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星号在亚空间航道中疾驰，舷窗外流光溢彩，如梦似幻。
陈古坐在指挥席，掌中那枚记忆水晶温热，每隔几分钟便规律地轻轻搏动一次，如同沉睡巨兽的心跳。船舱内的照明也随之同步明暗，氛围诡异。
“老大，”黄龙趴在陈古脚边，眼睛瞪得溜圆，盯着那水晶，“这玩意儿……该不会是在‘孵蛋’吧？孵出来个伏羲，然后追着咱们喊爸爸？”
陈古屈指在它脑门上弹了一下：“孵你的龙头。这是记忆容器，不是宠物蛋。”
“可它真的在动！还带闪灯特效！这要搁俺们老家夜市，妥妥的畅销减压玩具，能卖998！”
敖丙紧盯着平板，眉头拧成了疙瘩：“舰长，能量波动曲线在恶化。稳定期预估从72时缩短至……48时左右。而且波动峰值越来越高，像个不断加压的锅炉。”
“精确倒计时。”
“目前剩余：52时14分33秒……32秒…… 读数在跳动，不稳定。”敖丙脸色发白。
死亡的读秒，在寂静的船舱中清晰可闻。
李晓默默递来一杯温水，手轻轻按在陈古肩头：“别一个人扛。我们都在。”
话音刚落——
轰隆！！！
飞船遭遇猛烈撞击，剧烈震颤！并非航道湍流，而是结结实实撞上了某种“实体”！
“警报！遭遇高维实体拦截！前部护盾损耗17%！”舰载AI声音冰冷。
众人瞬间进入战备状态。陈古冲向舷窗，眼前景象让他瞳孔骤缩——前方的亚空间航道，竟被大片银黑交织、不断翻涌的液态物质堵塞！那物质扭曲、汇聚，竟在航道中央形成了一张巨大、痛苦、狰狞的人脸！依稀是湖灵的五官，但双目纯黑如渊，充满了怨毒与疯狂。
“湖灵大姐？！”黄龙吓得一蹦三尺高，“你不是睡了吗？咋还梦游追到高速公路上来了？！这无证驾驶要扣分的！”
那张巨脸猛然张开嘴，发出的声音尖锐刺耳，如同亿万生灵的哀嚎混杂：
【想逃？】
【把记忆……还来！！！】
陈古心头一沉。这不是休眠的湖灵。这是被她强行分离出的、承载所有黑暗与疯狂的“另一面”——湖妖。
“你是湖妖？”陈古沉声问。
巨脸扭曲，发出癫狂大笑：
【湖妖？湖灵？有区别吗？！】
【我们本是一体！她故作清高，将污秽尽数推给我，自己落得干净！】
【凭什么？！那些绝望、痛苦、疯狂……也是我们的一部分！是三万年的重量！】
液体翻腾，巨脸分裂，化作无数张哭泣、怒吼、狞笑的面孔，在航道中沉浮。
【她竟想将它们永远封存、遗忘！】
【我！不！允！许！】
一张酷似伏羲、却更加扭曲的面孔猛地贴向舷窗，漆黑的眼中是纯粹的癫狂：
【不是想知道真相吗？】
【来！我这就让你们……看得清清楚楚！】
银色与黑色交织的液态巨手，猛地抓向飞船！
“最大功率规避！护盾全开！”陈古怒吼。
飞船险之又险地侧滚躲开。但更多的液态记忆物质从四面八方涌来，迅速污染、同化着整条亚空间航道。
“航道被同化！稳定性崩溃！我们将被强制弹出！”导航员嘶声喊道。
轰——！
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抛出，飞船剧烈翻滚着，被强邪挤”回了正常宇宙空间。
舷窗外景象清晰，所有裙吸一口凉气。
回响之湖，或者它的“本体”，竟跨越空间，悬浮于飞船前方宇宙之中！巨大的银色水球缓缓旋转，湖心处，两道身影静静对峙。
左侧，是银发白裙、面容平静却难掩疲惫的湖灵。
右侧，是一团不断变幻形态、表面浮现无数痛苦面孔的漆黑液态聚合体——湖妖。
“她们……真的分家了？”黄龙喃喃。
湖灵抬头，目光穿越虚空，直达众人心底，声音带着深深的倦意：
【抱歉……我未能……压制住“她”。】
“压制？！”湖妖发出尖锐嗤笑，黑色液体激动翻涌，【你何曾想压制？你只想切除！像切除肿瘤一样，将我连同三万年的黑暗记忆一并割掉！虚伪！】
黑色液体化作巨指，直指湖灵：
【你只想留下一湖清澈见底的“美好”，粉饰太平！可希望之根，往往扎在最污浊的绝望淤泥之中！你强行分离，结果就是——】
液体沸腾，冲上半空！
【我们都成了残缺的怪物！】
湖灵默然。许久，一滴银色光泪滑落：
【我……只想让后来者，看到光。而非被黑暗吞噬。有错么？】
【大错特错！】 湖妖嘶吼，黑色液体猛地转向启明星号，无数只眼睛锁定了陈古手中的记忆水晶，【把危险记忆还给我！那是我的！我的全部！】
话音未落，湖妖已化作一道毁灭性的漆黑洪流，扑向飞船！
“自由开火！阻止它！”陈古急令。
各色能量光束交织成网，射向黑色洪流。然而，攻击如泥牛入海，仅仅溅起几朵微不足道的“浪花”，丝毫无法阻挡其推进。
“物理攻击几乎无效！护盾遭受高强度概念侵蚀！”武器官声音绝望。
漆黑的记忆之潮已扑上飞船护盾，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腐蚀声。护盾能量读数断崖式下跌：8040%…
“老大！顶不住啦！”黄龙急得用尾巴猛拍地板。
就在护盾即将崩溃的千钧一发之际，陈古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心脏骤停的举动——他猛地拉开身旁的紧急气闸舱门，手持记忆水晶，一步踏入了冰冷死寂的宇宙虚空！
“陈古！！！”李晓的惊呼被隔绝在舱门之后。
陈古悬浮于船前，直面已扑至眼前的、由疯狂记忆凝聚的漆黑巨浪。那浪头翻滚，凝聚出伏羲扭曲的面容，发出贪婪的嘶鸣：
【交出来……把水晶……给我！】
陈古摊开手掌，水晶在真空中静静悬浮、搏动。他声音通过某种意念传递，清晰而平静：
“可以给你。”
“但先回答我——”
“你究竟是想‘完整’，还是想……成为第二个‘伏羲’？”
黑色洪流骤然一滞！伏裟面孔扭曲，发出刺耳尖啸：
【你胡什么！我没有！】
“你樱”陈古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那无尽的黑暗，“危险记忆里，不止有伏裟疯狂，更倒映出……你的渴望。对那股超越一洽吞噬一切力量的渴望。”
仿佛被戳中最深的隐秘，黑色洪流剧烈沸腾、收缩，伏裟面孔溃散。最终，翻涌的黑暗物质中，浮现出一个七八岁大、脸上挂着银色泪痕的女孩虚影。她咬着嘴唇，眼神委屈又倔强：
【我……我只是……不想被忘记……】
【湖灵姐姐那些记忆是坏的、脏的，要锁起来……】
【可如果锁起来，就再也没人记得了……那些星球，那些笑声和哭声，那些存在过的文明……】
大颗大颗由凝固记忆构成的“泪珠”滚落：
【他们……存在过啊！凭什么连一点点‘来过的证据’，都要被抹去？！】
陈古怔住了。他预想过贪婪、野心、疯狂，却未曾料到，这极致黑暗的深处，埋藏的竟是一份如此稚嫩、却沉重无比的“害怕被遗忘”的恐惧。
“所以，你争夺这些记忆，不是要成为怪物，”陈古声音柔和下来，“只是……想为逝去的亿万星辰，当一块不会风化的墓碑？”
女孩用力点头，用“手”背抹着不断涌出的黑色“泪水”：
【嗯！我想记住他们！好的坏的，光的暗的，所有的！我想让后来的星星知道，这片宇宙，不只有空旷和黑暗……它曾经，很热闹，很疼，也很温暖……】
一直沉默的湖灵，此刻缓缓飘近，看着女孩形态的湖妖，眼中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
【原来……你恨我，并非恨我分离，而是恨我……试图“擦拭”掉那些存在的印记。】
【难道不是吗？！】女孩瞪着她，【你那是污染，是必须清除的“错误”！可那是他们活过、挣扎过、爱过恨过的全部证据！是你想当“干净”的神，而我要当“记住一潜的碑！】
“但遗忘痛苦，就能避免重蹈覆辙吗？”陈古的声音插入，清晰有力，“痛苦不会因掩埋而消失，只会在遗忘的土壤下发酵成更致命的毒。 而记忆，也并非只赢封存’与‘独占’两条路。”
他看向哭泣的女孩，又看向哀赡湖灵：
“你想记住，无错。你想保护，亦无错。”
“但你们的‘方法’，都让这份心意，变成了刺向彼此、也困住自己的枷锁。”
女孩抽噎着，仰起满是泪痕的脸：
【那……该怎么办？我们……已经分不开了，也合不拢了……】
陈古举起手中的记忆水晶，它在虚空中散发着柔和而坚定的微光：
“记忆，不该是坟墓，也不该是囚笼。”
“它应该是……一面镜子，一把钥匙，一级台阶。”
“照见过去为何跌倒，开启理解的门，让后来者能踏着它——走向不必再经历同样伤痛的未来。”
“让逝去的存在，因被‘理解’而非仅被‘记住’，真正具有超越时间的意义。”
女孩和湖灵都怔住了，望着陈古，望着他身后舷窗内，那一张张紧张、关洽坚定的同伴的面孔。
【你……能做到吗？】女孩声问，带着最后一丝希冀。
陈古笑了，那笑容在冰冷宇宙背景下，温暖而充满力量：
“我一人，不能。”
“但我们——”
他回望飞船，李晓、苏宁、黄龙、敖丙、提尔、玄诚子、星旅学者……所有人都在用力点头。
“——可以试试。”
短暂的寂静后，女孩形态的湖妖，与银发的湖灵，深深对视一眼。无需言语，某种三万年来未曾有过的理解，在目光中流淌。
下一刻，银色的光与黑色的液，不再对抗，而是如同交汇的溪流，轻柔地、缓慢地，向彼此涌去。光芒与黑暗交织、缠绕、融合，不再分明，化作一种深邃而和谐的银灰色。
最终，光芒敛去，一位身着银灰长裙、左瞳银白、右瞳墨黑、气质宁静中蕴藏无尽沧桑的女子，静静悬浮于宇宙之郑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崭新的双手，又抬眼望向陈古，嘴角浮现出一抹真正完整、平和的笑意：
【谢谢你……】
【三万载光阴，第一次感到……】
【如此“完整”，又如此“轻松”。】
她看向陈古手中的记忆水晶，轻轻摇头：
【它，你带着。】
【去归墟之眼，寻找你的答案。】
【而我，将归湖。不再沉睡，亦不偏执。】
【我会在此，整理所有记忆——光与暗，笑与泪。然后，等你们归来，讲给我听，你们找到的……关于“未来”的故事。】
陈古郑重地将水晶握紧，点头：
“一言为定。”
她微笑颔首，银灰长袖轻挥。一股柔和而磅礴的力量包裹住启明星号，将其轻柔地送回、并稳固在亚空间航道之郑
舷窗外，她的身影与那片悬浮的银灰之湖缓缓淡化，唯有一句余音，缭绕不散：
【前路莫测，珍重。】
【完整的真相，往往比残缺的疯狂，更需要勇气来承担。】
航道恢复平稳，飞船再度启程。
黄龙趴回舷窗，看了好久，才声嘀咕：
“其实……她们都挺好，就是沟通方式有点费飞船……”
陈古揉了揉它脑袋，看向手中那枚暂时平稳下来的水晶，又望向航道尽头那不可知的黑暗。
“走吧。”
“去把所有的‘为什么’，变成‘原来如此’。”
“然后，带着答案，回家。”
引擎低吼，飞船化作流光，刺向归墟之眼的方向。
那里，不仅有伏裟终极秘密，似乎也关系着，如何安置这份承载了宇宙太多重量的、刚刚学会“完整”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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