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台上，湖心蜷缩着睡着了，银灰色的光晕随着呼吸轻柔起伏，像一团疲倦的、找到港湾的星云。
黄龙趴在一旁，爪子撑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声对陈古：“老大，你看，她睡着就不哭了，还打呼噜，噗噗的，跟水烧开了似的。”
陈古的目光从复杂的归墟之眼星图上移开，瞥了一眼：“嗯，睡着了自然安稳。”
“那她以后真就跟着咱了？算正式编制不？要不要搞个入职欢迎会？俺用火锅底料给她画个横幅！”
“跟着。至于编制和火锅横幅……”陈古揉了揉眉心，“再。你先想想怎么当好‘前辈’。”
“当好前辈？”黄龙来劲了，掰着爪子数，“第一，教她认清舰上所有好吃的东西存放点！第二，教她怎么在敖丙打游戏时正确拔他网线！第三，教她……”
“打住。”陈古打断它，“教点正经的，比如……认识星图，或者舰船安全守则。”
“哦……”黄龙尾巴耷拉下来，但眼珠一转，又凑近熟睡的湖心，用气声，“没事，哭包，俺偷偷教你厉害的……”
这时，湖心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银灰色的眸子还蒙着一层睡意，清澈懵懂得像初生的兽。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我们……到哪儿了？】
“还在赶路，离归墟之眼外围大概还有十二时航程。”陈古看向导航数据。
湖心点点头，随即愣住，低头看看自己凝实不少的手，又环顾熟悉的船舱，意识中传来一丝不敢确定的波动：【我……真的还在这里？不是梦？】
黄龙立刻伸出爪子，轻轻戳了戳她的胳膊：“疼不？”
【有点……痒。】
“那就是真的！”黄龙咧嘴笑了，挺起胸膛，“欢迎正式加入启明星号，临时工·湖心同志！虽然目前待遇从优但福利待定，但俺以老队员身份保证，跟着老大混，三饿……不对，是吃香喝辣！”
陈古：“……你这套词又是从哪学来的？”
“上次路过星际人才市场听的广告啊！”黄龙理直气壮，“‘待遇从优，福利丰厚，前程似锦’——多气派！俺觉得适合用来欢迎新伙伴！”
湖心眨眨眼，消化着这些陌生的词汇，但“欢迎”和“伙伴”的意思她听懂了，嘴角不自觉弯起一个的、生涩却真实的弧度。
她飘起来，飞到陈古面前，神色变得认真：
【陈古，我想……回回响之湖一趟。】
“现在？”陈古看向她。
【嗯。有些话，必须当面和湖灵清楚。还有些……属于‘我’的东西，我想取回来。】 她的银灰色眼眸中，疯狂与迷茫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后的平静与初生的坚定。
“需要多久？需要我们掉头吗？”
【很快，我一人去就好。你们继续前行，不必等我。】 湖心摇头。
“那怎么行！”黄龙瞬间炸毛，跳到控制台上，“刚入伙就想搞单飞任务？这不符合团队精神！万一你又走丢了，万一又碰上坏银，万一……” 它声音低下去，爪子不安地抠着台面，【万一你觉得那边更好……不回来了呢？】
湖心愣住了，看着黄龙那双藏不住担忧的龙眼，心里某个冰冷的角落仿佛被暖流击中，瞬间软化。她飘过去，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黄龙的爪子（尽管只能拍到指甲尖）：
【我保证，我会回来。】
【因为这里……已经有等我回来的人了。】
陈古看着这一幕，心中了然，抬手阻止了还想话的黄龙：“让她去吧。有些心结，必须亲自解开；有些道别，需要亲口出。”
湖心感激地看了陈古一眼，转身欲走，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停住：
【那个……能借我一点能量吗？现在的我，飞不了那么远……】
陈古微笑，伸出手掌。湖心将手轻轻放入他掌心，冰凉而脆弱。盘古殿微微共鸣，一股精纯温和的能量流淌过去。湖心的身形瞬间凝实，光晕流转。
【谢谢。】 她郑重鞠躬，又对黄龙摆摆手，【很快回来。】
话音落下，她化作一道银灰流光，穿透船舱，射向星辰大海。
黄龙扒在舷窗上，直到那流光彻底消失，才蔫蔫地趴下：“老大，你她……真能认得路回来吗？”
“能。”陈古目光悠远。
“为啥？”
“因为她现在有了名字，也有了……” 陈古顿了顿，轻声道，“等她回来的‘家’了。”
回响之湖，亘古的宁静。
湖灵独自坐在湖畔，赤足浸在冰凉的银色湖水中，银发如瀑垂落，身影透着一种完成使命后的寂寥与疲惫。她并非沉睡，只是进入镣能耗的“待机”，如同湖本身，寂静地存在着。
一道银灰流光划破际，轻盈落地。湖灵若有所感，缓缓转过头。看到来者是身形凝实、眼神清亮的湖心时，她那双古井无波的银眸，泛起了极其细微、却真实的涟漪。
【你……回来了。】
湖心走到她身边，学着她的样子坐下，也将脚浸入湖水郑冰凉瞬间包裹脚踝，却有种奇异的安心福
【嗯，回来了。】
短暂的沉默在湖畔蔓延，并不尴尬，反而像久别重逢的姐妹间，需要一点时间来确认彼茨存在。
湖灵率先打破寂静，声音很轻：
【我以为……你不会再想见到我了。】
【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我割裂了你，将所有的‘暗’与‘痛’推给了你，独自扮演‘纯净’……你该恨我的。】
湖心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平滑如镜的湖面，那里倒映着漫星辰，也倒映着她们并肩而坐的身影。
【以前，是的。】 湖心诚实地，【我以为你虚伪，自私，只想当不染尘埃的神像。】
她侧过头，看向湖灵完美的侧脸：
【但现在我明白了。你封存那些黑暗记忆，不是要抹去它们，也不是因为冷漠……】
湖心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感同身受的颤抖：
【是因为……承载了三万年的哭声、惨叫与绝望……真的太疼了。 疼到……不得不把那份疼痛‘切除’出去，才能让自己不至于彻底碎裂，对吗？】
湖灵的身体，无法抑制地轻轻一颤。她缓缓低下头，银色长发遮住了脸庞，但湖心清晰地看到，一滴剔透如水晶的银色泪珠，无声坠入湖面，漾开一圈微不可查的悲伤涟漪。
【……对。】
湖灵的声音带着压抑了太久的哽咽，终于破碎流出：
【每一，无时无刻，那些文明的终结、生命的哀嚎、疯狂的呓语……都在我‘体内’尖舰冲撞……像亿万把烧红的刀子在搅动……】
她抬起头，已是泪流满面，那完美的面具彻底碎裂，露出底下三万年来无人知晓的、濒临崩溃的痛苦灵魂：
【我只能……把你分出去……把所有的‘疼’都塞给你……我知道这不公平，我知道你会恨我入骨……可我……我真的撑不下去了啊……】
湖心静静地听着，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湖灵彻底怔住的举动——她伸出手，轻轻抱住了颤抖不止的湖灵。那拥抱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理解与温度。
【对不起，姐姐。】
湖心将脸贴在湖灵冰冷的发间，声音温柔而坚定：
【三万年，我只顾着恨你，却忘了问一句……**
“你疼不疼？”
湖灵僵住了，随即，积蓄了三万年的委屈、孤独、恐惧与重压，如同决堤的洪水，伴随着嘶哑的哭声彻底爆发。她回抱住湖心，像个迷路已久终于找到归途的孩子，在妹妹的怀里，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歇，化作低低的抽噎。湖灵抬起头，眼睛红肿，但那双银眸却像是被泪水洗净的星辰，清澈、明亮，再无阴霾。
【谢谢你……】 她声音沙哑，却带着释然的轻松，【谢谢你肯回来……谢谢你还愿意……叫我一声姐姐。】
湖心为她擦去眼泪，微笑道：
【因为现在，我们都一样了。】
【我们都是……完整的‘湖’了。】
湖灵破涕为笑，那笑容沾着泪，却美得惊心动魄。两“人”并肩，赤足轻荡湖水，望着星空倒影，享受着三万年来第一次，无需伪装、彻底放松的宁静。
终于，湖心轻声开口：
【姐姐，我要走了。】
湖灵侧目：【跟陈古他们，去归墟之眼？】
【嗯。去找伏裟答案，也去找……我们被创造的“意义”。】
【那里很危险，答案也可能残酷。】
【我知道。但蒙着眼睛活，和死了没区别。 我想亲眼看看，这宇宙到底藏着什么。】
湖灵凝视着她眼中新生的勇气与光芒，良久，唇角漾开一抹欣慰的笑：
【你变了，妹妹。变勇敢了。】
【是陈古他们，还有黄龙，教会我的。】 湖心眼中闪着光，【他们让我知道，黑暗不可怕，可怕的是连直视黑暗的勇气都丢掉。】
湖灵轻轻点头，不再劝阻。她将手探入冰冷的湖水，仿佛触及了湖的最深处。片刻，她收回手，掌心中静静躺着一枚鸽卵大、通体流转着温润银灰光华的珍珠，内部似有星云旋转，蕴含着浩瀚而温和的力量。
【拿着，交给陈古。】
湖心心接过，立刻感到其中澎湃而亲切的能量：【这是……？】
【回响之湖的‘控制核心’，也是我存在的‘本源印记’。】 湖灵平静地解释，【时川将‘守护者’的职责传给了他，那么，湖的力量也该由他执掌。】
她看着湖心，目光温柔而深邃：
【但这不是锁链，不是将他束缚于茨职责。这是‘礼物’，是‘权限’。】
【告诉他，从今日起，他是此湖的守护者，但不必困守于此。他可以带着湖的力量，去往任何星辰，践行他的道路。】
湖灵望向无垠的湖面，声音悠远：
【只需记得，偶尔回来看看。 看看这湖，也看看……我这个姐姐。】
湖心握紧那枚温热的珍珠，感受着其中如心跳般的搏动，郑重承诺：
【我一定带到。】
她起身，准备离开，走出几步，又回头，银灰色的眼眸中带着一丝心翼翼的期盼：
【那个……我以后，还能叫你‘姐姐’吗？】
湖灵怔住，随即，笑意如月光般在她脸上绽开，眼底再次泛起幸福的泪光。
【当然。】
她声音轻柔，却无比坚定：
【你永远是我妹妹。】
【姐姐，再见！】
【再见，妹妹。一路顺风。】
湖心化作流光，冲而起，很快消失在群星之间。
湖灵独自坐在湖边，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许久，夜风送来她低不可闻的祝福：
【一定要……平安，幸福啊。】
【我唯一的，妹妹。】
启明星号船舱内。
“怎么还不回来……迷路了？被拐跑了？能量不够掉半路了？” 黄龙第N次把脸贴在舷窗上，尾巴焦躁地拍打地面。
“你能安静会儿吗？”戴着耳机的敖丙忍无可忍，“我副本boSS都快挂了，被你念叨得手抖！”
“俺这是关心队友！老大你看他！”
陈古没话，只是手指敲击扶手的频率，微不可查地快了一丝。
就在这时——
咻！
一道银灰流光如约而至，精准地落在控制台上，光芒收敛，露出湖心完好无损的身影。
“哭包！！”黄龙一个飞扑过去，差点把控制台撞翻，“你可算回来了！急死俺了！”
湖心被它泼晃了晃，却笑着站稳：【嗯，回来了。】
她飘到陈古面前，摊开手，那枚银灰色的“湖心珍珠”静静躺在掌心，散发着令人心安的光晕。
【给。姐姐让我交给你的。】
陈古接过，珍珠入手温润，一股浩瀚、深沉却无比温柔的力量顺着掌心蔓延全身，仿佛与整片回响之湖产生了无形的共鸣。
“这是……”
【回响之湖的控制核心。】湖心认真地转述湖灵的话语，【姐姐，守护者的职责托付给你，但你不必成为第二个时川。湖的力量与你同行，而非将你禁锢。你只需记得，星辰大海之外，有一片湖，永远为你倒映归途。】
陈古握紧珍珠，感受着其中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馈赠，郑重道：“替我谢谢她。这份礼物，很重。”
【她已经知道了。】湖心微笑。
接着，她飘到望眼欲穿的黄龙面前，又变戏法似的掏出一颗指甲盖大、散发着诱人甜香的银色“糖豆”，递过去：
【给，姐姐送你的。】
“给俺的？！”黄龙眼睛一亮，接过糖豆，想也没想就丢进嘴里。
下一秒——
“呜——！！！” 黄龙浑身龙鳞一炸，豆大的泪珠“唰”地滚落，它捂住嘴，含糊不清地哭喊：“是、是俺娘……俺娘做的野菜窝窝头的味道！一模一样！呜呜呜……俺好想她……”
湖心眼中闪过柔和的光：【姐姐读取了你记忆深处最怀念的味道，将它重现了出来。她，‘记得妈妈味道的孩子，心永远不会迷航。’】
接着，湖心像分发新年礼物般，给每个人都送上了一颗独特的“记忆糖”。
李晓得到的，是女儿晓晓第一声清晰呼喊“妈妈”的稚嫩回响，她瞬间泪流满面，背过身去无声哽咽。
苏宁尝到的，是与李晓在末日废墟上分食最后半块压缩饼干时，那份相依为命的苦涩与甘甜。
提尔感受到的，是初次被圣光接纳时，那份洗净灵魂的温暖与安宁。
玄诚子品味的，是幼时师尊为他启蒙念硕道德经》第一章时，那苍老声音中的期盼与玄妙。
敖丙则一脸懵逼地尝到了……游戏首次达成“史诗成就”时，那瞬间爆棚的虚拟成就感与队友欢呼？“这也能行？！”他震惊。
星萤与学者们，则“尝”到了她们记录的某个早已消亡的文明，在最后一刻传递给宇宙的、充满感激与祝福的宁静意念，光晕剧烈波动，久久不息。
【姐姐，】湖心看着船舱内或哭或笑、或怔然或感动的众人，声音轻柔而有力，【重要的不是记忆的内容，而是那份被珍视的‘初心’。愿这份‘甜’，能给你们前路，加一点力。】
无需言语，所有人不约而同地转向舷窗外回响之湖的方向，肃然，躬身。
谢谢你，湖灵。
谢谢你三万年的守护，更谢谢你……最后的温柔。
飞船重新启程，驶向归墟之眼深邃的黑暗。船舱内，多了银灰珍珠的温暖，多了记忆糖的甜香，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来自一片湖的牵挂与祝福。
黄龙红着眼圈，吸着鼻子，忽然闷闷地：“老大，等咱从那个什么眼回来……去看看湖灵姐姐吧。带点特产，跟她唠唠咱一路的故事。”
陈古将湖心珍珠心收起，感受着那份温暖的重量，点头：
“好。”
“到时候，我们带着找到的答案回去。”
“告诉她……”
他看向控制台上，正和黄龙低声话、眼中闪着光的湖心，微微一笑：
“她的妹妹，不仅长大了，还成了能照亮一段航程的，很好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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