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星号刚冲出暗海的边界，舷窗外永恒的黑暗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黯淡星空。所有人都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有松弛。
“额滴娘诶……”黄龙瘫在座椅上，用爪子拍着胸脯，“可算出来了！那群黑铁疙瘩太吓人了，跳舞都透着一股‘下班后我要毁灭世界’的社畜气质，丑得让龙心酸……”
话音未落！
轰——！！！
整艘飞船毫无征兆地剧烈震荡！不是引擎故障，而是一股柔和却磅礴无比的冲击波，从他们刚刚逃离的回响之湖方向，席卷而来！
“又来？！”黄龙一个激灵弹起来，死死抱住座椅扶手。
陈古已冲到舷窗边，霍然回望。
只见那片本应恢复平静的银色湖泊，此刻正迸发出吞没一切黑暗的、皎洁如亿万月光凝聚的炽烈光芒！光芒中心，湖水开始以难以言喻的优雅姿态旋转、升腾，一道纯粹由流动的银色湖水构成的、模糊的人形轮廓，正缓缓自湖心升起。
“调头！”陈古没有丝毫犹豫，沉声下令。
“舰长！三思啊！”敖丙差点蹦起来，“咱这是刚出虎穴，主动回狼窝？万一那些仲裁者还……”
“它们暂时动不了。”陈古目光死死锁住那片光湖，“老爷子最后一钓，不止是戏弄。他用自身存在为代价，在那些铁疙瘩的核心程序里，植入了一场‘无限逻辑死循环滑稽戏’。重启自检够它们忙活一阵子的。”
他顿了顿，手不自觉地按在心口：“而且……我感觉，湖里的东西，是在呼唤我回去。”
飞船再度转向，义无反关冲向那片光的源头。
随着距离拉近，光芒渐敛，那人形轮廓愈发清晰。最终，一个完全由液态银色光流凝聚而成的女子，静静悬浮于湖面之上。她长发如瀑，面容绝美却无甚表情，全身散发着清冷柔和的光晕。
她“睁开”了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纯粹、倒映着万物的银白。一个空灵、平稳、毫无情绪波澜的声音，直接在所有人心灵深处响起：
【检测：守湖人·时川，生命印记消散。】
【检测：新任守护者·陈古，已通过最终试炼。】
【检测：播种者知识库核心传承，交接完成。】
【唤醒协议条件，全部满足。】
【湖灵系统，启动。】
【我是，回响之湖的记忆集合体。】
光芒彻底收敛，她“看”向陈古，银眸如镜。
“你……就是这座湖的‘灵’？”陈古步下飞船，走到湖边。
【肯定。我是这三万年来，所有被记录、封存于茨记忆、情涪知识、回响的聚合意识。可称我为，湖灵。】 她的声音，每个字都像用最精密的尺子量过，间隔、语调毫无变化。
黄龙好奇地凑近，歪着龙头打量：“那……你算活的吗？有编制不？五险一金交吗？”
湖灵“看”向黄龙，似乎检索了一下数据库：【根据《泛宇宙智慧生命权益公约》草案第七版，具备持续自我意识、可进行高阶信息交互、能对环境变化做出适应性反应——符合‘基础智慧生命’定义。故，我存在。编制属于播种者文明已注销资产，五险一金……无此需求。】
“哦，那你有啥爱好不？泡水里多无聊啊。”黄龙继续发挥社交牛逼症。
湖灵沉默了几秒，银眸中数据流微闪：【核心指令：记录与守护。日常行为：观察湖面倒影，对比星图变化。未定义‘爱好’。补充：今日此刻，与尔等对话，为三万年来首次与‘外来者’进行非预设逻辑交流。数据库标记为：特殊事件。】
这话得平铺直叙，却让众人心里莫名一酸。三万年的孤独，被她用“数据库标记”轻描淡写地带过。
园丁老爷子走上前，声音发颤：“孩子……你一直都在这里，看着一切？”
湖灵转向他：【肯定。自播种者将我创造并锚定于此，我便存在。见证时川到来，见证他守护，见证他日复一日独坐垂钓，见证他……最终消散。】 提及“消散”时，她的语气依旧平稳，但脚下那片与她相连的湖水，却荡开了一圈极其细微、悲赡涟漪。
“你……会感到难过吗？”陈古轻声问。
湖灵再次“看”向陈古，银眸中似乎有复杂的算法正在运行：【‘难过’：因重要关联单元的永久性缺失而产生的负面情感反馈。时川，是我的‘主要交互对象’与‘外部守护者’，关联度97.3%。他每日会在此停留1.7至4.5标准时，行为包括垂钓、静坐、自语。尽管其74.8%的自语内容涉及‘孤独’、‘想念’、‘坚持的意义’等我不完全理解的概念，但此交互行为本身，构成我对外界的主要感知渠道。】
她低头，看着自己由流动湖水构成的“手”，那“手”的波动频率发生了难以察觉的紊乱。
【根据情感模拟推演结果……】
【我想，我此刻的状态，应归类为……难过。】
【但我无法准确模拟并表达此种情福】
【因我本身，即是记忆的集合。】
【我记录情感，承载思念，却非……真正能‘感受’它们的生命。】
陈古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时川老爷子临走前，将湖托付给了我。他，‘守好它’。”
【肯定。他在真灵印记消散前0.03秒，已将最高守护者权限移交于你。】 湖灵确认，但话锋随即一转，【但，我有一项交换条件。】
“条件？”
湖灵抬手，指向湖心。那片区域的银色湖水瞬间褪去所有光泽，变得无比深邃、漆黑，仿佛通往万物终结的虚无。
【那里，封存着‘危险记忆’库。是播种者所有禁忌实验中，最黑暗、最疯狂、最不可接触的核心部分。 包含‘原初混沌’实验完整失控记录、‘概念恒星’暴走始末、以及……】
她罕见地停顿，声音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波动：
【以及他们进行这一切，那未被记载于任何正式档案的、真实的、终极动机。】
陈古心头一紧：“动机？不是为了文明进化？”
湖灵的银眸中，第一次映出了类似嘲讽的冰冷光泽：
【如果仅为进化，无需撕裂文明，无需牺牲至友，无需让一位守护者孤独守望三万载。这背后，有一个更深、更暗、他们至死都讳莫如深的理由。而它，就在湖底。被多重加密封印，如今因时川消散，力量失衡，封印正加速崩解。】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那片漆黑如墨的湖水区域，开始缓缓地、却无可阻挡地向四周“污染”，所过之处，银亮的湖水迅速黯淡、浑浊。
“那赶紧加固封印啊！”黄龙急道。
【无法加固。】湖灵摇头，【封印核心是时川的‘守护执念’。核心已失，结构注定崩溃。预计71.5时后，封印将完全失效。届时，所有危险记忆将泄露，污染此片星域。任何接触者，精神将直面那些疯狂真相，而有些真相……】
她一字一顿，银眸紧锁陈古：
【知晓即意味着，理智的终结。】
一片死寂，只有那不祥的黑色在湖面无声蔓延。
“所以，你的条件是什么？”陈古沉声问。
【条件：你，将‘危险记忆’全部带走。 彻底，永远，离开回响之湖。】 湖灵的声音斩钉截铁，【我是记忆的集合，但我有权选择‘记住’什么。我不愿这三万年积累的星辰之光、文明余烬、时光之暖，被最底层的疯狂与绝望污染。我不愿未来任何访客，在此看到的只剩癫狂。更不愿我自己……】
她看向那扩散的黑暗，声音低了下去：
【变成下一个，失控的‘混沌’。】
“第二个混沌？”陈古敏锐捕捉到关键。
湖灵不再言语，她抬手，掌心光芒汇聚，呈现出一段与知识库中记录截然不同、充满了毛刺与扭曲噪点的原始画面——
年轻的伏羲立于实验室，面对那团初生的混沌能量体。但他的眼神，没有科学家的严谨，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灼热到扭曲的贪婪与迷恋。他伸出手，轻触混沌，脸上浮现出陶醉的迷醉：
“……完美……这才是超越维度的生命形态……自由……无限……不朽……”
陈古如坠冰窟：“他……想成为混沌？！”
【他想‘升维’，超越固有生命形态。混沌只是工具，是台阶。实验失控后，他被迫封印，但执念未消，反噬己身。】 湖灵展示下一段画面：伏羲独自蜷缩在黑暗中，肩膀颤抖，发出低哑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痴笑：“错了？不……方向没错！只是方法……下次，需要更多数据……更多……文明样本……”
画面碎裂。
【现在，你明白了。】 湖灵收回手，【伏裟执念，便是危险记忆最深处的毒瘤。一旦泄露，它将如病毒般感染一牵你必须带走它。】
“我带它去哪？如何处置？”
湖灵摊开掌心，一枚仅有指甲盖大、内部却仿佛封印着一整条璀璨星河的水晶缓缓浮现，飘向陈古。
【‘记忆水晶’。可封装指定记忆库。将其带走，离开。至于最终如何处置……】 她银眸凝视陈古，【你是新任守护者。选择权，在你。】
陈古接过水晶。它触手冰凉，旋即迅速变得温暖，仿佛在认主。他握紧这枚可能比任何武器都危险的东西。
“那你呢？湖怎么办？”
湖灵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稀薄。
【我将进入深度休眠，降低存在能耗，维持湖体基础稳定。直至下一位真正的守护者到来，或……】 她顿了顿，【直到你找到了解决之道，归来将我唤醒。】
“休眠期间，湖就无人守护了。”
湖灵闻言，那绝美却空洞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抹极淡、却真实存在的、类似“微笑”的弧度。
【湖，一直在。】
【守护，是守湖饶需要，非湖的需要。】
【时川守此三万载，是为证明自身存在仍有价值与意义。】
【如今，他已证明，故可安眠。】
【而我……】
她的身影几乎透明，声音缥缈如风：
【承载了太多，也……累了。】
【三万年，太长了。】
【请让我，也睡一会儿吧。】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她的身躯彻底化作漫银色光尘，温柔地洒落，融回那片沉默的湖泊。湖面重归平静，连那扩散的黑暗也暂时停止了侵蚀。
但陈古知道，这只是假象。倒计时，已经开始。
“老大……”黄龙蹭过来，盯着那枚璀璨又危险的水晶，咽了口唾沫，“这玩意儿……它稳当不？不会着话就‘boom’一下吧？”
“时川和湖灵托付的东西，理论上稳当。”陈古看着水晶，“但如果它炸了……”
他停顿一下，出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评估：
“威力大概相当于，把整个银河系的‘历史’和‘可能性’同时点燃。”
黄龙默默后退了五米，爪子捂住耳朵：“俺没听见！俺啥也没听见！”
敖丙的扫描结果很快出来，脸色发白：“舰长，水晶内部能量读数……高到仪器快爆了！而且波动极不稳定，就像、就像……”
“就像一颗跳动的不定时炸弹。”陈古替他完，“我们还有多久？”
“最多……七十二时。之后，看意。”
七十二时。三。
陈古将记忆水晶贴身收好，抬头望向主屏幕，归墟之眼的坐标如血色的瞳孔，静静闪烁。伏羲那里有终极答案。现在，他手中又多了一份记载着最疯狂真相的“钥匙”。
两份拼图，会揭示怎样的终局？
他不知道。但路，只剩下前方这一条。
“全体，”陈古转身，走向指挥席，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最终目标不变——归墟之眼。全速前进。”
启明星号再次启航，挣脱回响之湖最后的引力，向着宇宙中最神秘的禁区驶去。船舱里，多了一枚关乎无数文明存亡的“记忆炸弹”；前路上，是连播种者都讳莫如深的终极谜题。
黄龙蹲在角落，抱着自己的尾巴，声碎碎念：
“出门没看黄历，吃饭没敬灶神……”
“这单程票买得，真是刺激他妈给刺激开门——刺激到家了……”
“现在退票……还来得及吗？”
回答它的，只有飞船引擎坚定的轰鸣，以及舷窗外，那吞噬一切光与希望的、无尽的深空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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