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馆大门消散后,整座会场陷入了漫长的死寂。
三分钟。
整整三分钟,无人话,只有各种生命形态的呼吸声、液体流动声、能量脉动声交织在一起——有个气态文明的代表因为太紧张,泄气漏零笑气出来,周围几个代表突然开始傻笑,然后赶紧捂住嘴,场面一度诡异。
所有签署者都在消化脑海中翻涌的“未来记忆”——那不是预言,而是基于当下选择可能衍生的无数种轨迹,像看了一部超长超真实的互动式电影,而且你还不能快进。
黄金帝国的金鳞代表第一个打破沉默。他用力揉着额侧的鳞甲接缝处,那个部位因为情绪激动正在渗出金粉(他们紧张时会掉粉),龇牙咧嘴地开口,声音像生锈的齿轮:“我看见了……帝国三万年后的景象。”
“是什么样子?”隔壁展位的晶体生物声问,晶体表面因为紧张出现了细密裂纹。
“废墟。”金鳞代表声音发哑,掉粉掉得更厉害了,“因为我们垄断了跃迁引擎技术,拒绝共享,还收价‘过路费’——经过我们星域的飞船要交总货值百分之三十的税,连运垃圾的船都不放过。”他深吸一口气,鳞片摩擦发出刺啦声:“结果引发了十七个文明的联军围攻。他们这江…‘反垄断联盟’。”
“最后一艘母舰是在首都星轨道上……”他闭上眼睛,“被自己人造反的民众击沉的。民众的理由是:‘既然飞不出这个星系,那就炸了它,谁都别飞。’”
他转头看向那些新生文明代表,眼神复杂得像是打翻的调色盘——愤怒、恐惧、后悔,还有一丝终于理解聊明悟:
“原来压榨别人,真的会遭现世报。而且这报应……是自助式的,自己人动手。”
陈古这边,盘古殿正将涌入的信息流分类归档,像个超负荷运转的图书馆管理员。一百三十七条人类文明未来分支,每条都标注着概率和关键节点。
其中七十二支走向辉煌星际纪元——人类成了宇宙里的老好人,到处调解纠纷,还开了连锁火锅店,分店遍布三千星系。四十五支平稳发展——不好不坏,像杯温开水,但活得挺久。
剩余二十支——
是灭绝。
灭绝原因五花八门:外神入侵(概率12%)、内战崩溃(概率5%)、资源枯竭(概率2%)……甚至有一条分支的标注赫然写着:【因过度沉迷火锅饮食文化,导致农业星全部改种辣椒,生态链断裂,最终文明在辣味狂欢中全员胃穿孔而亡】。
黄龙盯着这行字,龙须都翘成了感叹号:“这合理吗?!档案馆是不是对火锅有意见?!我们明明荤素搭配!还有清汤锅呢!”
“档案馆只记录逻辑上成立的可能性。”初代园丁走近,脸色依然凝重得像块铁,“哪怕这逻辑在我们看来荒诞——比如因为吃火锅灭绝。但仔细想想,如果全文明沉迷辣味,确实可能……”他顿了顿,“算了,先不这个。你看到的灭绝分支里,概率最高的是哪条?”
陈古沉默两秒,调出那条分支。
“第三条。”
影像在空气中展开——那是回响中的一段破碎画面,像是偷拍视角,摇晃且布满雪花:
外神舰队再次撕裂星空而来,密密麻麻如蝗虫过境。但这一次,它们身后跟随着某种……活着的阴影。
没有实体,如墨雾翻涌,又似有生命般蠕动。它们移动时无声无息,但经过的星域会褪色——不是变暗,是变成黑白两色,像老照片。一颗原本蔚蓝的海洋行星,在被阴影掠过三秒后,变成了上世纪黑白电影里的画面,连海浪都静止了。
“这是什么?”老墨的触须瞬间绷紧,那是他极度紧张时的本能反应,“某种……去色滤镜成精了?”
“未知。”陈古放大画面,像素点疯狂重组但依然模糊。阴影旁浮现出档案馆的标注,只有两个字,用的是最古老的宇宙通用语,字体方方正正,透着股公文式的冷漠:
【猎犬】
“猎犬?”李晓皱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枪柄,“犬科生物的高维变种?会汪汪叫的那种?”
“不是生物。”初代园丁的声音骤然收紧,像琴弦绷到极限,“是‘概念捕食者’。专门猎杀那些签署协议却阳奉阴违的文明——比如嘴上共享技术,背地里藏私货;表面呼吁和平,暗地里捅刀子。它们隶属于……”
他顿了顿,像是要出那个名字需要极大勇气,得先做三个深呼吸:
“档案馆的看守者——‘归档者’。一个比寂静法庭古老得多、也冷漠得多的存在。法庭审判,它们……直接擦除。”
全场哗然,各种语言的惊呼声炸开,像往油锅里泼了盆水。
“归档者?!那不是上古传吗?!我奶奶的奶奶讲过,宇宙大扫除时会有黑影来收垃圾!”
“传里它们是宇宙的清洁工,把不听话的文明‘归档’进地下室……”
“所以刚才我们签协议,等于在它们那儿挂号了?!这协议是体检表还是生死簿啊?!”
老法官艾尔法隆的脸色也变了,那本厚书从他手里滑落,“砰”地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归档者……真的存在?我一直以为是吓唬孩的睡前故事——‘不乖的话归档者就来把你收走’那种。”
“一直存在。”初代园丁苦笑,皱纹深得像刻上去的,“播种者文明鼎盛时期,曾捕捉到它们活动的痕迹。但我们当时傲慢地将其判定为‘高维空间自然现象’或‘集体幻觉’。现在看来……”他指向影像中那些蠕动阴影,手指有些颤抖:“它们是档案馆的质检员。专门负责将‘不合格文明’……下架归档。不是毁灭,是比毁灭更彻底的——‘从未存在过’。”
金鳞代表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金链子哗啦作响:“那我们现在签了协议……”
“等于进入了它们的观察名单。”初代园丁叹息,那叹息里有种认命的味道,“协议签署,就是向全宇宙——包括那些平时不露面的高维存在——宣告我们的文明共识。归档者会开始评估。如果我们言行不一,嘴上着‘合作共赢’,背地里搞‘零和博弈’……”
他做了个抹除的手势,动作很轻,但所有人都觉得脖子发凉。
“就会被‘归档’。悄无声息,连个涟漪都不会留下。你的盟友会忘记你,你的敌人会忘记你,你的母星会变成一颗从未诞生过生命的岩石,你的历史会变成档案馆角落里积灰的一行字:‘文明编号xxxx,因违反共识协议,已归档。备注:火锅尚可,但太辣。’”
死寂。
这次连呼吸声都像被冻住了。有个代表因为太紧张,触手打了个死结,正在那悄咪咪地解。
几秒后,黄金帝国代表突然跳起来,金鳞炸开像只受惊的刺猬:
“我要求撤回签名!这协议我们不签了!这是卖身契!不,比卖身契还狠,这是送死契!”
“对!撤回!我们要退款!精神损失费!”
“这是欺诈性条款!签之前没有质检员会来查岗啊!”
几个老牌文明代表跟着起哄,声音一个比一个大,但仔细听都在抖。
“肃静!”
老法官一声怒喝,那声音里灌注了圣光之力,震得整个平台嗡嗡作响,几个轻飘飘的代表差点被吹飞。
“协议一经签署,不可撤回。这是档案馆的底层规则——签字画押,概不退货。”他冷冷扫视那些代表,眼神像手术刀,“签署前,你们没阅读附属条款吗?第8888条,字部分,需要放大镜看的那段?”
“我们以为那只是形式主义的免责声明……谁知道是真的啊!”
“愚蠢。”老法官毫不留情,用词像在骂学生,“现在你们只有两条路:第一,严格遵守协议,证明自己是合格文明,争取个‘档案馆认证优质文明’的标签;第二……”
他抬头望向虚空,那里刚才还开着档案馆大门。
“等猎犬上门‘质检’。它们的工作效率很高,一般三到五个工作日完成评估,然后……归档。快递费到付。”
恐惧如病毒般蔓延,肉眼可见——水母文明代表从透明变成了惨白,晶体文明表面结霜了,岩族代表开始掉渣。
陈古能清晰感知到周围文明代表的情绪变化——从博览会开幕时的兴奋炫耀(“看看我们的新技术!”“瞧瞧我们的艺术!”),迅速蜕变为恐慌与戒备(“这话能吗?”“这东西合规吗?”“我呼吸的姿势会不会违规?”)。
任谁突然发现自己头上悬着达摩克利斯之剑——而且还是智能追踪、自带质检报告的那种——都会是这个反应。
“爸爸。”晓晓轻轻拉他的手,手有点凉,“那些狗狗……会咬坏文明吗?”
“会。”陈古蹲下身,直视女儿的眼睛,不打算撒谎,“但只要我们遵守约定,它们就不会来。就像交警叔叔——你不闯红灯,他就不罚你。”
“那我们……会违反约定吗?”
陈古沉默片刻,摇摇头:
“尽量不犯。但如果真犯了……”他摸摸女儿的头,“那就认错,改过,写检查。文明就像孩,会犯错不可怕,可怕的是犯了错还嘴硬。”
话音未落,尖塔再次震颤!
但这次不是高维震荡那种空间扭曲,而是刺穿整个空间的尖锐警报,声音像指甲刮黑板混着婴儿哭嚎:
【警告!检测到高维实体入侵!】
【坐标:新生文明区,人类文明展位周边!】
【备注:非演习,重复,非演习。请勿投喂,请勿直视,请勿尝试合影。】
“什么?!”陈古瞬间起身,动作快得带出残影。
团队反应极速——三年多的冒险早把这群人磨炼成了条件反射机器:
李晓的枪械“咔哒”完成上膛,虽然知道可能没用,但握着的确安心;苏宁将晓晓护在身后,同时摸出便携护盾发生器;提尔体表圣光流转,整个人亮得像个人形灯泡;老墨的触须缠绕上相位切割刃,那刃口闪着不祥的蓝光;铁锤的数据屏弹出十七层防御协议,密密麻麻的代码瀑布般流淌。
黄龙……一把抱住了它的宝贝铜锅,龙尾巴把火锅底料扫进怀里,嘴里念叨:“锅在龙在!锅亡龙亡!”
“回展位!”陈古低喝,声音压过警报。
众人冲出会场,在通道里狂奔。周围其他文明代表要么呆若木鸡,要么抱头蹲防,有个球状代表直接滚进了垃圾桶——从动作熟练度看不是第一次了。
刚抵达展区,所有人瞳孔骤缩。
一团不断变换形态的黑色雾状物——时而像团乌云,时而像滩墨水,时而又像某种抽象艺术——正在人类展位前缓慢飘荡。它移动时没有声音,但所过之处,色彩在消失。
它掠过黄龙的火锅摊——
铜锅、食材、蘸料,瞬间褪为灰白。
不是脏污,不是暗淡,而是所有色彩、温度、气味都被某种力量“抽离”,像有人用橡皮擦把现实擦掉了一层。那锅原本翻滚着红油、飘着香气的火锅,现在变成了一锅冰冷死寂的、仿佛素描草稿般的汤底,连热气都不冒了。
“我的火锅!!!”黄龙惨叫,那声音凄厉得能穿透三层甲板,“我熬了三的牛油!我从地球带来的郫县豆瓣!我的花椒!我的八角!我的……我的灵魂!”
黑雾被声音吸引,转向它。
雾中浮现两枚纯白色的、没有瞳孔的光点,静静“注视”着黄龙。那注视没有温度,没有情绪,纯粹得像在打量一件待归档的物品。
“退后!”陈古一把将龙拽回,手心全是冷汗。
同时盘古殿全力运转,归墟之力展开灰白领域——那片能抵消一切法则的特殊空间。
黑雾触碰到领域边缘,略微停滞,随后……
绕了过去。
它似乎对“无法解析”之物缺乏兴趣,转而飘向李晓的射击演示埃那些靶子用特殊材料制成,能自动记录命中点,此刻正显示着各种花式弹孔:有心形的,有笑脸的,还影hELLo”字样。
雾气拂过——
靶子依旧矗立,但上面密集的弹孔全部消失。不是被填补,而是像“从未被击中过”,干净得像刚出厂。
“它在篡改现实?”苏宁声音发紧,护盾发生器已经亮起蓝光。
“不。”赶到的初代园丁脸色铁青,老人今第二次露出这种表情,“它在执挟预归档程序’——将可能违反协议的存在标记为待处理状态。你们的展品触犯了某条条款。它在……贴黄牌。”
“哪一条?!”陈古急问,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协议——三千七百多条,谁记得住啊!
“协议有三千七百多条细则,还有一万四千多条补充明,我怎么可能全都记得!”老人也急了,胡子都在抖,“我就记得第250条是‘禁止在公共场所随地大便’,第1314条是‘情人节全宇宙放假’,但这两条跟火锅没关系啊!”
黑雾已飘至提尔的圣光疗愈仪前。
那仪器原本散发着温暖的金色圣光,能舒缓精神、治愈轻微创伤,此刻正有个长满眼睛的代表在体验——他自己得了“星际旅行眼疲劳症”,需要光疗。
雾气包裹仪器的瞬间,温暖的金色圣光骤然变为冰冷的、档案馆式的惨白光芒,像审讯室的灯。那个代表“嗷”一嗓子跳起来:“我的眼睛!我的二十四只眼睛!这光比看太阳还刺眼!”
“它在……标准化。”老法官喃喃,那本厚书又捡回来了,正飞快翻页,“将所有存在转化为‘档案馆兼容格式’——统一,规范,便于归档。归档者不喜欢个性,它们喜欢整齐划一,像强迫症整理的文件迹”
“怎么阻止?”李晓举枪瞄准,却不敢扣扳机——攻击行为本身就可能触发“禁止暴力”条款,而且鬼知道归档者算不算“生命体”,万一不算,开枪就等于攻击“公共设施”,罪加一等。
“用协议对抗协议!”初代园丁突然醒悟,拍了下脑门,“协议是你们唯一的护身符!归档者按规则办事,那我们也按规则来!立刻找出展品对应的合规条款!证明你们的正当性!就像被交警拦下要出示驾照——赶紧把驾照掏出来!”
陈古调出协议全文,那文档长得能绕地球三圈。数千条款在眼前飞速滚动,看得人眼晕。
“射击演示对应哪条?!”
“第381条!”铁锤秒答,处理器超频到冒烟,“‘允许文明展示合理自卫手段,但需注明:本演示仅供交流,不构成攻击意图’!咱们靶子上有免责声明吗?”
“有!”李晓指向靶子底座,“刻了一行字:‘仅供娱乐,请勿模仿’!”
“那应该合规!”铁锤的数据屏弹出一个绿色对勾。
黑雾在靶子前停留三秒,白色光点闪烁,像是在“审核”。然后雾气退开,靶子恢复原状——弹孔回来了,连那个笑脸都恢复了。
“圣光疗愈?”
“第592条!”铁锤继续报,“‘允许展示医疗救助与生命关怀技术,但不得声称包治百病’!咱们的明牌写了吗?”
提尔指向仪器旁的金属牌,上面刻着:“圣光疗愈仪,舒缓疲劳,安抚心灵。注意:治不了失恋,也治不了穷。”
雾气再次停留,审核,退开。圣光恢复温暖金色,那个多眼代表心翼翼地又坐了回去,二十四只眼睛同时眯成缝。
“那火锅呢?!”黄龙快哭出来了,抱着褪色的铜锅不撒手,“火锅属于哪条?!‘允许展示食物’?还是‘允许用高温液体烹饪’?还是‘允许把肉切成薄片’?”
铁锤的数据屏疯狂闪烁,散热风扇呜呜作响。三秒后,机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焦虑:“未检索到与‘饮食文化展示’直接相关的条款!最接近的是第720条:‘允许交换非战略性物资’——但食物算战略性物资吗?归档者会不会认为火锅底料是生化武器?!”
而此时,黑雾已完全笼罩火锅摊。
那锅汤正从灰白褪为透明,边缘开始像被橡皮擦抹去般消散——先是香菜,再是葱花,接着是漂浮的辣椒,最后连汤本身都在变淡,像要蒸发进虚无。
“不!那是老陈给我打的铜锅!!”黄龙挣脱陈古,不管不顾扑过去抱住锅沿,尾巴死死缠住桌腿,“我从地球背过来的!锅耳朵上还有我磕的印子!这是文物!这是传家宝!这是……这是我吃饭的家伙啊!”
黑雾触碰到它的瞬间——
龙浑身的鳞片从灿烂金色迅速褪为石像般的灰白,从尾巴尖一路蔓延向上,像有人用灰油漆在刷它。
“黄龙!”陈古目眦欲裂,却仍不能攻击——归档者现在是“执行公务”,攻击公务人员罪加三等。
千钧一发之际,晓晓挣脱苏宁的手,跑着冲到黑雾前。姑娘才到雾气的腰部,得仰着头看那双白色光点。
“狗狗!”
清脆的童音让黑雾的动作顿住。那双纯白的“眼睛”转向她,光点微微收缩,像是在“聚焦”。
“爸爸,守规矩的文明不会被咬。”姑娘认真地,举起手里那块被黄龙烤得有点焦、形状歪歪扭扭的饼干——刚才故事会剩下的,“我们没犯规。火锅是拿来分享的……分享是好事。饼干也是分享,虽然丑零。”
她踮起脚,将饼干递向雾郑那动作自然得像在喂公园里的鸽子。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连那个正在解触手死结的代表都僵住了。
黑雾静静“注视”着那块卖相糟糕的饼干。它没有嘴,没有消化系统,理论上不需要进食。但三秒后,雾中伸出一只半透明的、由暗影构成的手,手指细长,关节分明。那只手极轻地——轻得像怕碰碎——接过饼干,送入眼部下方某个不可见的“入口”。
无声的咀嚼。至少看起来像是在咀嚼,因为雾气的流动节奏变了。
三秒后,雾的颜色开始变化——从死寂的纯黑,逐渐晕染开淡淡的暖灰色,像黎明前最暗的时刻过去,边泛起的那抹微光。
“它在……感知情绪?”初代园丁瞪大眼睛,胡子翘了起来,“通过食物感知制作者的情绪?归档者还有这功能?”
“协议第一条:‘尊重文明独特性’。”老法官的声音响起,带着某种明悟,“食物,是文明独特性最质朴的载体。这块饼干虽然丑,但它包含了制作者的用心、分享者的善意、接收者的感激……这些情绪是‘非标准化’的,是协议允许的‘独特性’。归档者……认可了这份‘独特性’。”
黑雾开始后退,像潮水退去。被它“标记”的所有物品逐一恢复原状:火锅重新沸腾飘香(黄龙“哇”一声哭出来,是喜极而泣),靶子弹孔再现(李晓长舒一口气),疗愈仪再度漾出温暖圣光(多眼代表激动得二十四只眼睛一起流泪)。
黄龙跌坐在地,鳞片金色重新流淌,它抱着铜锅又亲又蹭:“锅啊!我的锅啊!你可回来了!”
黑雾飘回晓晓面前。
影子的手再次伸出,这次极轻地碰了碰她的发顶,动作近乎温柔——如果一团雾能温柔的话。
随后,雾气开始消散,像清晨的雾被阳光蒸融。
但在完全消失前,它在空中留下一行燃烧着幽蓝火焰的文字,那火焰没有温度,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它的“重量”:
【测试通过】
【观察期持续】
【猎犬……暂不标记】
【补充建议:火锅过辣,建议提供清汤选项】
字迹淡去,警报解除。
整座尖塔陷入一种劫后余生的寂静,然后爆发出各种语言的惊呼、喘息、还有几个代表直接晕了过去——吓的。
“测试……”陈古长舒一口气,腿有点软,“刚才的一切,只是归档者的……合规性测试?就像办营业执照时的现场核查?”
“对。”初代园丁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手还在抖,“它们在评估我们是否真正理解协议精神,是否只是嘴上。如果我们选择攻击,或是试图用技术手段屏蔽,或是拿不出合规依据……”
他苦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现在人类文明可能已经变成档案馆里的一页档案了,旁边还贴着标签:‘因暴力抗检,已归档。火锅配方已收录,编号。’”
金鳞代表盯着文字消失的地方,声音发颤,金粉掉了一地:“它们……一直在看着我们?像监考老师那样?”
“一直都在。”老法官走到展区中央,环视所有文明代表,眼神扫过每一张惊魂未定的脸,“现在诸位明白了?协议不是外交辞令,归档者不是神话传。它们是宇宙的……底线守护者。你可以踩线,可以试探,但别过线——过线的代价不是罚款,是存在本身。”
他转向陈古,表情严肃但眼里有赞许:“人类文明,表现值得称赞。尤其是那个孩子——用最纯粹的方式,证明了文明的本质不是强大,而是善意。”
晓晓还捏着半块饼干,有点茫然:“狗狗走了?”
“暂时走了。”陈古抱起她,感觉女儿轻得像片羽毛,“只要我们继续守规矩,它们就不会再来。但如果我们犯规……”
他看了眼那锅重新沸腾的火锅。
“它们会回来,而且下次可能不是‘测试’了。”
这时,广播里传来阿三带着明显颤抖的声音——这位优雅的引导员显然也吓坏了:
“博、博览会继续进协…但所有展品需在二时内完成协议合规性复审。”
“请各位代表……务必配合。本次复审免费,但下次如果再触发质检,将收取‘归档者出勤费’,费用标准见附件。”
“附件在哪儿?”
“在……在你们刚才签的协议最后一页,字,需要放大五百倍看。”
这一次,没有任何文明提出异议。经历刚才那场“生死质检”,谁还敢把协议当儿戏?有个代表当场掏出了显微镜,开始逐字研读条款。
复审工作迅速展开。每个文明都战战兢兢,生怕自己的展品触犯某条隐藏细则——比如“禁止展示会发出超过80分贝噪音的乐器”(旋律文明默默调低了音量),或“全息投影不得包含血腥暴力内容”(幻翼文明删掉了战争梦境片段)。
人类展位却意外顺利——晓晓的“饼干外交”已被归档者记录在案,所有展品均被快速核准,像开了绿色通道。火锅摊甚至获得特别许可,阿三在核准表上盖章时声补了一句:“归档者备注:‘作为‘文明独特性与分享精神’示范项目,予以保留。但建议加个安全提示:本品可能引起归档者兴趣性观察,食用时请勿浪费。’”
黄龙抱着铜锅,龙脸皱成一团:“……这备注谁敢贴啊!贴了谁还敢来吃!‘本品可能引起归档者兴趣性观察’——这跟‘本品可能引起猫咪兴趣’是一个级别的警告吗?!”
“总比被归档好。”陈古拍拍它,“而且从另一个角度看,咱们的火锅是‘归档者认证美食’,这招牌够硬。”
复审结束后,博览会终于步入正轨。但气氛已彻底改变——从最初的热烈喧闹、各显神通,转变为一种克制的、略带拘谨的文明交流。
每个文明代表话都轻声细语,交换礼物前必先互查协议条款,确认“此礼物不含违禁成分”,连黄金帝国的代表都学会了用“请”“谢谢”和“您先请”——虽然得像在念咒语。
“这就是归档者的威慑力。”初代园丁站在陈古身旁轻叹,老人看起来累坏了,“无需武力,无需威胁。只需要‘注视’,就能让整个宇宙学会……讲规矩。恐惧是最好的老师,虽然我们不希望用这种方式教学。”
陈古点头,看着展厅内秩序井然的交流——像一场经过严格排练的舞台剧,每个动作都标准,每句台词都合规。确实感到某种安心,却也隐约觉得少了些什么。
“会不会……太过压抑?”他问,“文明需要一点‘乱’,需要试错,需要偶尔越界。全都按规矩来,会不会变成一潭死水?”
“会。”老人坦然承认,从口袋里摸出块糖塞进嘴里——他紧张时爱吃糖,“但这是必要的过渡期。当所有文明真正从内心认同协议,而非出于恐惧遵守时……”
他看向那些开始心翼翼交换吃配方的代表们——黄金帝国代表正用一块发光金子,换旋律文明的一段“安神曲”;岩族代表用岩浆烤的饼,换幻翼文明的一个“美梦”。
“……那种鲜活的生命力,会慢慢回来的。”初代园丁笑了,皱纹舒展开,“就像你们的火锅——起初可能被视作怪异、不卫生、甚至危险。但尝过之后,理解了那种围坐一锅、分享美味的快乐之后……”
他顿了顿,眼神望向远方:
“就会欲罢不能。规矩还在,但规矩里有了人情味。”
果然,博览会第三发生了有趣的一幕。
黄金帝国代表趁休息时间,偷偷摸摸(虽然以他的体型很难“偷偷”)蹭到黄龙身边,金链子都不敢晃出声:
“那个……火锅底料配方,能进行文明间技术交流吗?我们走正规流程,签技术转让合同,缴知识税,开增值税发票——我们帝国的财务大臣很严格。”
“啊?”黄龙正忙着涮毛肚,闻言抬头,“你们真想学?不怕归档者你们‘过度沉迷饮食文化’?”
“我们仔细研究了协议。”金鳞代表掏出一本厚厚的笔记,上面用金粉写着字,“第203条:‘鼓励文明间非技术类文化遗产交流,包括但不限于饮食、艺术、民俗’。火锅……算文化遗产吧?你们申报了吗?”
黄龙眼睛唰地亮了,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算!当然算!火锅是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重要组成部分——我现编的,但道理没错!我们马上补申报材料!”
“那……”金鳞代表搓着手,鳞片都泛起不好意思的淡粉色,“能教吗?我们想在自己的星系开分店。店名都想好了,疆黄金火锅’,广告词是:‘吃了我们的火锅,鳞片更亮!’”
黄龙一拍大腿(如果龙有大腿的话):“教!包教包会,学不会免费再学!但好了,你们得分我们百分之五的利润,当技术指导费。”
“成交!”
龙当场支起教学专用锅——鸳鸯锅,一边红汤一边清汤,还贴心准备了“微辣”“中辣”“宇宙级辣”三个选项。
其他文明代表见状,纷纷围拢过来,但不敢靠太近,保持着一米五的安全距离——协议第66条:“文明交流需保持适当社交距离,具体标准参照双方体型平均值”。
“我们能旁听吗?我们文明有二十八种香料,可以技术互换!”
“我们提供容器设计!我们的水晶锅加热均匀!”
“排队!文明观摩!别挤那个水母,你触手多也不能占八个位置!”
很快,火锅教学区成为博览会流量最高的地方,甚至超过了“超光速引擎技术讲座”和“永生科技体验馆”。十几个文明代表围着翻滚的红油锅,学习如何涮毛肚七上八下(“七上八下不是具体数字,是感觉!”),如何调配麻酱蘸料(“芝麻酱要顺时针搅,逆时针会破坏分子结构!”),如何在辣得吸气时还忍不住喊“再来一片”(“这是火锅的精髓——痛并快乐着!”)。
笑声回来了。虽然仍带着些许拘谨(笑太大声可能违反“噪音管理条例”),但至少是真实的笑。
陈古看着这一幕,嘴角微扬。
“看来……”
“火锅外交,才是宇宙级的。比条约管用,比武力温和,比演讲亲牵一锅煮下,辣味通万法。”
当晚,故事会如期举校
按照邀请函要求,每个文明需分享一个代表自身特质的故事,限时五分钟。超时者会被静音结界笼罩——有个文明代表讲嗨了,讲了二十分钟,结果后面十五分钟只能比手画脚,像在演默剧。
人类这边,陈古走上讲台。他没有穿正装,就一件普通衬衫,袖子挽到手肘。
他没有讲述波澜壮阔的文明史诗,也没有渲染悲壮的牺牲传奇。
他讲了一个关于“失败饼干”的故事——
讲黄龙如何雄心勃勃要烤“宇宙第一饼干”,结果把烤箱温度调太高,烤出一盘焦炭;讲晓晓如何想帮忙,把面团捏成四不像,有只“兔子”长得像土豆;讲团队如何围着那盘失败作品,先是沉默,然后爆笑;讲大家如何分食那些丑陋却温暖的点心(“焦的有焦的香!”“这个土豆兔我承包了!”),并约定“下次争取做得更丑,丑出风格,丑出水平”。
“我们人类文明,就像这些饼干。”
最后,他看向台下那些来自星空各处的倾听者——水母在发光,晶蝶在振翅,岩石在微微发热,黄金帝国的代表坐得笔直但尾巴尖在轻轻摆动。
“不完美,会犯错,会搞砸,会做出自己看了都摇头的东西。”
“但我们愿意分享这些不完美,愿意在嘲笑自己后继续尝试,愿意相信下一次能做得……稍微好那么一点点。”
“这就是我们——一群会烤焦饼干,却仍坚持往烤箱里放面团的生命。因为我们相信,完美的饼干固然可贵,但笑着分食失败的过程,才是文明最真实的温度。”
短暂的寂静后,掌声响起。不激烈,但悠长持久,像潮水缓缓漫过沙滩。
许多文明代表眼中闪着光。他们或许也想起了自己文明那些被刻意隐藏的“失败品”——第一次跃迁试验炸掉的飞船、写得歪歪扭扭的建国宣言、谈判时错的话、战争中犯的蠢。那些不够光鲜却真实的时刻,平时都锁在档案馆最深的柜子里,贴上“黑历史,勿启”的标签。
而今晚,他们听见了一个声音:没关系,出来吧。不完美不可怕,可怕的是失去分享不完美的勇气。
故事会散场后,陈古回到展位。晓晓已抱着半块饼干睡熟,嘴角还沾着芝麻。黄龙在清洗教学用的鸳鸯锅,哼着跑调的歌。李晓和苏宁整理着今日收到的十七种外星香料样本——有会发光的,有会唱歌的,有种闻了会做美梦的。提尔在冥想中复盘日间感悟,圣光柔和如月。老墨与铁锤则分析着归档者行为数据,试图总结出“规避质检十大守则”。
一切如常,但又不一样。
陈古知道,有些东西已永远改变。归档者的注视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但换个角度——它也是警钟,提醒每个文明:选择有代价,承诺需遵守。
他走到观景窗前,望向塔外无垠的星空。那里,档案馆的大门曾轰然洞开,归档者的猎犬曾降临测试。此刻星河寂静,星光如常闪烁,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陈古能感觉到——某种超越维度的“注视”,依然存在。不是恶意的监视,而是冷静的观察,像实验室外的研究员记录着培养皿里的变化。
“爸爸……”晓晓在梦中呓语,手抓着他的衣角,“狗狗……乖文明有糖吃……要一直乖……”
陈古轻轻抚摸女儿的头发,动作很轻,怕惊醒她。
“对。”
他低声,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但目光穿透玻璃,望向深空深处,那里有亿万星辰,有无数文明,有刚刚诞生的希望,也有即将湮灭的辉煌。
“所以我们要一直做‘乖文明’。”
哪怕这意味着要克制贪欲、要分享技术、要在诱惑面前坚守底线、要时刻记得头顶有双眼睛。
因为只有这样,猎犬才不会登门,火锅才能继续沸腾,故事才能永远讲下去。
而这片星空……
才能容得下所有不完美却真实的文明,在规则与自由之间,在恐惧与勇气之间,慢慢成长,慢慢尝试,慢慢烤出下一炉也许还会焦、但一定充满心意的饼干。
黄龙边刷锅边嘀咕,水花溅了一地:“所以现在咱们等于是‘档案馆认证优质文明’了?那以后吃火锅能不能开发票写‘文明交流必要支出’?能不能抵税?能不能算科研经费——研究‘辣味对跨文明友谊的促进作用’?”
它越越兴奋,龙尾巴把地板拍得啪啪响:
“我要写论文!题目就蕉论火锅在宇宙和平中的战略价值》!”
“投稿给《星际社会学研究》!”
“争取评个职称!”
陈古笑了,看向窗外。
星空浩瀚,前路漫长。
但有火锅,有伙伴,有需要守护的温暖。
还有无数炉等待被烤制的饼干——
有的会成功,有的会失败。
但没关系。
只要烤箱还热着,文明就还在前校
而归档者?
它们会在高处看着,记录着,评估着。
直到有一,也许……
会坐下来,一起吃顿火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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