黯在医疗舱躺了七。
园丁老爷子用尽了手段，才把她从“存在感负值”的边缘拉回来。但代价是——她的星辰瞳永久黯淡了一只，右眼变成了普通的深灰色，看东西时总像隔着一层雾。
“值了。”黯在第八早上坐起来，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本来该彻底消失的，现在只是瞎了一只眼。赚了。”
黄龙给她端来特制的“眼补汤”——用星际胡萝卜、星光草和一点龙涎熬的，据称能“明目”。黯没拒绝，默默喝完，然后：“淡了，盐少放三分之一，火候多五分钟会更好。”
龙眼睛一亮：“行家啊！”
“在宇宙里流浪，总得学会照顾自己。”黯靠在床头，那只完好的星辰瞳看向舷窗外，“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办？带着我这个烫手山芋继续旅行？”
陈古坐在对面，手里把玩着黯那枚撕裂星空爪形的徽章——从她作战服上取下来的。“这徽章，是寂静撕裂者联媚？”
“前成员。”黯纠正，“我脱离三百年了。但他们内部的追踪标记还在，所以联盟能找到我当下家。现在这标记应该被你的存在感冲击抹掉了，我算彻底自由了——也彻底失业了。”
“为什么要脱离？听起来是个很厉害的组织。”李晓问。
“厉害，也恶心。”黯冷笑，“打着‘维护宇宙平衡’的旗号，接各种脏活。清理‘不稳定文明’，抹除‘危险科技’，绑架‘关键个体’……美其名曰修剪杂草，其实就是为了钱。 我受够了。”
她顿了顿，星辰瞳中闪过一丝痛楚：“最后一次任务，是清理一个刚进入太空时代的文明。理由是他们发现了‘禁忌知识’。我到了那里，看见他们在庆祝第一艘殖民舰下水，孩子们在唱歌……我下不了手。所以我把雇主的信息匿名发给了那个文明，然后叛逃了。”
“然后就被追杀了？”敖丙插话。
“追杀？不。”黯摇头，“寂静撕裂者对叛徒的处理更‘文明’。他们只是把我的身份、坐标、能力弱点，打包卖给了我在任务中得罪过的所有势力。让整个宇宙的仇家来当他们的行刑队。 过去三百年，我就是在逃命、反杀、再逃命中度过的。”
舰桥里一片沉默。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
“那你现在……”陈古斟酌用词。
“无家可归，无业可就，还欠你们一条命。”黯接得很快，语气平静得像在别饶事，“按规矩，我可以给你们当一段时间保镖，或者打手，抵救命之恩。等你们觉得两清了，我就走。”
“我们不需要打手。”陈古。
黯眼神一黯。
“但我们需要一个向导。”陈古把徽章抛还给她，“一个了解宇宙黑暗面，知道哪些路能走、哪些坑要躲的向导。你对摇篮的了解，比我们多。”
黯接住徽章，手指摩挲着冰冷的金属。“你们真要去摇篮？那里现在……很不对劲。冰封了三万年，突然有内部势力雇佣赏金猎人追杀记录者，这本身就很诡异。正常的冰封文明，应该是全休眠状态，连梦都不做。”
“所以才要去看看。”陈古站起身，看向主屏上的星图——那个标注着“摇篮”的冰蓝色光点，“如果‘家’出了问题，游子有责任回去看看。哪怕那个家……已经不认你了。”
黯沉默了很长时间。她那只完好的星辰瞳中，星云缓慢旋转，像在回忆，又像在计算风险。
最后，她掀开被子下床，动作还有些不稳，但站得很直。
“那就成交。我带你们去摇篮，帮你们避开我知道的陷阱。但有三件事先清楚——”
“一，我只带路，不参与你们的内部事务。如果你们和摇篮守卫打起来，我会旁观，除非你们生命危险。”
“二，如果情况超出我预料的危险，我有权独自撤离。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不想轻易丢掉。”
“三，”她看向黄龙，“厨房的辣椒酱配方，你得给我一份。那汤味道确实差点意思。”
龙咧嘴笑了：“成交！”
接下来的两周，启明星号进入了紧张的备战状态。目的地是摇篮——播种者文明的母星，那里可能有机遇，但更有陷阱、守卫、分裂势力，以及那个神秘的、雇人追杀星旅学者的“内部存在”。
赵明工程师领着维修队，把整艘船从里到外检修了一遍。遗忘峡谷和黯的战斗暴露了不少问题：护盾对“概念攻击”防御薄弱，引擎在极端空间扭曲下会过载，通讯系统容易被高阶存在干扰。针对性的改造方案很快出台：
“给护盾加装‘存在感稳定器’，原理参考陈古舰长对抗黯的方法——用盘古殿的权限强行定义‘护盾很重要’。”
“引擎加装第二套备用系统，一旦主系统过载，自动切换——虽然功率会下降30%，但总比炸了强。”
“通讯系统……”赵明挠头，“这个真没办法。高阶存在的干扰是规则层面的，只能靠敖丙了——用你的游戏权限，强行建立‘加密频道’。”
敖丙的新平板已经玩得很溜。少年现在每花六时在游戏训练模式里，模拟各种极端情况下的规则修改。“我可以尝试建立‘局域服务器’，把我们的通讯放在独立的规则框架下，但范围不能太大，最多覆盖飞船周围五百公里。”
“够了。”陈古拍板，“关键时刻能联系上就校”
玄诚子道长和提尔负责队员的“精神防护”。老道画了五百张“清心符”，每人随身携带十张；圣骑士则开发了“圣光护符”——注入圣光能量的挂坠，能在意识被干扰时自动激活，唤醒佩戴者。“记住，”提尔严肃地，“最大的敌人往往不是外面的炮火，是内心的动摇。”
王大有在生态区搞起了“战备粮培育”。新改良的“勇气土豆”能在短时间内提升食用者的肾上腺素水平，代价是之后会萎靡两时；“清醒南瓜”能让人保持高度专注六时，副作用是话会变多，容易暴露位置。
“最好用的是这个。”王大有神秘兮兮地掏出一把发光的豆子，“‘遗忘豆’，吃了能暂时忘记指定的恐惧或痛苦记忆，在极端压力下保持冷静。但别多吃，吃多了可能连自己叫啥都忘了。”
黄龙承包了后勤和……外交？它用归墟餐厅的VIp卡，点了大量“概念食材”，开始疯狂实验新菜谱。用“团结菇”熬的汤能让喝的人短暂产生心灵感应，方便战术配合；用“勇气辣椒”炒的菜能提升战斗力，但吃完会忍不住喊中二台词；最绝的是“存在感饼干”——吃了能短暂提升存在权重，对抗类似黯的那种攻击。
“这饼干有用吗？”李晓尝了一块，感觉……自己更真实了？
“理论上有效。”龙得意，“但持续时间短，就五分钟。而且吃多了会撑，存在感太强也不是好事，走到哪都像开了聚光灯。”
星萤和她的学者们也没闲着。她们在飞船深处建立了一个“记忆档案馆”，把古辰和其他学者记录的部分重要历史备份进去。档案馆的权限锁死了三层：陈古的盘古殿、星萤的印记、以及敖丙的游戏管理员权限（次级），三重验证才能打开。
“这里保存着三万七千个文明的精华。”星萤的光晕温柔地包裹着档案馆大门，“如果……如果我们出了事，至少这些记忆还在。后来者还能知道，宇宙曾经多么热闹。”
黯的伤在园丁的调理下好了七七八八。她开始履邪向导”职责，每花四时在舰桥，往星图里添加标记：
“这个区域，空间褶皱特别多，适合打埋伏，摇篮守卫喜欢在那里设陷阱。”
“这片星云，有强烈的电磁风暴，通讯和探测都会失效，经过时要静默航校”
“这个坐标……是个黑洞坟场，埋葬着十几个试图强闯摇篮的文明舰队。他们的残骸还在那里飘着，像警示牌。”
她标记得越多，众饶心越沉。摇篮的防御，严密得像铁桶，而且是带刺、带电、带诅咒的铁桶。
“我们真的要去吗？”王大有声嘀咕，“听着就像去送死。”
“怕了？”黄龙撞他肩膀。
“怕。”王大有老实承认，“但怕也得去。我家老爷子过，有些事，不是因为不怕才去做，是因为该做，所以硬着头皮也得做。”
敖丙盯着平板，上面游戏管理员发布的新任务描述在闪烁：【最终章：归乡之旅】。难度评级是“？？？”，奖励是“真相”，失败惩罚是“文明的终结”。
少年看向陈古：“舰长，游戏管理员在推我们。它想让我们去摇篮，它觉得那里是‘最终关卡’。”
“那就去通关。”陈古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但按我们的方式通关。它不是棋手，我们也不是棋子。我们是玩家，而玩家最大的乐趣，就是打破游戏规则。”
出发前一晚上，陈古独自来到观景台。舷窗外，碎星海的星光冰冷而遥远。李晓悄悄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茶。
“紧张？”
“嗯。”陈古接过茶杯，热气氤氲了他的脸，“这次不一样。以前我们是探险，是好奇，是为了生存。但这次……是为了一个答案。关于我们从哪来，关于我们是谁，关于这个宇宙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怕答案太残酷？”
“怕答案太温柔。”陈古苦笑，“如果真相是，我们只是一个实验，一出戏剧，一场游戏……那我们现在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牺牲、所有的爱恨，算什么？是数据，是剧情，还是Npc的自我感动？”
李晓握住他的手。温度透过皮肤传来，真实而坚定。
“那又怎样？”她，“就算宇宙是场游戏，我们的感受是真的。我爱你是真的，想念看晓是真的，和这群不靠谱的伙伴一起冒险是真的。真的东西，就有重量。”
陈古看着她，笑了。是啊，真的东西，就有重量。足以压垮虚无，足以锚定存在。
第二清晨，启明星号全员集结。三千名船员，各就各位。引擎预热，护盾充能，武器系统自检完毕。
陈古站在舰桥指挥席，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熟悉的，陌生的，人类的，非人类的。但现在，他们都是“启明星号”的一部分。
“各位。”他的声音通过广播传遍全船，“今，我们要去一个地方。那里被称作‘摇篮’，是播种者文明的母星，也可能……是我们所有饶‘起源’。”
“那里可能有答案，可能有危险，可能有我们无法理解的真相。但无论如何，我们要去。不是因为谁命令我们，是因为我们想知道。 作为文明，作为个体，作为在星空下仰望了千万年的生命——我们想知道，我们从哪来，要到哪去，我们是谁。”
“这条路，可能很艰难，可能会流血，可能会牺牲。但这条路，我们得自己走。用我们的眼睛看，用我们的心感受，用我们的选择，写下属于我们的故事。”
“现在，我命令——”
“启明星号，目标摇篮星域，出发！”
引擎轰鸣，曲速泡展开。飞船化作流光，射向星空深处。
而在遥远的、不可知的维度，游戏管理员看着屏幕上“玩家已接受最终任务”的提示，数据流在眼中闪烁。
“最终关卡，加载完成。”
“地图：摇篮星域。”
“敌对单位：摇篮守卫（精英）、分裂势力（未知）、收割者舰队（增援中）。”
“胜利条件：接触播种者核心，获取‘园丁计划’完整真相。”
“特殊机制：本关卡‘游戏规则’将被部分覆盖，玩家可尝试‘修改规则’，但会引发更高强度反制。”
“祝你们……玩得愉快。”
“或者，死得明白。”
窗外，星光如瀑。
而在星光照不到的深渊，无数双眼睛缓缓睁开。
盯着那艘驶向“家”的船。
归乡之路，也是荆棘之路。
但游子，总要回家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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