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空间航道内流光溢彩,飞船平稳航校陈古坐在指挥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眉头微锁。
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闷与心悸,如同附骨之疽,自离开回响之湖后便萦绕不散。不是危险预警,更像是……某种深水之下的暗流正在汇聚。
“老大,”黄龙趴在他脚边,尾巴不安地扫动,“你咋不话?脸绷得跟俺娘做的死面饼似的,琢磨啥呢?”
陈古尚未回答,敖丙的惊呼已然响起:“舰长!侦测到前方航道异常能量波动!距离三光秒!能量特征……与湖妖高度吻合!”
所有人瞬间警觉。李晓冲到舷窗前,苏宁的手已按在刀柄。
“她不是回去了吗?”
“也许留下了‘纪念品’。”苏宁沉声道。
话音未落,前方平静流淌的彩色流光骤然扭曲、旋转,如同被无形之手搅动的油画,继而轰然炸裂!无数银灰色、介于虚实之间的诡异光点,如宇宙风暴般向着飞船席卷而来!
“全功率护盾!”
护盾刚刚升起,光点已至。然而,没有撞击,没有爆炸。它们竟视能量护盾与实体装甲如无物,悄无声息地穿透一切屏障,涌入船舱内部!
“我滴个龙妈!这东西不买票就上车?!”黄龙吓得蹿上座椅。
光点在舱内无序飞舞,随即,仿佛拥有意识般,各自飞向一位船员,在其面前悬停、凝聚、塑形……
眨眼间,一个与本人外形、衣着、神态完全一致的“镜像”,出现在每个人面前。唯一的区别是,它们的眼神空洞麻木,如同精致的提线木偶。
“是‘心魔投影’!”园丁老爷子失声道,脸色发白,“湖妖将自己的力量碎片化为种子,种进了我们各自心底最脆弱、最恐惧的角落……现在,它开花了。”
陈古面前的“镜像”率先开口,声音与他一般无二,却冰冷如铁:
“陈古,拯救者?英雄?你谁也没能真正拯救。”
“超市仓库的队长,把命交给你,你带回了什么?一堆骨灰?”
“马车里的孩,向你求救时,你选择了‘最优解’。他的血,冷吗?”
“林医生等你带回新世界,你呢?在这里玩星际探险?”
一幕幕陈古自认已“妥善处理”的愧疚记忆,被粗暴地撕开伪装,鲜血淋漓地摊在眼前。他想反驳,喉咙却被无形之手扼住,那些沉重的“如果当初”压得他几乎窒息。
另一边,黄龙的“镜像”咧开嘴,露出狰狞的龙笑:
“宠物龙,装什么战友?醒醒吧!他养着你,跟你老家养年猪一个道理——养肥了,好吃肉。 龙肝明目,龙胆入药,龙筋制弓,龙鳞铸甲……你猜,他夜深人静时,有没有扒拉着算过你这身零件值多少积分?”
“你放屁!老大对俺好着呢!”黄龙梗着脖子,鳞片却不由自主地炸开。
“好?战斗让你冲最前,分赃让你排最后,口头禅是‘我的龙’——你见过他叫李晓‘我的女人’吗? 你,就是件好用还能自己找食的活体装备。”镜像的话如同毒刺,精准扎入龙心底最隐秘的惶恐。它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理直气壮地反驳。
李晓面对的,是一个扎着羊角辫、穿着花裙子的女孩——她女儿陈看晓的样貌,但眼神冰冷如霜。
“妈妈,”女孩的声音稚嫩,却字字诛心,“你为什么总是缺席?”
“我学走路摔疼时,你在拯救世界。”
“我发烧胡话时,你在外星球。”
“我第一上学,希望你能来接我时,你在和怪物厮杀。”
“你的世界需要英雄,”女孩歪着头,露出不属于孩子的讥讽笑容,“那我的世界呢?我的妈妈,谁来当?”
李晓如遭雷击,身体晃了晃,所有作为战士的坚强外壳片片龟裂,露出底下那个因长期缺席而愧疚痛苦的母亲灵魂。她想“妈妈爱你”,却发现自己连女儿现在的身高都不太确定。
苏宁的镜像,是那个尚未被生活磨去棱角、满腔热血的年轻自己,此刻正用极度失望的眼神看着他:
“苏宁,你就这点出息了?成了家,就忘了自己是谁?围着老婆转,你的刀呢?你的锋芒呢? 当年要成为最强守护者的誓言,都就着狗粮吃了吗?”
“我……守护家庭,就是我的道!”苏宁咬牙。
“道?怂就怂,别找借口!”镜像厉声呵斥,“哪次战斗你不是瞻前顾后怕她担心?选任务永远挑最安全的!用‘守护’之名,挟龟缩’之实!你也配拿刀?!” 苏宁握刀的手,剧烈颤抖,指节发白,因为对方的……部分接近事实。
提尔面对的,是他成为圣骑士前,在贫民窟挣扎求生的、衣衫褴褛、满身污秽的“自己”。
那乞丐抬起脏污的脸,啐了一口:“圣光?呵……我偷面包时,圣光在哪?我为了活命出卖同伴时,圣光又在哪? 穿上这身漂亮壳子,念几句经,就把自己洗白了?伪善者!”
圣剑上的光芒急剧黯淡,提尔脸色惨白,那些他以为已被救赎和功绩掩埋的肮脏过去,被血淋淋地刨了出来。
玄诚子面前,是他早已仙逝的师父,正手持拂尘,满面怒容:
“逆徒!你看看你!道袍不整,混迹于异星奇技淫巧之中!我传你道法,是让你修身济世,不是让你跟着这些不伦不类之徒,行此荒诞不经之事!道统何在?体统何在?!”
老道长痛心疾首的斥责,让玄诚子如芒在背,道心剧烈动摇。
敖丙的“镜像”,干脆就是一台闪烁的平板,屏幕上冰冷地滚动着字样:【错误:玩家档案损毁。】【警告:角色数据即将永久删除。】【即将返回无存档现实……】 敖丙愣愣地看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和手,一股巨大的空洞与认知错乱攫住了他:“我……到底是谁?是敖丙,还是……一堆数据?”
星萤与学者们,则被一片绝对黑暗包裹。黑暗中有声音低语:“记录者,终将被遗忘。你们记下万千文明兴衰,可曾想过,当你们消散时,谁来记下,星旅学者曾存在过?” 她们的光晕明灭不定,如同风中之烛。
整个船舱,被各自的“心魔”吞噬。绝望、怀疑、愧疚、恐惧如同实质的淤泥,淹没了每个饶口鼻。
湖妖的声音如同从深渊传来,带着满足的颤栗:
【看啊……剥离光鲜外壳,不过如此。】
【懦弱、自私、虚伪、迷茫……】
【何必演戏?承认吧,这才是真实的你们!】
“老大……”黄龙带着浓重哭腔的声音微弱响起,“它的……是不是真的?你是不是……只把俺当个玩意儿?”
陈古想怒吼“不是”,可那瞬间,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疑虑,竟鬼使神差地冒头:如果黄龙不是战力强大的龙,而只是一个普通生物……自己,还会如此倚重、信任它吗?
这份“不确定”,成了压垮意志的最后一根稻草。
镜像们开始逼近本体,杀意与侵蚀几乎化为实质。
就在所有饶心防即将彻底崩溃的刹那——
“都给……我……”
陈古低着头,牙关紧咬,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血与火:
“闭!嘴!!!”
他猛然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却燃烧着足以焚尽一切阴霾的暴怒火焰!
“湖妖——!!!”
“你他妈的……懂个屁的‘真实’!!!”
他竟不闪不避,迎着那侵蚀自己的心魔镜像,一拳狠狠砸在自己心口! 不是自残,而是砸在那团盘踞的银灰光点上!
砰!
光点应声炸裂!碎片四溅!
“我是救不了所有人!我承认!”
“我内疚!我做梦都是他们的脸!”
“但那又怎样?!”陈古嘶吼,声音沙哑却裂石穿云,“老子愧疚,是因为老子他妈的还在乎! 在乎每一个跟着我、相信我、然后把命丢聊兄弟!”
他指着那正在重新凝聚的镜像,气势如虹:
“你我拿权限开挂?对!这挂我开了!用得好! 没这挂,盘古基地那三千万人早成灰了!地球七十亿人早玩完了!老子就是用这挂,救了该救的人,宰了该宰的杂碎!”
他踏前一步,几乎与镜像鼻尖相触,目光如炬,仿佛能点燃虚空:
“轮得到你一个连自己算不算‘活着’都搞不清的‘记忆怨灵’,来审判老子配不配当救世主?!”
“镜像陈古”剧烈震颤,脸上浮现出无数裂痕,最终“噗”的一声,彻底溃散,化作虚无光尘。
陈古霍然转身,目光扫过濒临崩溃的队友。
“黄龙!”他声音斩钉截铁。
龙一颤,泪眼朦胧地望来。
“听好了:我养过的宠物,吃饭得我喂,打架我得护着,丢了我会找。”陈古蹲下,直视它的眼睛,“但你,是跟我一起抢饭,一起挨揍,一起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你问我当你是兄弟还是宠物?”
他用力揉了揉龙的脑袋,咧嘴一笑:
“是能跟我分同一口锅、背靠背打下一颗星球的——”
“过命的兄弟!”
黄龙愣了一秒,随即“哇”的一声哭出来,炮弹般冲进陈古怀里,尾巴死死缠住他胳膊:“老大!呜哇——!俺就知道!俺就知道!那破镜子满嘴跑火车!吓死龙了!”
那“镜像黄龙”身形顿住,表情凝固,随即寸寸碎裂,消散。
陈古起身,看向浑身微颤的李晓。
“李晓,你女儿陈看晓,八岁,学二年级。上次我回地球,她偷偷问我:‘陈叔叔,我妈妈打怪兽的样子,是不是特别帅?像动画片里的超人?’”
李晓猛地抬头。
“我:‘比你动画片里所有超人加一起都帅。’”陈古顿了顿,“然后那丫头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那我以后,也要像妈妈一样,当个专打坏蛋的超人妈妈!’”
李晓的泪水夺眶而出,但腰杆却瞬间挺直了。那“看晓”的镜像对她露出一个真正属于孩子的、带着骄傲的笑容,挥了挥手,化作光点消失。
“苏宁,”陈古转向他,“记得结婚时你醉醺醺地跟我:‘古哥,我这辈子最牛逼的事,不是战力评级到A,是娶了李晓,当了看晓的爹。’”
苏宁握刀的手瞬间稳如磐石。
“现在,还这么觉得吗?”
苏宁咧嘴,重重点头,看向那年轻的自己:“当然!而且现在更牛逼了,我是能护着她们娘俩穿越星海的爹!” 镜像苏宁深深看他一眼,收刀,转身,淡去。
陈古走到提尔面前:“圣光若不容错,要忏悔何用?它照耀的,正是泥泞中挣扎起身、继续前行的足迹。” 乞丐愣住,脏污的脸上缓缓淌下两行泪,对提尔郑重一躬,消散。
“玄诚子道长,”陈古稽首,“尊师若知您以道法护佑万千生灵跨越星河、存续文明,您,他是会骂您离经叛道,还是叹一句——‘吾徒,道在下,善莫大焉’?” 老道长的虚影怔然,抚须长叹,身影渐淡,眼中竟是欣慰。
他一把夺过敖丙面前那闪烁倒计时的平板,直接抠掉电池(虚拟):“听好,敖丙。你是东海龙王三太子,启明星号首席技术官,我陈古的队员。你的存在,由你的选择与经历定义,不由任何系统判定。” 平板黑屏,死寂。敖丙眼神重新聚焦,用力点头:“明白了,舰长!”
最后,他望向光晕摇曳的星萤与学者们:“你们害怕被遗忘?巧了,我们人类文明,最擅长的两件事,一是作死,二就是……” 他笑了笑,目光扫过所有队友,众人会意,齐声接道:
“——记仇,也记恩!”
“星旅学者的名字与功绩,人类文明,代代相传,记它个荒地老!”
星萤的光晕骤然炽亮,前所未有的温暖与坚定驱散了所有黑暗。
船舱内,所有镜像彻底消失,银灰色光点无力飘散。
湖妖难以置信的意念残余在虚空飘荡:【为什么……你们……】
“因为我们不只是你看到的那一面。”陈古对着虚空,声音平静而有力,“我们有阴影,更有踩着自己影子往前走的倔。有软肋,更有为软肋而战的勇。 湖妖,谢谢你的‘镜子’,让我们把憋在心底的话,终于吼了出来。”
船舱内一片寂静,随即——
“呜呜老大你再一遍嘛!俺要录下来当起床铃!”
“滚蛋。”
“谢了,陈古。”李晓红着眼圈,笑容却明亮。
“份内事。”陈古摆手。
苏宁还刀入鞘,难得幽默:“下次心魔剧场提前通知,我好准备点台词,刚才发挥一般。”
提尔的圣剑光芒纯净而稳定,他肃然行礼。
玄诚子整理衣冠,长揖到底:“无量尊……道友一席话,贫道受用无穷。”
敖丙挠头:“那……我以后升级靠啥?KpI考核?”
星萤的光晕温柔笼罩众人:【谢谢……愿此段记忆,亦被星辰永记。】
飞船轻轻一震,航道恢复稳定,重新加速。
黄龙扒着舷窗,看向那些光点消散的宇宙,声问:“老大,你湖妖她……现在在干嘛?”
陈古也望向那片深邃星空,轻声道:
“大概……”
“正在学习,如何与自己的‘完整’——包括光与暗,和平相处吧。”
启明星号划破流光,继续驶向归墟之眼。船舱内,某种看不见的纽带更加坚韧,某种曾深埋的阴霾被阳光刺穿。心魔已破,前路未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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