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川的鱼线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那根细若虚无的丝线在空中划过一道超越视觉捕捉极限的弧光,看似轻缓,实则已斩至启明星号面前!
“退!”陈古的吼声与鱼线的寒芒同时抵达。
嘶——!
没有爆炸的轰鸣。帝国级能量护盾与鱼线接触的刹那,如同被至高法则直接否定,无声地裂开一道平滑的缺口。裂口边缘,时空结构被割伤,渗出彩色的、代表维度流血的扭曲光华。
“护盾不是被击穿……是那段空间连同护盾的‘存在概念’,被短暂地‘剪除’了!”赵明工程师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颤抖。
鱼线一折,毒蛇般再次噬向舰体。
“全功率规避!”
引擎怒吼,庞大战舰做出近乎不可能的战术机动。但鱼线如影随形,更快!
就在丝线即将吻上装甲的瞬间——
“铛!”
一声清越如古寺风铃的脆响,冻结了方圆百米的时间流。
园丁老爷子的木杖,堪堪横亘在鱼线之前。杖身古朴无华,此刻却流淌着厚重的时光气息,与那根细线僵持不下,溅起一溜细碎的时间火花。
鱼线,停住了。
时川缓缓转过头,银色眼眸落在园丁身上,无喜无悲:“你要拦我?以你如今残存之力?”
“他们是持印信而来的后来者。”园丁老爷子额角渗出细汗,木杖却稳如泰山,“杀戮求知者,非守护者之道。”
“印信?”时川眉梢微不可查地一动。
陈古毫不犹豫,取出那枚初代园丁赠与的“摇篮之证”水晶。水晶在他掌心自主悬浮,散发出温润而永恒的光芒,照亮了众人紧绷的脸,也映入了时川那双银色的时钟之瞳。
时川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亘古无波、丈量时光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纹。他抬起手,水晶自行飞入他掌心。他凝视着它,指腹轻柔地摩挲过表面每一道细微的然纹路,动作温柔得令人心碎。
“……星尘的‘时光琥珀’。”他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醒了水晶中的梦,“我女儿……用她领悟的第一缕时间法则,为我凝铸的生日礼物。”
他抬起眼,银眸中似有万千时光倒流:“她,要带着它找到新家园,在那里种下,让它长成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树。她做到了……以她的方式。”
他轻轻一送,水晶飞回陈古手郑“持此信物,可证你们并非窃贼与毁灭者。刚才的攻击……是我冒昧。”鱼线无声收回,舰体护盾的裂口开始缓慢自我修复。
“但是,”时川话锋一转,重新坐回湖石,恢复了那古井无波的守湖人姿态,“信物只抵前罪,不赠前程。湖中数据库,你们可取走。但想踏入‘园丁的庭院’,需凭自身,通过‘园丁的审视’。”
“审视?”
“不错。”时川再次抛竿,鱼线没入愈发清澈的湖心,“此湖亦是门扉,通向园丁们培育、观察、乃至……修剪文明的苗圃。你们所求的终极真相,就在庭院最深处。”
他手腕一抖,钓起一团光球,内里一位园丁正心浇灌一枚发光种子的影像一闪而逝。
“然庭院有铁则:唯经考验之文明,方可入内。”时川目光扫过众人,“考验无常,或力战,或智解,或仅答一问。自我守此湖三万载,有十七支文明队伍至此。”
他顿了顿,银眸中倒映着无数湮灭的星光。
“通过者……为零。余者,或亡于试炼,或疯于真相,或……”他看向湖畔那些文明的“遗物”,“化作了庭院花泥。”
黄龙吓得一哆嗦:“花、花泥?!”
“字面意思。”时川语气平淡,“优质文明是苗木,失败文明是肥料,此乃园丁逻辑。 现在,”他看向陈古,“你们可携数据库离去,永不再返。或……”
他手中鱼竿凌空划圆,一个由流动光影构成的漩涡门扉在众人面前展开,内部景象模糊不定。
“踏此门,受考验。生死自负,再无回头路。”
空气凝固。敖丙平板上的倒计时猩红刺眼:【23:00:00】。最终关卡的死亡预警无声咆哮。
陈古回望队友。
李晓微笑摇头:“来都来了,不看看终点风景,岂不白遭这么多罪?”
苏宁握紧妻子的手:“星尘用命换的坐标,必须有个交代。”
黄龙咽了口唾沫,梗着脖子:“俺、俺是怕……但更怕以后吃火锅都不香了!拼了!”
敖丙眼神发亮,如同找到终极彩蛋的玩家:“游戏精华,都在最后一关!”
黯与星萤无声颔首,目光坚定。
陈古咧嘴一笑,所有答案尽在不言郑他转身,直面那光影漩涡:“我们,接受考验。”
时川凝视他们片刻,眼中时针悄然加速转动数圈。
“善。”
他手中鱼竿轻点,门扉稳定。“入门,考验即始。最后赠言:园丁之考,不重蛮力,不尚机巧。只问尔等文明,有无一颗足够纯粹、足够坚韧的‘心’。以及……”他目光如时光般深邃,“有无为此‘心’燃尽一切的觉悟。”
“明白。”
陈古不再犹豫,率先踏入光影。身影被吞没。众人紧随其后,鱼贯而入。
当最后的黄龙尾巴尖也消失在内,漩涡门扉缓缓收缩、闭合。
时川独立湖边,望着重归寂静的虚空,低语随风而散:“园丁001,你送来的这批种子……倒是特别得很。”
他并未收起鱼竿,而是手腕一振,将那根细得看不见的鱼线,抛向了已然闭合的门扉所在的空间坐标。鱼线毫无阻滞地没入虚空,仿佛连接上了某个遥远的存在。
守湖人闭上银眸,如同垂钓。
“便让老夫看看……你们这颗‘心’,能照亮多远的黑暗。”
门扉之内,景象豁然开朗。
没有预想中的刀山火海或诡谲迷宫,眼前竟是一片宁静悠远、生机盎然的田园景象。
碧草如茵,绵延至际,与蔚蓝晴空相接。和风煦暖,带着青草与不知名野花的芬芳。远山如黛,瀑布如银练垂落,水声潺潺。几朵白云慵懒漂浮,宛如世外桃源。
“这……这考核场地是5A级风景区?”黄龙瞪大眼,龙鼻子使劲嗅了嗅,“还自带花香!比刚才那阴森森的湖强多了!”
“越是平静的表象,水下可能越是湍急。”李晓警惕地环顾四周,手始终按在武器上。
“欢迎来到,园丁的庭院。”
一个温和、中性、仿佛直接响在脑海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请沿径,至中央花园。”
“我,在此恭候。”
前方草地自然分开,露出一条蜿蜒向前的洁白石子径。
队伍沿路前校起初一切正常,但很快,路边开始出现令人不安的“景物”。
那不是花草,而是一件件微缩的、却蕴含着庞大文明信息的“遗物”。
左侧,一座巴掌大、却城池街道民居神殿广场一应俱全的水晶都市,正在无声运转,内部有微光影生活作息。
碑文:【岩灵文明·亡于固执,拒迁,星陨。】
右侧,一本悬浮自动翻页的金属大书,每一页都是流动的代码与公式,冰冷而精确。
碑文:【械灵纪元·亡于绝对理性,逻辑自毁。】
前方,一株散发着柔和绿光、仿佛在低声吟唱的奇异植物。
碑文:【绿歌文明·亡于纯善无锋,收割湮灭。】
一路行去,多达上百个形态各异的文明遗物,如同墓碑般陈列道旁。它们曾闪耀,曾挣扎,最终凝固于此,成为这条“文明墓道”的沉默展品。
星萤的光晕剧烈颤动,发出悲鸣般的低频:“这些……都是我族漫长岁月中记录过的、已消逝的星辰……他们竟被……”
“这就是真相的一角。”黯的声音冰冷,“园丁的庭院,既是苗圃,也是文明的墓园与标本馆。 我们,或许正走在成为下一个展品的路上。”
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圆形花园,奇花异草错落有致,充满和谐美福花园中央,站着一位身影。
朴素的亚麻园丁服,陈旧却干净的草帽,手中一柄银亮的修枝剪。他背对众人,正仔细修剪一丛星形兰草的枝叶。
他转过身。
陈古的呼吸,为之一滞。
那张脸……他在盘古殿最核心的传承壁画上见过!播种者三大始祖之一——神农!但壁画中的神农慈和悲悯,眼前之人,虽面貌年轻许多,那双眼睛却平静如万古寒潭,不起波澜。
“无需惊讶。我乃值守此庭园的园丁之一。”‘神农’开口,声音与他眼神一样平淡,“你们,便是来自第1174号试验田——‘地球人类文明’的代表?”
“是。”陈古压下心中震动,沉声应答。
“善。那么,最终审视,开始。”
这位园丁‘神农’并未攻击,他只是举起了手中那柄看似普通的修枝剪,对着众人面前的空气,轻轻一剪。
咔嚓。
一声轻响,却仿佛剪在了某种根本性的规则之上。
被剪开的“空气”并未合拢,而是向两侧撕开一道巨大的、边缘流淌着混沌色彩的裂口。裂口之内,浩瀚如星海的信息洪流奔涌而出!
从远古猿茹燃的第一簇火苗,到青铜器上的狰狞纹路;从诸子百家的思想争鸣,到铁骑踏破山河的烽烟;从蒸汽机的轰鸣到电力的光芒,从信息爆炸到虚拟世界的诞生……再到,洪荒系统降临的那一日,全球绝望的哭喊,人类在废墟中重新站起的脊梁,首次踏入星海的颤抖与豪情……
整个人类文明数万年的关键历史片段,被高度浓缩、加速呈现,如同一次对文明灵魂的粗暴解剖与展示!
“此为尔等文明的‘成长记录册’。”园丁‘神农’的声音在这信息风暴中清晰传来,依旧毫无感情,“园丁的观察,持续了你们文明的整个周期。现在,是提交最终评估报告的时刻。”
他放下了修枝剪,双手自然下垂。那双仿佛看尽了文明生灭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风暴中心的陈古一行人,问出了那个简单、直白,却重若整个宇宙的问题:
“请回答——”
“在你们看来,”
“文明,因何而存在?”
“文明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风止,声歇。信息裂口缓缓弥合。
只有那个问题,如同最终审判的钟声,在鸟语花香、却陈列着无数文明墓碑的中央花园里,沉重地、反复地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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