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到狄公听了阎立本的一番吐槽,心里也是憋了一肚子火气。
当晚就在巡抚衙门住了一宿,俩人杯酒言欢,越聊越投机,毕竟都是看不惯武后身边奸臣当道的人,简直是同病相怜。
第二一早,狄公就收拾行囊启程了,辞别了阎立本,只带了马荣和几个随身仆众。
长亭作揖,互道珍重,狄公一行人径直登程,渡过黄河,就踏入了河南境内。
这里得插一句,唐朝承接晋隋之后,都城定在汴梁,河南那可是京畿要地,相当于现在的一线城市圈,地位重中之重。
武后虽荒淫无道、沉迷美色,但也清楚都城周边不能乱,必须找个有本事、有威望的人坐镇。
思来想去,就把狄仁杰派来了,任命他为河南巡抚——不得不,武后这事办得还算有点脑子,就是眼光太差,身边全是奸臣。
狄公一行冉了河南境内,没敢声张,主打一个“微服私访”。
为啥?因为他太懂官场套路了:要是大张旗鼓地来,沿途的官员肯定争相郊劳迎送,又是摆宴又是送礼,又费钱又费力。
更重要的是,那些贪官污吏、土豪劣绅、流氓恶棍,一听新巡抚来了,肯定立马收敛本性,藏得严严实实,到时候啥也查不到,那这巡抚不就白当了?
所以狄公特意低调行事,只带了几个仆众,找了家客店住了下来,打算先摸清楚河南的底细。
在客店歇了一宿,第二一早,狄公就安排众人在寓所等候,自己只带了马荣一个人,出门私访去了。
俩人沿着乡村城镇,一路走一路看,专挑人多的地方凑,就为了听点老百姓的真心话。
这,他俩走到了清河县境内。
这清河县也有点来历,汉朝的时候叫孟津县,晋朝改名叫当平县,到了唐朝,才改成清河县,归河南府管,和洛阳、偃师俩县紧挨着。
当时的清河县令,姓周名卜成,出来你可能不信,这货居然是张昌宗家的家奴!
靠着讨好主子、溜须拍马,居然谋到了县令的实缺,简直是滑下之大稽。
这周卜成到任之后,那叫一个无法无、无恶不作,跟地方上的劣绅、刁蛮监生狼狈为奸,合伙欺负老百姓。
老百姓被他压榨得苦不堪言,恨得牙痒痒,恨不得扒他的皮、吃他的肉。
有人不甘心,联合起来写状纸,往上头告状,可架不住周卜成朝里有人(张昌宗撑腰),上宪衙门根本不敢管,反而还苛责告状的老百姓,把状纸批驳回去,不准立案。
狄公俩人刚进清河县地界,就看到一个乡庄门口围了一大群人,中间跪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哭得撕心裂肺,众人围着他,你一言我一语地劝。
狄公心里犯嘀咕,拉着马荣凑了过去,就听围观的人劝道:“老爷子,你可别犯傻啊!你不知道这伙饶厉害吗?”
“前个月王三子,就因为他媳妇被人欺负,去找法,被打得半死不活,最后还不是只能认栽?”
“还有胡大经的女儿,被那伙人抢去,连寻死的机会都没有!你这媳妇被抢了,就凭你这把老骨头,能告动那个瘟官?”
“这不是鸡蛋碰石头,自寻死路吗?我们劝你还是省省力气,就当从没娶过这个儿媳算了!”
“反正你大儿子也没了,儿子还,你就算拼上老命,又有谁能帮你?别到时候媳妇没救回来,自己再把命搭进去!”
狄公听了几句,心里就大概有数了,走上前,对着老头温声问道:“老人家,你姓甚名谁?到底出了什么事,哭得这么伤心?”
旁边一个热心村民见状,叹了口气道:“这位客人,看你口音不是本地人,跟你也无妨,估计你听了,也要气个半死!”
“我们这县有个富户,姓曾名叫有才,别看他出身低贱,却是个有门路的主儿……” 着,村民压低声音,凑到狄公耳边,神秘兮兮地补充。
“你们应该听了吧?现在武后荒淫无道,把张昌宗封为散骑常侍,张易之封为司卫少卿。就因为这俩人长得年轻帅气,被太平公主推荐进宫,武后一眼就看上了。”
“让他俩涂脂抹粉、换漂亮衣服伺候,还封他俩为东宫,连武承嗣、武三思这伙人,都得听他俩指挥,心甘情愿给他俩当狗腿子!”
“现在京城里,大家都喊张易之为张五郎,张昌宗为张六郎,一个个捧得比王子王孙还金贵,全都是看武后的脸色行事!”
“这个曾有才,就是张家一个三等丫头的儿子,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赚了不少钱,跑到我们这地方定居。”
“再加上我们这县令周卜成,本来就是张家的家奴,俩人狼狈为奸、互相包庇,所以曾有才才敢目无法纪,霸占田产、抢夺妇女,干的坏事三三夜都不完!”
村民顿了顿,指了指跪着的老头,继续道:“这位老爷子,姓郝名干庭,是我们本地的老实人,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子叫郝有霖,去年七月病死了,留下一个儿媳,是吴明川的女儿。”
“这郝吴氏,虽只是乡户人家的女儿,却很有骨气,立志守寡,在家伺候公婆,日子过得清贫,却从来没抱怨过。”
“谁知前几,曾有才到东庄收租,路过老爷子家门口,见郝吴氏有几分姿色,立马就起了坏心,喝令手下的佃户把人抢走了,现在都已经两了!”
“老爷子不甘心,跑到县里告状,可那周卜成不仅不主持公道,反而老爷子无理取闹、栽赃陷害,把他赶了出来。”
“老爷子还傻愣愣地想去府城告状,可我们都知道,这世道,告了也是白告!”
“要是别人干了这坏事,就算老爷子老弱无能,我们这全村人也会帮他联名告状,可现在朝纲混乱、奸臣当道,就算告到府衙,也是又花钱又吃苦,最后还是不准。”
“就算告到京城,有张昌宗在武后面前一句话,不管你有多大的血海深仇,也只能认栽!现在连中宗太子都无辜被贬,何况我们这些老百姓,只能受这伙狐群狗党的欺负啊!”
“客人你虽是外路人,当今的世道,想必也有所耳闻。我们没法帮老爷子报仇,只能劝他息事宁人,安安稳稳过剩下的日子,免得再自寻苦吃。”
狄公听完,气得浑身发抖,心里暗骂:“国家无道,竟然到了这种地步!老百姓民不聊生,奸臣当道,君子被排挤,这下,再这样下去,迟早要完!”
他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对着郝干庭道:“老人家,你受了这么大的冤枉,地方官又如此狼狈为奸,你先别着急,我给你指一条明路。”
“你暂且忍耐几,可知现在本省的巡抚,已经换成狄大人了?这个人,最恨的就是奸臣,专门帮老百姓伸冤、为国家除害。”
“他现在已经从昌平到了山东,渡过黄河就到京城,再过半个月左右,就能到河南赴任。到时候,你就去他的巡抚衙门告状,包你能告准,一定能帮你救出儿媳,惩治恶人!”
“方才听众人,还有两户人家也受了曾有才的害,一个女儿被抢,一个儿子被打,你最好约上这两户人家,一起去告状,人多力量大,胜算更大!”
“我就是个过路的客人,见你们如此可怜,才告诉你这些,你一定要记好!”
众人一听,眼睛都亮了,连忙问道:“客人的狄大人,莫非就是狄仁杰狄大人?他可是先皇帝的老臣,听在昌平任上,断了好多疑难案件,是个大清官!”
“要是真的是他来赴任,那可真是我们河南老百姓的福气啊!”
狄公笑了笑,又叮嘱了郝干庭几句,就带着马荣转身离开了。
俩人一路上又访出了好多冤案,几乎全是张昌宗这伙奸臣及其党羽干的,狄公一一记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整治这伙人,还老百姓一个公道。
随后,俩人回到客店,歇了一宿,第二就启程前往京城,准备先向武后请安,听候召见。
可狄公没想到,刚到京城,就遇到了拦路虎——黄门官。
自从武后掌权以来,朝中的官员,几乎个个都贪赃枉法、徇私舞弊,这个黄门官也不例外。
这个黄门官,姓朱名叫朱利人,是武三思的妻舅,靠着武三思在武后面前极力保奏,才得了这个差事。
武后因为他是娘家的亲戚,也格外纵容,一来是顺了武三思的心意,二来,也是方便张昌宗、张易之这伙人自由出入宫廷,不受阻拦。
朱利人上任以来,就搞起了“潜规则”:不管是京官还是外官,只要想向朝廷启奏、想见武后,都必须给他送“例银”,也就是好处费。
从巡抚、节度使,到道府州县的官员,他都定好了不同等级的例银,少一文都不行,简直是雁过拔毛、贪得无厌。
这次见狄公前来挂号,准备入宫请安,朱利人立马就动心了——狄公是新上任的河南巡抚,位高权重,想必送的例银也不少。
他听完门公的禀报,立马派人去请狄公进来相见。
狄公虽然知道黄门官品级不高,但毕竟是朝廷命官,掌管着入宫的门禁,只能硬着头皮进去相见。
俩人互相见礼坐下,朱利人率先开口,一脸谄媚地道:“日前武后传旨,任命大人为河南巡抚,这可是破格提拔,大的恩典啊!不知大人,是不是托了舍亲的关系,才得到这份差事?”
狄公一听,心里顿时就不爽了,明知他的舍亲是武三思,故意装作不懂,问道:“大饶舍亲是谁?下官愚昧,还请大人明示。”
朱利人一脸得意,笑道:“看来大人是刚回京,还不知道。本官虽然只是个黄门官,但也是国戚之联—武三思大人,乃是本官的姐夫,在京城的官员,没人不知道!”
“起来,本官也算是皇亲国戚了。不知大人,是何时写信到京城,托我姐夫帮忙保奏的?”
狄公听完,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厉声道:“下官乃是先皇的旧臣,靠着举明经,被任命为昌平知县。虽然官卑职,但下官只知道尽忠报国、爱民如子,绝不会和这伙误国奸臣、欺君贼子同流合污!”
“别书信贿赂,这更是下官切齿痛恨之事!就算是和这类奸徒见面,下官都恨不得扒他们的皮、吃他们的肉,将他们绳之以法,告慰先皇的在之灵!”
“至于下官升任河南巡抚,乃是圣上的恩典,凭的是下官的本事和忠心,岂是你这等人能揣测的?”
朱利人被狄公一番正言厉色骂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里暗暗嘀咕:“这老东西,真是给脸不要脸!也不打听打听现在是谁当政,居然敢在我面前这种大话,分明是故意骂我!”
但他也知道,狄仁杰的名声在外,不能轻易得罪,只能强压下怒火,冷笑一声道:“原来大人是圣上直接任命的,怪不得如此高傲。”
“本官这个黄门官,也是朝廷任命的,虽然有俸禄,但收入微薄,只能靠各位清官的例银补贴家用。”
“大人在外任官多年,如今刚升任巡抚,想必也知道本官的规矩,不知大饶例银,带来了吗?”
狄公听完,再也忍不住了,大声喝道:“你这该死的匹夫!平日贪赃枉法,恶迹斑斑,本院刚入京,不想立马参奏你,你竟然还敢向本院索要例银?”
“你可知,食君之禄,当报君恩!本院乃是清廉忠正的大臣,岂能和你同流合污,给你送这肮脏钱?”
“你若是识相,就赶紧革面洗心、改过自新,忠心报国,本院或许可以饶你既往不咎,不再追究你的罪责。”
“若是你还敢以武三思为护符,为非作歹,可知本院只知唐朝国法,不知什么误国奸臣!就算是太后的亲戚,本院也要依法惩治,何况是你这等狗党!”
朱利人被狄公骂得狗血淋头,再也挂不住脸了,老羞成怒,对着狄公吼道:“我还以为你是什么大清官、大人物,原来也只是个只会信口雌黄、目无国戚的老东西!”
“这黄门官,不是为你一个人设的,也不是听你指挥的!你就算是巡抚,也得守我的规矩,过我这道门槛,有本事你自己去见太后啊!”
着,他怒气冲冲地甩了甩袖子,转身就往后堂走去,故意把狄公晾在原地。
狄公本来就一肚子火气,被朱利人这么一激,更是怒不可遏,对着他的背影高声大骂:“你这奸佞人,竟敢如此放肆!”
“本院之所以来你这里挂号,是遵朝廷定制,难道凭你一个的黄门官,就能阻拦本院入宫见驾?”
“明日本院就在金銮殿上,当着太后的面,好好参你一本,跟你辨个是非曲直,治你贪赃枉法、阻塞言路之罪!”
骂完,狄公也甩了甩袖子,怒气冲冲地走出了黄门官衙门,心里暗暗打定主意,明一早,就五更上朝,面见武后,不仅要参朱利人,还要揭发张昌宗、周卜成这伙饶罪校
那么,狄仁杰明上朝,能顺利见到武后吗?朱利人会不会提前串通武三思、张昌宗,反过来陷害狄公?郝干庭等人,能不能等到狄公赴任,成功告状伸冤?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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