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褶皱消散后,回响之湖陷入一种诡异的静谧。银色的湖面平滑如镜,倒映着上方永恒的黑暗,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也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湖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垂钓的身影。
白发胜雪,一袭纤尘不染的素白长袍,背对众人,静静坐在一方黝黑的湖石上。手中一根非金非木的黑色鱼竿,鱼线细若虚无,垂入纹丝不动的湖心。
他坐在那里,不像活人,更像一尊凝固了万古时光的雕塑。
“那是……”黄龙缩了缩脖子。
“是他,时川。”园丁老爷子声音复杂,“不是我们刚才对话的思念体,是他的本体……或者,是锚定在簇三万年的‘守湖人’。”
众人缓步靠近。走得近了,才看清那身影的细节——白发之下,是刀刻斧凿般的沧桑面容,皮肤如同老树的纹理。但他握竿的手稳如磐石,与那截仿佛在呼吸般流转着微光的黑色鱼竿,浑然一体。
“他在钓什么?”敖丙声嘀咕,“这湖里连条水虫子都没有吧?”
“他在钓时间。”园丁低语,“钓取沉在湖底、那些值得被永恒铭记的‘时光切片’。”
仿佛是为了印证,时川手腕极轻微地一抖,鱼竿扬起。鱼线末端,一滴“水珠”被带出湖面,那“水珠”离水即变,化作一团拳头大、内部光影流转的光球。凝神看去,竟是一颗原始行星正在经历狂暴的地壳形成期。
时川瞥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摇头:“太粗糙,火候不够。”随手将那团记录着星辰初诞的光球,又抛回湖中,涟漪不兴。
再次抛竿。这次钓起的,是一个原始智能生命围着自己点燃的第一堆篝火起舞的画面,温暖而充满希望。
“这个……尚可。”他将这团光球,放入身旁一个看似普通、却仿佛能容纳星空的旧竹篓里。篓中已有了十多个光球,静静沉浮。
黄龙看得眼馋,爪子蠢蠢欲动:“这、这比钓鱼刺激多了!俺能试试不?”
那垂钓的身影,依旧没有回头,一个苍老、平直,仿佛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传来:
“生面孔。谁放你们进来的?”
“我们自己走进来的。”陈古上前一步,声音清晰,“为寻找播种者的遗产,与三万年前的真相。”
时川终于缓缓侧过脸。
他的双眼,竟是纯粹的银色,瞳孔深处,有微的时针与分针虚影,在缓缓转动,冰冷地丈量着时光。
“真相?”他极其寡淡地牵动了一下嘴角,那算不上一个笑容,“真相有重量,而多数寻求者,总在知晓前高估了自己的脊梁。”
“我们的脊梁,由故土与同胞铸就,经得起掂量。”陈古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让。
时川的目光扫过众人,在园丁身上略作停留。“园丁001号。三万年了,你还活着,这很好。”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你不该带他们来此。这里,不是求知的花园,而是记忆的坟场,且即将开席。”
话音刚落,他手中的鱼线猛然绷紧!平滑如镜的湖面骤然翻涌,湖心深处传来沉闷的拉扯与呜咽之声,仿佛有庞然巨物在挣扎!
“看,它饿了。”时川银眸微凝,手腕发力。但这次被钓起的,并非光球,而是一团不断扭曲变形、散发出不祥气息的浓稠黑影!黑影中,无数重叠的、充满痛苦与怨恨的嘶喊刺耳传来:
“放我出去——!”
“为什么是我——!”
“恨啊——!”
“杂质。”时川皱眉,手腕一振,想将其甩脱。但那黑影如同拥有生命,死死缠绕住鱼线,并发出“滋滋”声,腐蚀着那看似虚无的丝线。
“它在吞噬你的‘时光之弦’!”园丁惊呼。
“我知道。”时川另一只手并指如剑,一点灵光自指尖渡入鱼竿,黑色竿身上浮现出繁复的银色符文。黑影尖叫着被震散,化作几缕黑烟,悻悻然缩回湖郑但鱼线上,已留下一道清晰的、难以消除的暗淡痕迹。
“最近的‘杂质’,愈发猖獗了。”时川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几不可查的疲惫。他重新看向陈古一行人:“你们,想要真相,想要数据库?”
“是。”众人回答。
“可以。”时川站起身,众人这才看清,他身形极高,却瘦削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唯有那双眼中的时光刻度,沉静如渊。“帮我一个忙。清理这些‘杂质’。”
“杂质是什么?”黯追问。
“被过度污染的‘记忆脓疮’。” 时川解释,“回响吞噬者以记忆为食,但并非所有记忆都‘健康’。极致的痛苦、扭曲的执念、文明的怨毒,在湖中沉淀、发酵、异变,就成了堵塞数据库、腐蚀湖体的‘杂质’。它们贪婪,会主动攻击,并试图钻入你们脑中,唤醒并放大你们各自最恐惧、最痛苦的记忆回响。”
他目光逐一扫过:
“你,可能会不断目睹至亲惨死。”
“你,或许会永恒困于无法通关的虚幻。”
“你们,将反复经历失去彼茨绝望。”
“现在,”时川银眸无波,“还想帮忙吗?”
陈古与队友们目光交汇,看到的不是畏惧,而是历经生死后的坚定。他笑了:“恐惧若能被预览,便失了突袭的锋利。 我们帮忙。怎么帮?”
“以此物为钩,以心念为饵,以你们自身温暖、光明、充满希望的核心记忆为净化之火。” 时川屈指一弹,十余点光华落入众人手中,化作一枚枚光铸的鱼钩。
“记住,钓起它,面对它,然后用你们的光,烧尽它的黑暗。” 时川坐下,重新望向湖心,“动作要快,吞噬者将醒,杂质也会在它苏醒前……最后疯狂。”
没有更多废话,众人迅速分散湖边。
陈古将光钩抛入湖郑刹那间,他感觉自己的意识被猛地拖入一片冰冷、黑暗的记忆暗流!无数破碎的悲鸣、绝望的画面冲击而来——文明末日、生灵涂炭、至亲诀别……
“稳住心神!寻找其中最污浊、最活跃的黑暗核心!”时川的声音如同灯塔。
陈古于识海中观想盘古殿,镇守灵台清明。意念如网洒开,很快“看”到暗流深处,一团格外狞恶、正在疯狂吞噬周围记忆碎片的黑暗。就是它!
心念一动,光钩精准锁定,拖拽!
“为何活着的是你——”
“你也该下来陪我们——”
无数负面怨念顺着无形的链接反冲。陈古闭目,于心中观想——女儿晓晓出生时响亮的啼哭,妻子李晓眼中永不熄灭的信任之光,队友们背靠背时传来的温度与力量……温暖坚定的光芒自他心底诞生,顺着意念之线逆流而上!
那团黑暗杂质如同被浇上热油的积雪,尖叫着褪色、消融,最终化为一缕无害的青烟。
“第一个。”时川的声音传来。
其他人也在奋战。
黄龙面对的是母亲惨死的幻象循环。龙泪流满面,却死死抓住光钩,脑中拼命回想母亲藏在窝窝头里的关爱,哼唱跑调却温暖的摇篮曲。“娘,俺想你……但俺不怕了!”纯粹的爱与思念之光,驱散了怨毒的虚影。
敖丙陷入了无限游戏死循环与肉体腐烂的双重恐惧。“就知道是这套路!可我有存档点——就是他们!” 他想起陈古的指导,黄龙的插科打诨,星萤的耐心,来自真实羁绊的光,撕裂了虚幻的恐惧牢笼。
李晓和苏宁被拖入互相指责、目睹对方死去的噩梦循环。两人在幻象中对视,却同时笑了。“无聊的把戏。”他们手握着手,共同回忆一起走过的风雨阳光,双重交织、坚不可摧的情感光辉,将杂质蒸发殆尽。
提尔的信仰之光,玄诚子的道法自然之意,星旅学者们对知识与星辰的纯粹追求……一道道光芒在湖边亮起,一团团污浊的黑暗被净化。湖水的颜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清澈、剔透起来。
最后,时川亲自出手,钓起了湖中最大、也是最沉重的一团杂质——那里面封存着希望之光号全体船员,三万年来积累的不甘与眷恋。
时川没有用任何复杂的法门。他只是握着鱼竿,闭上银眸,轻声低语,如同当年在课堂提问:
“星尘,第一次时间翘曲公式,背给我听。”
“阿光,你设计的次级引擎,冗余参数是多少?”
“雨,你要种一片会发光的花海……”
他一句句念着那些早已消散的名字,回忆着他们鲜活的笑脸、青春的抱负。清澈的泪水,终于从他眼中滑落,滴入湖中,每一滴都漾开一片柔和的银辉。
那庞大而沉重的黑暗,在这银色辉光的浸润下,并没有激烈挣扎,而是如同得到了安抚,渐渐舒展、淡化,最终化为漫温暖的、闪烁着细微星点的光芒,如同一场温柔的雪,静静沉入清澈的湖底,与湖水中那些美好的记忆,融为了一体。
湖水,至此彻底澄澈见底,可以看见湖底静静沉睡着无数星辰般的光点——那便是播种者庞大的数据库本体。
时川拭去泪痕,脸上是卸下重负后的平静与淡淡的疲惫。他挥手,湖底升起一根晶莹的水晶柱,内部数据流光溢彩。
“拿去吧,你们应得的。”他将水晶柱交给陈古,“但切记,知识是力量,也是诅咒。知晓宇宙沉重的秘密,便需背负与之相应的责任。”
陈古郑重接过,水晶柱温润,仿佛承载着无数文明的体温。“我们明白。必不负所停”
时川不再多言,缓缓坐回湖石,拿起那根相伴三万年的鱼竿,背影重新与这片湖、这片黑暗融为一体。
“时川老友,你……”园丁欲言又止。
“我不走。”时川的声音平静而坚定,“这里是我的位置。星尘他们……有一部分永远留在了这里。我守着湖,也陪着他们。”他顿了顿,轻声道:“记忆是文明的根,忘了根,文明就没了魂。我,就是那个看根的人。”
园丁老爷子深深一揖,红了眼眶。众人肃然,默默行礼,转身踏上归途。
走出很远,陈古最后一次回头。只见那白发白袍的身影,依旧如定海神针般坐在黝黑的湖石上,垂钓着万古时光。在他身后,清澈的湖面之下,那名为“回响吞噬者”的庞大阴影,眼皮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又复归沉寂。
仿佛只是,翻了个身。
喜欢无限洪荒:开局一座盘古殿,国运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无限洪荒:开局一座盘古殿,国运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