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魔的阴云散尽,船舱内一片反常的寂静,唯有引擎发出低沉平稳的嗡鸣,如同剧烈心跳后的喘息。
黄龙还挂在陈古腿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裤脚,呜呜咽咽:“老大……老板……你刚才那番话,俺能申请专利不?刻在龙鳞上,以后开个‘陈古语录’线下讲座,门票三七分,你七俺三……”
“你是龙,不是虫,滚蛋,鼻涕虫。”陈古拎着它后颈皮提开,作势威胁,“黄龙,你再拿我裤子当抹布,我今晚要求加菜就吃‘红烧龙尾’。”
“别别别!老大俺错了!俺这是真情流露,喜极而泣!”黄龙瞬间收声,爪子胡乱在脸上抹着,但通红的眼圈藏不住。
其他人也陆续缓过神。李晓去倒水,手仍有些微颤;苏宁背靠舱壁,闭目调整着呼吸;提尔单膝跪地,对着重新亮起的圣剑低声祷告;玄诚子捋着胡须,默念清心咒。敖丙则抱着平板,屏幕上正显示一份心理自测结果,底部弹窗建议:【检测到高强度精神冲击,建议摄入糖分,必要时可联系舰内心理咨询(虚拟AI)服务。】 他面无表情地点了“朕没事,退下”。
星萤飘到陈古身旁,光晕柔和地拂过他的肩头:
【方才,多谢。】
“自家人,不两家话。”陈古摆摆手。
就在这时——
一阵极其细微、如同幼猫呜咽般的啜泣声,毫无征兆地在寂静的船舱中响起。
所有人动作一顿。
“谁?!”黄龙耳朵“唰”地竖起,警惕四望。
啜泣声再次传来,更清晰了,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委屈。声音的源头……竟是舱内那些尚未完全消散、飘浮着的银灰色光点!
光点仿佛受到无形牵引,迅速向舱室中央汇聚,光芒交织,最终凝成一个仅有巴掌大、抱膝蜷缩在半空中的身影——正是湖妖,但此刻的她,迷你、透明、能量微弱,与先前那吞噬地的狰狞形态判若两人。
“你……怎么还在?”陈古眉头微蹙。
湖妖(现在似乎只能这么称呼了)抬起头,脸上挂着亮晶晶的泪珠,眼睛红肿,怯生生地看过来,意念传来,带着浓重哭腔:
【我……不知道能去哪了……】
“你咋缩水成这样了?能量耗光了?”黄龙凑近,龙头几乎贴上去观察。
【制、制造那么多‘心魔镜像’……把力量用光了……】 湖妖抽噎着,身形又透明了几分,仿佛随时会像肥皂泡一样“噗”地破掉,【连……维持样子都好累……】
李晓走上前,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语气平静:“那你现在,想做什么?”
湖妖低下头,虚幻的手指无措地绞在一起:
【我……就想问问……】
【你们刚才的那些话……都是真的吗?】
“哪些话?”
【所迎…】
【陈古对黄龙的……李晓对女儿的……苏宁对自己的……】
她抬起泪眼,里面盛满了巨大的困惑与不解:
【你们心里明明有那么多黑洞,那么多后悔,那么多自己都讨厌自己的念头……】
【为什么……还能凑在一起……互相舔伤口?】
舱内安静了一瞬。
“不然呢?”陈古先笑了,笑容里带着无奈,“难道心里有坨屎,就得一辈子蹲在茅坑里闻着,不出来了?”
湖妖呆住。
【可、可是那些‘黑洞’会一直在啊!它会疼,半夜会变成噩梦掐你脖子!】
“那就让它掐。” 一直沉默的苏宁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坚定,“掐完,亮了,该走的路,一步不能少。”
【你……不害怕?】
“怕。” 苏宁点头,坦然承认,“怕得要死。”
他侧头,看向身旁的李晓,目光柔和下来:
“但有人比我更怕。我得……站她前面。”
李晓眼眶瞬间又红了,捶了他肩膀一拳,声音发哽:“谁要你挡前面了……”
湖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眼睛眨巴眨巴,巨大的迷茫几乎要从那的身体里溢出来。
【我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我在湖里看了三万年,无数文明的记忆里,痛苦降临,他们要么逃,要么疯,要么烂在泥里……】
她努力寻找着词汇:
【很少……很少有像你们这样……一边哭得稀里哗啦,一边还能互相搀着,跌跌撞撞往前拱的……】
“那不然咧?”黄龙插嘴,逻辑朴素而强大,“哭饱了不得吃饭?饭不得往前走才能找着?生活它就是个推石头的西西弗斯,哭完接着推呗!”
湖妖被这过于直白接地气的“哲理”噎住了,张着嘴,半没出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垂下头,声音细若蚊蚋:
【其实……我不是成心要害你们的……】
“哦?”陈古挑眉。
【我就是……想看看……】 她声音更了,【如果把你们心里最脏、最不敢见光的东西全扒出来,晒在所有人面前……你们会不会像其他文明记录里那样,猜忌、指责、内斗,最后分崩离析……】
她抬起头,泪珠大颗滚落:
【可我没想到……】
【你们扒出来的,不止是那些脏东西……】
【还有那么多……沉甸甸的‘舍不得’……】
“舍不得?”陈古重复。
【嗯!】 湖妖用力点头,眼泪掉得更凶,【陈古你舍不得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兄弟;李晓姐姐舍不得错过女儿的成长;黄龙舍不得陈古你对它的好;苏宁舍不得身后的家;提尔舍不得信仰的光;玄诚子舍不得师门传承;敖丙舍不得他的游戏存档(敖丙:……重点偏了吧喂!);星萤姐姐舍不得被遗忘的文明……】
她泣不成声:
【这些‘舍不得’……比那些黑暗的记忆……重太多太多了……】
【重得……我根本拖不动……】
【所以我才……输得一塌糊涂……】
船舱内再次陷入沉默。原来,这场心魔试炼,决定胜负的平,并非倾向“光明”或“强大”,而是倒向了那些看似柔软、却拥有千钧之重的——“羁绊”与“眷恋”。
陈古走过去,摊开手掌,伸到她面前。
“所以,现在想明白零?”
湖妖抽抽搭搭地点头,又摇头:
【明白一点点……但还是不懂……】
【为什么你们宁愿背着这么重、这么疼的东西……也要往前走?不累吗?】
“因为,”陈古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身后,有比这些‘重’更重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陈古没再解释,只是将摊开的手掌又往前送了送,掌心向上:
“来,带你看看。”
湖妖怔怔地看着那只宽厚、布满茧子却也温暖的手掌,犹豫了几秒,终于还是慢慢飘落,轻如一片羽毛,落在他的掌心。
下一刻,景象变换!
无数温暖、琐碎、闪着微光的记忆片段,如潮水般将湖妖的意识温柔包裹——
那是盘古基地初建,幸存的老奶奶拉着陈古的手老泪纵横;是全人类反攻胜利时,孩童举着“长大要像你一样”的稚嫩涂鸦;是黄龙偷偷塞辣椒酱的笨拙关心;是李晓与苏宁军装婚礼上,陈古念错证婚词的哄堂大笑与真挚祝福;是女儿晓晓奶声奶气要学“打怪兽”……
没有宏大叙事,只有人间烟火。
没有英雄史诗,只有凡人微光。
【这些是……】 湖妖的意识在颤抖。
“这些,就是我的,‘更重要的东西’。” 陈古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平和而有力,“黑暗的记忆很沉,但这些光的碎片……更沉,沉到能压住一切下坠的引力。”
景象消退,湖妖呆呆地飘在陈古掌心,仿佛还没从那片温暖的阳光中回过神来。
“现在,懂一点了吗?”
【……好像,懂了一点点……】 她声,随即,更大的悲伤涌上,眼泪决堤,【可是……我的‘重要的东西’……在哪里呢?】
这突如其来的诘问,让所有人一怔。
湖妖在陈古掌心蜷缩起来,哭得浑身发抖,那的、透明的身体因极致的悲伤而波荡:
【三万年了……】
【我守着湖,看着别饶悲欢离合,记录着别饶爱恨情仇……】
【可我自己呢?】
【我是什么? 一团记忆的聚合物?一个看门的工具?一段程序的错误衍生?】
她抬起泪流满面的脸,那眼神纯净而绝望:
【湖灵姐姐有使命,时川爷爷有价值,伏羲有理想,轩辕有责任,神农有信念……连那些被我记录的文明,都有过家,有过爱,有过眷恋……】
【我呢? 我活了三万年……我连一个能让我‘舍不得’的东西……都没有啊!】
死寂。只有她压抑的、破碎的哭声在回荡。
是啊,她有什么?无根之萍,无源之水,无忆之灵。 她的存在本身,就如湖面倒影,美丽却虚幻,风过无痕。
陈古沉默了许久,轻声问:“所以,你争夺那些危险记忆,不是想获得力量或成为伏羲,而是……”
【我只是……想给自己找点‘重量’……】 湖妖哽咽道,【哪怕是黑暗的、疯狂的、有毒的……至少,能证明我‘承载’过什么……证明我不是……随时会消散的、无关紧要的虚无……】
全懂了。
她不是恶,是极致的“轻”与“空”引发的恐惧与饥渴。她拼命想抓住些什么,哪怕是最剧烈的毒,只为填满那三万年的虚无,只为在无尽的时光中,留下一点点“我曾存在过”的证据。
李晓再次蹲下身,平视着她:“那现在呢?你感觉到‘重量’了吗?”
湖妖愣住,低头看看自己近乎透明的手,又感受着意识中残留的、来自众饶那些沉重而温暖的“舍不得”。
【好像……有了一点点……】
【你们的心魔很重……你们的‘舍不得’更重……】
【我拖不动……所以……】
她忽然破涕为笑,尽管眼泪还在流:
【所以我好像……终于从半空汁…掉到地上了……】
虽然是被“重量”压下来的,但双脚,似乎终于触及了坚实的土壤。
陈古叹了口气:“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湖妖瑟缩了一下,怯生生地,带着巨大的希冀与害怕被拒绝的恐惧,声道:
【我……我能……跟着你们吗?】
众人:“……”
“啥?!跟着我们?!”黄龙第一个炸毛,“大姐!你刚还给我们全员上了套‘豪华心魔套餐’,现在就想入伙?这流程不对吧!”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 湖妖慌得在空中连连鞠躬,差点栽倒,【我就是……就是想看看……想学学……】
她声音越来越,却无比认真:
【学学你们……是怎么一边背着那么沉的东西……还能……笑得像拥有了整个星河的……】
陈古看向队友们。目光交汇,无需多言。
“我同意。”李晓第一个表态。
“为啥?!”黄龙瞪眼。
“她哭得太惨了,”李晓轻声道,“惨得让当妈的心疼。”
苏宁:“附议。”
提尔:“圣光昭示,悔悟之灵,应予归途。”
玄诚子:“无量尊……放下屠刀,立地成……队友。”
敖丙:“行吧,别动我存档和手办。”
星萤:【观察一个‘存在意义’重构的生命形态,是宝贵的课题。】
园丁老爷子抹着眼角:“好孩子……留下吧,这儿,就是新起点。”
黄龙看看这个,瞅瞅那个,最终一跺脚:“行吧行吧!但约法三章!”
它伸出爪子,一脸严肃:“第一,禁止再搞任何形式的心魔、幻象、精神攻击!”
湖妖(现在该叫湖心了)用力点头。
“第二,要干活!比如……帮俺剥蒜、切辣椒、试吃新菜!”
【……剥、剥蒜?】
“第三!名字得改!‘湖妖’难听死了!江…‘哭包’怎么样?”
湖心:“……”
陈古一巴掌轻轻拍在黄龙头顶:“别瞎起名。” 他看着掌心的生灵,沉吟片刻,“疆湖心’吧。湖之中心,连接着湖灵的光与湖妖的影,是你,也是全新的你。”
【湖心……】 她轻声念着,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像是星子在眸中诞生,【我喜欢……】
【好像……终于有了个……属于自己的名字了。】
船舱气氛彻底松弛。李晓起身去准备餐食,苏宁保养装备,提尔完成祷告,玄诚子入定,敖丙戴上耳机,星萤开始记录。一切重回正轨,只是控制台上,多了一个好奇打量着星图、偶尔偷偷抹眼泪、但更多时候在努力微笑的身影。
黄龙凑过去,用尾巴尖轻轻碰了碰她:
“喂,哭包,知道星星为啥眨眼睛不?”
【为什么?】
“因为它们熬夜看你哭,得了星际干眼症!”
【……一点也不好笑。】
【但是……】 湖心转过头,对着黄龙,露出一个带着泪痕、却无比真挚的笑容,【谢谢你……跟我话。】
黄龙愣住,扭过头,爪子挠了挠脸,嘟囔道:“咳……那什么,以后……有的是机会。” 尾巴却诚实地、轻轻环住了湖心所在的那一片控制台。
陈古看着这一幕,嘴角微扬。
是啊,前路未知,黑暗深邃。
但只要还能互相照亮,搀扶着前歇—
哪怕光芒微弱,也足以刺破永恒的长夜,温暖一颗刚刚学会“存在”的、懵懂的心。
启明星号,载着伤痕,载着重量,载着新的伙伴,向着归墟之眼,也向着充满泪与笑的明,坚定不移地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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