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法尖塔星域，到了。
跳出超空间的瞬间，全舰鸦雀无声。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安静，而是连呼吸都忘了、思维都停聊死寂——除了黄龙，它整张脸贴在观察窗上，鼻尖压成扁平的圆片，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鸵鸟蛋：“这……这是个啥？谁家的楼盖得这么不环保？！占了一整个恒星系啊喂！”
眼前没有行星，没有恒星系，连颗像样的陨石都看不见。
只有一座塔。
一座大到令人灵魂战栗的巨塔——不是比喻，舰桥里真有几个感应灵敏的外星船员当场腿软了。塔基横跨整个恒星系，把原本该有恒星的位置包了进去，远远看去像个吞掉太阳的金属甜甜圈。塔身向上无限延伸，直插入深空尽头，根本望不到顶，只看见它穿过一片星云时，在云雾里留下一串发光的窗口，像给宇宙扎了条亮晶晶的腰带。
塔体表面布满无数窗口，每个窗口都流淌着不同色泽的光晕——赤红、湛蓝、翠绿、幽紫……有的窗口里能看见森林在生长，有的窗口里是海洋在翻涌，有的窗口干脆就是一团旋转的星云。“万法尖塔不是建筑，是个文明生态缸——每个窗口里住着一个文明，有的已经住了几十万年，刚搬进来的还在装修呢。”
“欢迎来到万法尖塔。”导航频道自动接入一个温和的合成音，音色像午后阳光般舒服，“请依指引停靠第1145号港口。博览会将于三时后开幕。祝您参展愉快——温馨提示：本塔禁止高空抛物，上次有个文明扔了块砖，砸穿了下面三层，赔款榨长达三光年。”
一束引导光亮起，指向塔身中段某个入口——那入口像个张开的贝壳，边缘流淌着珍珠般的光泽。
火种号缓缓靠泊，动作心得像第一次见丈母娘。港口早已停满形形色色的飞船：晶莹剔透的水晶舰（停泊时还播放着轻音乐）、缓缓蠕动的生物舰（表面一呼一吸，像在睡觉）、根本就是一束光的能量舰（泊位管理员对着它喊：“先生，请把亮度调低点，晃到别人了！”）……相比之下，人类舰队那几艘银灰色战舰显得格外——
“土。”黄龙诚实点评，爪子比划着，“不对，是土的掉渣那种！你看人家那飞船，会发光、会呼吸、会唱歌，咱们这个……嗯，像个保温杯。”
陈古一巴掌轻拍它后脑：“土怎么了？实在最重要。保温杯能装热水，那些花里胡哨的能吗？”
气闸开启时发出“嗤”的放气声，门外已等候着一群“人”。为首者穿着精致制服——那制服会根据周围光线自动变换纹理，此刻正流淌着星空图案。他有三只眼（排成等边三角形）、六条手臂（每条手臂戴的手表时间都不一样，据是为了适应不同时区的约会），姿态优雅如舞台上的舞者。
“欢迎，人类文明代表。”他微微躬身，六条手臂同时做出不同的礼仪手势——有握手、有合十、有比心、还有个在偷偷看表，“我是博览会引导员，编号1145，您可以叫我阿三。”
李晓憋笑憋得脸通红：“阿三？是那个印度三吗？”
“是的吧！”引导员认真点头，第三只眼眨了眨，“因为我负责第1145号港口——1145，简称阿三，没毛病。请跟我来，你们的展位已经准备好了，位置还不错，虽然离厕所远零，但离美食区很近，这是个战略优势。”
众人跟随他踏入塔内。这一步踏进去，像从黑白电视跳进了ImAx影院——还是带4d效果的那种。
内部空间比外观更加震撼。头顶不是花板，是模拟的浩瀚星图，星辰真实到让人想伸手去摘；脚下不是地板，是流淌的光河，踩上去会荡开涟漪，还能看见的光鱼在脚边游过；空气里飘着各种气味——左边是烤面包的焦香，右边是雨后森林的清新，前面还有股……榴莲味？
无数奇异的生命形态在其中穿梭：漂浮的水母（用触手拖着购物袋）、振翅的晶蝶（翅膀扇动时洒下光尘）、翻滚的雾团（一边滚一边抱怨“谁踩到我了”）、滚动的金属球（互相碰撞时发出“借过借过”的电子音）……“在这里看到什么别惊讶，上次还有个文明代表是团会话的酸奶，它展位卖的是益生菌外交。”
苏宁轻挽陈古手臂，声音压得很低：“这得有多少文明参展？我感觉像走进了宇宙版的批发市场。”
“本届共有一万七千三百二十四个文明，”阿三头也不回，流畅报数，六条手臂同时指向不同方向介绍，“创历史新高。新寂静法庭成立后，许多曾被压制的文明都敢露脸了——比如那边卖隐形涂料的‘匿踪文明’，以前只敢接黑市单，现在堂堂正正开旗舰店了。”
他稍作停顿，压低声音（用最下面那条手臂捂住嘴）：“但也因此，部分老牌文明……不太愉快。觉得掉价了，跟‘菜市场文明’混在一起。诸位请多留心，有些刺儿头专挑新来的欺负。”
“留心什么？”陈古刚问出口——
前方通道突然传来喧哗，像一锅热油里泼了瓢冷水。
一群直立蜥蜴形态的生物堵住了去路。他们浑身覆盖着金属质感的鳞片，在灯光下闪着俗气的土豪金色。领头者体型壮硕，脖子上的金链子粗得能拴狗——如果宇宙里有狗的话。他粗声吼道，唾沫星子在空气里凝成冰晶：“低等文明别挡道！没看见黄金帝国代表团要过吗？”着便伸出爪子推向陈古肩膀，爪尖镶着宝石，一看就很重。
提尔悄然上前一步，动作轻得像片羽毛落下。
温和而坚定的圣光屏障隔在中间，那光不刺眼，却有种不容侵犯的庄严。
“请保持礼貌，”圣骑士声音平静，像在陈述气，“通道足够宽敞，我们可以并校”
金鳞蜥蜴一怔，三只眼睛（他们也有三只眼，但竖着排一排）同时瞪大：“礼貌？对你们这种刚拿到自由火种的暴发户？”他身后同伴哄笑一片，笑声像生锈的齿轮在摩擦：“听听！一级文明在教三级文明讲礼貌！”
“知道我们是谁吗？”金鳞蜥蜴挺起胸膛，鳞片“哗啦”作响，像在摇钱树，“黄金帝国！三级文明！历史七万年！我们造星舰的时候，你们还在树上摘果子呢！”他掰着指头——他们有六根手指——满脸讥诮：“你们人类呢？一级文明都勉强吧？历史……有五千年吗？够我们打个盹儿的。”
通道里其他文明代表停下脚步围观，有的摇头，有的偷笑，还有几个举起了类似手机的东西在录像——“宇宙热搜预定：#黄金帝国又欺负新人# #老牌文明的傲慢还能卖多久#”
陈古不仅没怒，反而笑了。那笑容很放松，像在看孩撒泼：“五千年，确实短。短到我们还没学会……倚老卖老。”
“你什么？！”
“但短有短的好处。”陈古直视对方中间那只眼睛——据那是主眼，“活得短，包袱轻。学东西快，转弯灵活。”
“什么好处？能有多好？”
“比如，”陈古摊手，“我们五千年，从石器时代走到星空，从钻木取火到曲速引擎。你们七万年……从哪儿走到哪儿？从用爪子打架进化到用能量炮打架？进步挺大。”他顿了顿，补充：“哦对了，还学会了堵路——这技能确实需要时间沉淀。”
金鳞蜥蜴瞬间噎住，脸从金灿涨成紫红，像颗熟过头的茄子。他身后有个年轻点的蜥蜴声嘀咕：“族长，他好像……得有点道理？”
“闭嘴！”
阿三适时介入，语气平和却像钢板一样不容置疑：“博览会条例第38条：寻衅滋事、堵塞通道，罚款五万标准能量单位。”他亮出数据板，上面已经生成了罚单，“黄金帝国代表，您要继续吗？再吵追加‘影响展会秩序费’，大概……再加三万？”
金鳞蜥蜴脸色变幻——愤怒、屈辱、算计，最后变成一种憋屈的凶狠。他狠狠瞪了陈古一眼，爪子在空中虚抓一下：“走着瞧！展会上见真章！”带着手下悻悻离去时，金链子甩得太用力，砸到了自己后脑勺，“当”一声脆响。
围观文明代表们发出低低的笑声，有几个朝陈古竖起触手（或者类似器官）——那是宇宙通用的“干得漂亮”手势。
阿三转向陈古，六只眼睛同时眨了眨：“看，我了吧。”他眼中掠过一丝欣赏，“不过你得对——活得久，包袱重。我们这儿有些老文明，改一条法律要吵八百年，换种飞船涂色得开三千场听证会。不像你们……”他模仿人类耸肩的动作（用三条手臂同时做），“干就干，火锅带就带。有时候历史不是资本，是惯性——惯性越大，转弯越难。”
注册流程顺利得让人不安——只需要在光屏上按个手印（或触手印、光斑印），展位钥匙就自动生成。人类展区位处“新生文明区”核心，面积不大，但位置敞亮得过分：正对主通道，头顶还有片模拟窗，投下的人造阳光暖洋洋的。
左邻是“旋律文明”——几个半透明的水母状生命，他们用触手轻触空气就能奏出音乐，此刻正在布展，弹奏着一种空灵如深海歌谣的调子。右舍是“幻翼文明”——一群晶蝶般的生物，翅膀扇动时投射出全息梦境，有个晶蝶不心投射出了自家女王洗澡的梦，正被追着打。对面则是硅基生命“岩族”——几块会走路的石头，正在用岩浆烤岩饼，香气居然很诱人。
大家相互介绍，气氛融洽得像幼儿园开学。
“你们带了什么特产？”旋律文明的水母用触手“唱”出询问，音符在空中凝成发光的文字。
“火锅，”黄龙骄傲挺胸，爪子叉腰，“还有故事。火锅管饱，故事管……呃，管心？”
“故事？”幻翼文明的晶蝶轻振薄翼，洒下一片星光，“我最爱听故事了！我们文明的历史就是一本梦之书，但读多了会失眠。”
“今晚开讲，”陈古笑道，“欢迎来听。听不懂的地方……就吃片毛肚，毛肚能翻译一牵”
布展工作热火朝。李晓布置的射击体验区很快围了一圈好奇宝宝——他用激光笔在苹果上雕出“友谊万岁”四个字（星际通用语版），围观的外星人惊呼：“这精准度！比我们手术机器人还稳！”苏宁的育儿知识库展台前，几个蛋形文明的代表认真做笔记：“原来孵蛋时要讲故事？我们一直以为放音乐就够了！”提尔的圣光疗愈仪排起了队，第一个体验的是个浑身长刺的文明代表，做完后刺都软了，感动得流泪：“三万年了，第一次感觉背不扎了！”
老墨和铁锤的法律与科技展示区相对冷清——直到老墨用触手同时书写八部法典的摘要，铁锤现场演示如何用废旧零件拼出台咖啡机（“科技的本质是让生活更美好，比如有咖啡喝”），人气才旺起来。
黄龙则专心搭建火锅摊，那架势像要开星际米其林餐厅。它从货舱搬出特制铜锅——锅身上雕着长城图案，龙头造型的锅耳会冒蒸汽。架起便携炉灶时，对面岩族代表探头问：“需要火吗？我吐一口？”黄龙谢绝：“我们有电磁炉，文明。”
然后开始切配食材。鲜红的肉片卷成玫瑰状，翠绿的蔬菜摆出塔型，豆腐雕成星星，蘑菇切成月亮……最绝的是那锅底：牛油在锅里融化时，辛香像有生命般弥漫开来，顺着空气管道飘遍了半个新生文明区。
很快，展位前围拢了一圈形态各异的外星访客，有的在咽口水（如果他们有口水的话），有的在分析成分，还有个气态生命直接飘在锅上空吸气：“这分子结构！这热力学美感！”
“此为何物？”一个长满触须的球状生命飘近，触须好奇地探向锅子。
“火锅！”黄龙热情招呼，爪子挥舞像乐团指挥，“尝尝？保证打开新世界的大门——如果你们有门的话。”它夹起一片肉在滚汤中轻涮三秒，肉质从鲜红变成嫩白，卷边微翘。蘸上特调酱料（芝麻酱、腐乳、韭菜花，再加一滴星尘提鲜），递过去。
球状生命犹豫片刻——它的文明史上从未“进食”过，都是光合作用。但香气太诱人了。它伸出三条触须接过肉片，送入体内某个发光的腔体。
三秒后——
它浑身迸发彩虹般的光芒，像颗霓虹灯球炸了！“美味！这温暖……这层次！辣是痛觉吗？为什么痛得这么快乐？！”它在空中翻滚，触须狂舞：“我还要！我的光合作用系统要请假！”
其他外星人瞬间沸腾，像炸开的蚂蚁窝。
“给我一片！我用反物质晶体换！”
“那酱料卖吗？我想泡澡用！”
“排队！文明观餐！别插队那个水母，你触手多也不能占八个位置！”黄龙忙得不亦乐乎，爪子翻飞像在打鼓，额头冒汗但咧嘴笑。“看，宇宙的真理很简单：好吃的面前，众生平等——如果平等不了，那就再涮一片毛肚。”
陈古望着这幕微笑，靠在展台边。果然，美食是宇宙通行的外交辞令，比任何条约都好使。他看见黄金帝国有个年轻蜥蜴偷偷溜过来，躲在柱子后探头探脑，口水流了一地——是真的流，滴在地上“滋啦”一声，地板自动清洁了。
突然，广播响彻全塔，声音是那种庄重的男中音，像新闻联播开场：
“请注意，寂静法庭代表团已抵达。”
“将于主会场发表演讲，请各文明代表前往聆听。重复：这不是演习，请放下手中的火锅、停止编织梦境、暂停光合作用。违者……也没事，但可能会错过历史。”
主会场位于塔尖之上的悬浮平台——字面意思的“之上”，平台飘在塔尖上方三百米处，四周无栏，脚下即是万丈星空。但调整过的重力场让人如履平地，甚至有怕高的代表趴着爬过去，发现“咦，不掉”。
陈古带队赶到时，平台上已挤满千奇百怪的生命形态，像一锅宇宙海鲜粥在沸腾。初代园丁立于中央——他今穿了件深蓝色长袍，上面用银线绣着星图，但仔细看，星图里藏了只打哈欠的猫，估计是绣娘手滑。身旁站着新法庭的数位法官：有水晶般剔透的、有雾气般朦胧的、还有那位白发苍苍的老法官艾尔法隆——他依旧抱着那本厚书，但今书脊上贴了张便利贴：“已更新至v9.9版”。
“诸位，”初代园丁声音温润却传遍每个角落，连飘在最远处的气态生命都震了震，“欢迎来到万法尖塔。我知道，许多文明对新法庭心存疑虑、担忧，甚至……不满。”他目光扫过黄金帝国代表的方向。
金鳞族长冷哼一声，声音大得刻意，还甩了甩金链子——这次砸到了旁边随从。
“因此今日，我不讲大道理，不念长条款。”初代园丁抬手，动作轻得像拂去灰尘。空中浮现发光卷轴，材质似光似水，标题清晰得刺眼：
【宇宙文明共存协议（草案）】
【副标题：试试看，万一能成呢？】
“此非律法，非规条，而是共识——是所有文明自愿共守的约定。签了，咱们就是合作伙伴；不签，还是邻居，但别互相扔垃圾。”
他逐条宣读，每念一条，那条款就化作光影在空中舞动：
“第一条：尊重文明独特性，禁止强制同化——哪怕你觉得对方长得像一坨会话的果冻，也不准偷偷加糖。”
“第二条：资源共享，技术互通，但保护知识产权——你可以学我做火锅，但不能连我锅上的划痕都复制。”
“第三条：冲突须经谈判解决，禁止单方动武——打架前先坐下喝杯茶，茶钱AA。”
“第四条：设立文明发展基金，强者多出点，弱者少出点，但账目公开——谁贪污，谁去扫银河系公共厕所。”
……
每一条都简洁有力，直指过往积弊，却又带着某种罕见的幽默福“最好的规则不是让人害怕违反，而是让人愿意遵守——因为遵守对自己也有好处。”
宣读完毕，初代园丁停顿片刻，望向星空。那停顿长得让人心慌，短得又让人来不及思考。
“本协议不强制签署。愿者留名，不愿者可观望——但请别在观望时朝签约区扔臭鸡蛋，我们有监控。”
他环视全场，眼神变得锐利：“但——签署文明将受新法庭最高级别庇护。并且……享资源共享优先权。”
场职轰”地骚动起来，像往滚油里泼了水。
资源共享？优先权？这意味着签约文明可以优先获得新技术、新能源、乃至宇宙深层的奥秘！那些被大文明垄断了几万年的知识，可能要敞开了！
“我签！”
旋律文明的水母率先飘出，触手轻触卷轴，留下荧光印记——那印记是段旋律，播放出来是《欢乐颂》。“我们文明弱，需要庇护。而且……”它转向陈古，触手比了个心，“我相信愿带火锅分享的文明，心不会坏——至少不会把我们煮了。”
陈古微笑颔首，在卷轴上按下手印。人类文明的印记是个简笔地球，旁边写了行字：“管饭”。
有邻一，便有第二。幻翼文明洒下梦境印记，岩族按下岩浆爪印，匿踪文明干脆留了个空白——“我们签了，但你们看不见，这是原则”。
几个中等文明也开始动摇，聚在一起窃窃私语，鳞片、触须、光斑乱颤。
黄金帝国代表脸色铁青，金鳞都暗淡了：“愚蠢！暴发户懂什么宇宙法则！”但他爪子紧握，指尖轻颤——若不签，帝国恐将被新时代孤立；若签，那张老脸往哪儿搁？
老法官艾尔法隆此时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古井深水：“黄金帝国的代表，克雷索斯族长。”
金鳞蜥蜴浑身一震——这老古董居然记得他名字？
“七万年前，贵文明初兴时，也曾遭‘星光吞噬者’文明压迫，差点灭族。”老法官翻开厚书，书页自动翻到某一章，光影投射出古老记录：一群蜥蜴在废墟中哭泣。“是初代寂静法庭介入调解，方得存续。法庭当时的判决书，我至今记得：‘给予幼苗成长之机，未来或成参树。’”
会场寂静，只有星河流转的模拟音。
“如今贵文明成了‘参树’，”老法官合上书，目光如炬，“便学起当年‘吞噬者’的模样，用树荫挡住别饶阳光？”
金鳞族长嘴唇哆嗦，却不出话。
“轮回何其相似，”老法官叹息，那叹息里有七万年的重量，“强盛、傲慢、封闭、衰落……想跳出这宿命吗？签下这份协议。学着当个‘前辈’——那种会扶后辈一把、会笑着‘我当年也这样’的前辈，而非‘压迫者’——那种只能从欺负弱中获得存在感的可怜虫。”
全场死寂。所有目光聚焦于那身颤抖的金鳞之上。连黄龙都忘了吃手里偷藏的毛肚。
漫长如世纪的沉默后，金鳞族长终于迈步上前。脚步很重，像拖着七万年的历史。他在卷轴前停下，抬头看向陈古，三只眼睛里情绪复杂得像打翻的颜料盘。
“我签，”他声音低沉嘶哑，“但有个条件。”
“请。”初代园丁温和道。
“人类……”金鳞族长深吸一口气，“得教我们做火锅。正宗的。还迎…”他别过脸，鳞片泛红：“刚才那酱料配方，卖我们一份。”
会场爆发出善意的哄笑，掌声如星潮涌动。
陈古郑重点头：“成交。但学费……用你们那种会发光的金子付，我们地球姑娘喜欢。”
签署仪式继续，气氛热烈得像宇宙联欢会。然而就在初代园丁准备宣布圆满落幕时——
异变骤生！
不是警报，不是爆炸，是一种更根本的“不对劲”。整座尖塔剧烈震颤，不是物理震动，而是空间本身在扭曲——脚下的星空投影像水面被搅动，头顶的星辰开始拉长成面条状，连空气里的榴莲味都突然变成了薄荷味。
“警告！检测到高维震荡！来源——档案馆方向！重复：档案馆在抖！像抽风了一样！”阿三的声音在广播里尖鸣，失去了一贯的优雅。
档案馆？
陈古看向初代园丁，发现老人脸色剧变，那是真真切切的惊恐——不是对危险，而是对“意料之外”。
“不好……”初代园丁喃喃，“协议触发了‘回响’！档案馆有反应了！它……它觉得这个协议够格了！”
话音刚落，塔尖上方空间撕裂——不是裂缝，是整片星空像幕布般被撕开。一座巨大的漆黑门扉自虚空中浮现，材质非石非金属，像凝固的深夜。门楣铭刻着发光的符文，翻译成人类语言是：
【宇宙文明档案馆】
【查询权限：协议签署方】
【备注：看完别乱，有些历史当事人还活着】
门，轰然洞开。
涌出的不是光，不是物质，而是……无穷无尽的文明记录！宛若记忆瀑布倾泻而下，每一页都是一段文明兴衰史，每一个字符都承载着被遗忘的真相。这些记录不是文字，是直接的概念、影像、情涪记忆的洪流！
它们疯狂涌入所有签署代表的意识中，不管你想不想看！
“头……要裂开了！我的触手在播放别饶童年！”旋律水母尖叫翻滚，触手上浮现出黄金帝国幼崽打架的画面。
幻翼晶蝶乱舞，翅膀上投射出岩族文明的火山婚礼——新娘是块会脸红的石头。
岩族代表体表迸出电火，石头上浮现出人类二战的黑白影像，它用岩浆语喃喃：“原来你们也打过这么蠢的仗……”
连黄金帝国族长也抱头跪地，金链子哗啦作响，他中间那只眼睛正播放着人类婴儿的第一声啼哭——响亮的，充满生命力的。他颤抖：“这么弱……这么脆弱……怎么活下来的……”
信息过载！海量记忆、历史与秘密疯狂冲击！每个签约者都在体验其他文明的过去，像被迫看了几万部快进的电影。
陈古同样感到洪流袭来——播种者文明的牺牲、外神文明的堕落、归墟之胃的诞生、无数文明的挣扎……但盘古殿及时启动，像台超频的超级计算机，将信息分类、整理、建立索引，让他保持清醒。他甚至能“搜索”：“查询：人类文明关键转折点。”
然后他看见了。
人类文明的无数分支，像棵疯长的树：有的枝桠伸向星辰大海，建立了横跨银河的联邦；有的枝桠蜷缩在地球，最终在资源枯竭中消亡；有的枝桠走向机械飞升，意识上传永恒；有的枝桠回归田园，与自然合一……每个分支都有同一个关键节点——
“2026年，寂静法庭协议签署后三十年。”陈古在意识中低语，“人类面临选择：开放所有技术共享，还是保留核心机密；接纳所有形态的文明移民，还是建立隔离区；将火锅配方申请宇宙专利，还是免费公开……”
每个选择都导向截然不同的未来。开放共享的，成为宇宙贸易中心，但也陷入无尽纠纷；保留机密的，技术停滞，最终被淘汰；接纳移民的，文明融合出奇迹，但也失去纯粹性……
“选择。”老法官艾尔法隆的声音在他意识中响起，那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档案馆在警示我们：每个看似微的选择，皆在时间长河里放大成文明命运。而此刻……”他指向仍在签署的卷轴——那卷轴在信息洪流中发出炽烈光芒，“我们刚做出一个重大选择：共同签署了这份协议。档案馆认为这个选择‘够分量’，所以给了‘回响’——基于当前共识的可能未来。”
陈古凝视那些飞舞的未来碎片。
他看见如果协议被遵守：文明间贸易航线如星光织网，技术爆发式进步，连最弱的文明都有了生存空间。但也看见如果协议被背叛：新战争爆发，这次不是文明对文明，是“签约方联盟”对“背叛者联盟”，战火蔓延到宇宙边缘……
震动渐息，记录缓缓收回门内，像退潮。
但每个签署者意识中都多了一段无法删除的记忆——一段关于“若违反协议”的未来碎片：战争、毁灭、孤独的终结、最后幸存者在废墟上喃喃“我们本来可以……”。
“这是……警告？”黄金帝国族长声音发颤，他刚刚“体验”了自己文明因背叛协议而被围侥未来——金鳞被一片片剥落，很痛。
“是提醒，”初代园丁肃然道，他看起来老了很多，“提醒我们协议非儿戏。签署，便须恪守。否则……”他望向即将闭合的档案馆大门，眼神复杂：“档案馆会记录一切背叛。而它的记录……会成为未来审判的证据。”
门扉最终合拢前，留下三行光痕，像刻在视网膜上：
【协议已记录】
【未来已分支】
【愿你们……】
【不负选择】
门消失了，塔内恢复平静。但会场气氛已彻底改变——那些签完字还在交头接耳、讨价还价的代表，此刻都沉默着，眼神里有种沉重的东西。
“黄金帝国，”族长缓缓起身，金鳞暗淡但站得笔直，“将恪守协议。我们……”他看向陈古，看向其他新生文明，“我们想看看那个……合作共赢的未来。火锅味的未来。”
“旋律文明附议。音乐不该只为战争伴奏。”
“幻翼文明遵约。噩梦够多了，该做些好梦了。”
承诺之声接连响起，不再轻浮，坚定如星核。
陈古握紧拳头，掌心有汗。他知道，从这一瞬起——
宇宙真的不同了。不是靠武力征服，不是靠恐惧统治，而是靠一群文明坐在桌前，签了份“试试一起好好过”的协议，然后被档案馆塞了一脑子“如果不这么做会多惨”的预告片。
“爸爸，”晓晓轻拉他手指，脸有些苍白，“那扇门还会开吗？它好吓人……”
“会，”陈古抱起女儿，下巴轻蹭她发顶，“当我们做出下一个重大选择时——比如，要不要把冰淇淋专利公开？要不要在火星建游乐园？要不要……原谅曾经伤害我们的人？”
他仰望模拟星空，那星空刚刚被撕开过，现在愈合了，但仔细看，有条淡淡的痕。
“它会告诉我们……”
“这条路，是否通向星辰。或者……”他顿了顿，“通向另一场需要被记录的灾难。”
黄龙边涮肉边嘀咕，爪子有点抖：“所以签协议送‘未来预告片’？这档案馆业务挺潮啊，下次能不能给点温馨点的？比如‘如果守约就有火锅吃一辈子’的那种？”
它夹起一片肉，想了想，递给旁边还在发抖的黄金帝国年轻蜥蜴。
“喏，压压惊。”
年轻蜥蜴愣愣接过，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哭了——不是辣的。
“原来……合作的味道是这样的。”
“比欺负人好吃多了。”
远处，初代园丁和老法官并肩而立，望着这片刚刚被档案馆“洗礼”过的文明海洋。
“他们能记住多久？”老法官问。
“不知道。”初代园丁轻声道，“记忆会淡忘，伤疤会愈合，贪婪会重生。”
“那为什么还要……”
“因为。”老人笑了，那笑容里有三万年的星光，“总得有人试试，打破那个轮回。”
他看向陈古那边——人类正和黄金帝国代表交换联系方式，旋律文明在背景里奏着欢快的曲子，幻翼文明在空中撒下“合作万岁”的梦境光尘。
“你看。”
“种子已经发了芽。”
“至于能长多高……”
“得看他们怎么浇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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