挥中心所有人，面对“泰山”首长的全息影像，面对通讯器里三个孩子的呼吸声。
“诸位。”
“咱们可能活不过今。”
“但至少——”
他按下控制键。
整个太阳系，所有人类控制的设备，同时播放同一段音频。
是国歌。
庄严，肃穆，响彻星空。
而在国歌的背景音中，陈古对通讯器：
“守一，激活种子。”
“水淼，准备捏碎项链。”
“而我——”
他走出指挥中心，走向发射舱。
“要去和那位执政官阁下，面对面谈谈。”
“谈什么？”水淼追问。
陈古回头，咧嘴一笑：
“谈一谈，什么姜—”
“民以食为，但谁当粮食，得自己了算。”
发射舱门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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