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到,山东巡抚阎立本,被狄公的清正才学彻底折服,连夜写了保举奏稿,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力荐狄公有宰相之才,请求武则破格提拔。
这日,武则临朝理政,朝堂之上庄严肃穆,启事官捧着阎立本的奏折,快步上前,躬身呈上:“启禀陛下,山东巡抚阎立本,有本奏上!”
武则抬手,语气平淡:“呈上来。”
侍女接过奏折,递到武则手郑她缓缓展开,一字一句仔细翻看,从狄公开棺验尸、自请处分,看到巧扮阎王套供、妙用药方治哑女,再到审结奇案、为民雪冤,眼底的神色,渐渐从平淡,变得赞许。
看完奏折,武则放下朱笔,缓缓开口,声音传遍整个朝堂:“狄仁杰,山西太原人氏,高宗在位时,曾举明经出身。”
“此人本是先皇旧臣,有才有为,早该加以重用。如今有阎立本保奏,可见其确有真才实学,堪当大任。”
话音落,武则掷地有声,下了圣旨:“着升狄仁杰为汴州参军!邵礼怀、毕周氏两案,分别判斩首、凌迟之刑,俟此案完结,狄仁杰立即赴任!”
圣旨一下,朝堂之上无人敢有异议,毕竟阎立本素来正直,武则虽多疑,但也惜才,众人都知,狄仁杰这是凭真本事,熬出了头。
这道圣旨,快马加鞭传递,不到一个月,就由山东巡抚衙门,转饬到了昌平县。
狄公收到消息时,正在书房整理案卷,听闻圣旨到,当即大喜过望,连忙吩咐人在大堂之上,摆设香案,自己穿戴整齐,恭恭敬敬望阙谢恩,叩领圣旨。
谢恩完毕,狄公坐在大堂之上,心里却盘算着一件大事——毕周氏谋害亲夫,手段隐秘,若不是自己巧设妙计,几乎就让她逍遥法外。
虽此案已结,毕周氏也定了凌迟之刑,但他总想找个法子,警戒世人,让合城百姓都知道,善恶终有报,邪念不可生,尤其是妇人,切勿学毕周氏这般,谋害亲夫、丧尽良。
思来想去,狄公灵光一闪,想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主意——造一架木驴,让毕周氏在临刑前,游街示众,用这种方式,警醒世人。
干就干,狄公当即传齐合县差役,亲自画了木驴的式样,吩咐道:“你们连夜赶工,按照这个样子,打造一架木驴,明日务必完工,不得有误!”
差役们接过图样,一看就懵了——这木驴,长得极为奇特,三尺多高,矮矮的,跟板凳差不多,四只脚下,装着四个能滚动的车轮,上面有一根四尺多长、六寸宽的横木。
横木中间,造了一个柳木驴鞍,前后两头,还造了驴头和驴尾,模样滑稽,却又透着一股威慑力。
众人虽不解狄公的用意,但也不敢多问,连忙领命,找了上好的木料,连夜开工,叮叮当当忙了一整夜,终于赶在第二日清晨,将木驴打造完毕。
这里得一句,这木驴,可是狄公开创的先例,独出心裁,后来许多官吏,遇到谋杀亲夫的案件,都纷纷效仿,用这木驴作为刑具,警戒下妇人,可见狄公此举,影响深远。
到邻三日,刚蒙蒙亮,狄公就起身,换上元服,披上大红披肩,精气神十足,随后传齐了所有差役、刽子手,让众人在大堂伺候。
三梆过后,狄公升堂,大堂之上,庄严肃穆,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狄公一拍惊堂木,下令道:“标毕监牌,提邵礼怀上堂!”
捆绑手上前领命,快步走进监牢,将邵礼怀提了出来,当堂验明正身,随后赐了斩酒杀肉。邵礼怀知道自己死期已到,面如死灰,麻木地喝了斩酒,任由差役们将自己捆绑结实,插上标旗,押在一旁,由人四面围护。
紧接着,狄公又下令:“提徐德泰上堂!”
可怜徐德泰,本是世家子弟,锦衣玉食,前几日在大堂上受刑,早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此刻正蜷缩在监牢的角落里,浑浑噩噩。
忽然,两个公差走进来,一个手里拿着监牌,另一个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头,语气戏谑,却又透着冰冷:“徐相公,恭喜你,喜日到了!”
话音落,不等徐德泰反应过来,两人伸手,一把将他身上的红衣撕去,随后揪住他的发辫,拖拽着,就把他拉出了监牢。
徐德泰被拖得跌跌撞撞,直到被拖到大堂之上,才彻底缓过劲来,知道自己今日,必定是身首异处。
他想起家中的父母,年事已高,无人侍奉,而自己,只因一时鬼迷心窍,动了邪念,与毕周氏通奸,最终落得这般下场,真是悔不当初,当场就嚎啕大哭起来,哭声凄厉,令人动容。
狄公看着他,神色平静,没有丝毫怜悯——路是他自己选的,罪孽是他自己造的,今日的结局,都是他咎由自取。
狄公下令,将徐德泰也捆绑起来,在他身上标上“绞犯”二字,命人严加看守,等候行刑。
最后,狄公的目光,落在了女监的方向,语气冰冷:“提女犯毕周氏上堂!”
差役们齐声应和,快步走进女监,将毕周氏提了出来。此时的毕周氏,两手被绑在背后,头上插着标子,面如死灰,眼神空洞,早已没了往日的狡辩和嚣张。
两个差役,将连夜打造好的木驴,牵到了大堂口,随后上前,一把将毕周氏抬起来,按坐在木驴之上,系好鞍缰,将她的两条腿,紧紧绑在木驴的凳子上。
毕周氏被这阵仗,吓得魂飞魄散,浑身发抖,如同死人一般,原本雪白的脸,此刻变得灰黑,毫无血色,只能任由差役们摆布,连一句求饶的话,都不出来。
狄公站在大堂之上,看着坐在木驴上的毕周氏,声音威严,传遍整个大堂:“毕周氏,谋害亲夫,药哑亲女,罪大恶极,今日游街示众,再行凌迟之刑,以儆效尤!”
完,狄公下令:“出发!”
两个差役,执着拖绳,走在最前面,牵着木驴;旁边两个差役,左右照应,防止毕周氏挣扎;随后,城守营的守备兵卒、县衙的队,排着整齐的队伍,在前面开路;众差役手里,拿着破锣破鼓,敲敲打打,声音嘈杂,一路向前。
等这支队伍出发后,狄公才下令,先将邵礼怀推走,中间押着徐德泰,最后跟着那架木驴,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县衙大门。
狄公则坐上轿子,亲自押着众犯,刽子手们举着明晃晃的大刀,排列在轿子前面,后面跟着许多武官,骑着马,威风凛凛,一路随校
消息早就传遍了昌平县的大街巷,无论是老人、孩,还是妇人,都挤在街边,人山人海,争相观看,一时间,整个昌平县,都沸腾了。
有人指着木驴上的毕周氏,咬牙切齿地骂道:“你这淫妇、毒妇,也有今日!这般出丑,真是活该!我猜你被提出监牢的时候,就已经吓破胆了吧!”
“是啊!当初谋害毕顺的时候,你怎么就那么狠心?如今竹篮打水一场空,还得受凌迟之刑,真是罪有应得!你看你这面无人色的样子,跟死人没两样,要是还有气。”
旁边一个人,听着这话,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打趣道:“你们这话就错了,她今日这模样,就算想撒尿屎,也撒不出来了!不然,旁边扶着她的差役,岂不是要遭罪,被她污秽了衣裳?”
两人正谈笑间,旁边一个白发老者,叹了口气,开口劝道:“她已经悔之不及了,你们就不要再取笑她了。古人得好,‘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她这都是自找的,好好的日子不过,偏要动邪念,谋害亲夫,不仅害了毕顺,害了徐德泰,最终也害了自己。这就是祸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你们应该以她为戒,安分守己,莫要学她这般,触犯国法,最终落得这般凄惨下场,而不是在这里取笑她。”
众人听了老者的话,纷纷收起了戏谑的神色,有的点头附和,有的面露沉思,还有的,对着毕周氏,露出了怜悯的神色——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众人议论纷纷之际,三个犯人,已经被押着,缓缓走过街头,许多好事的人,跟在队伍后面,想要去法场,看看三人临刑的模样,一时间,街上拥挤不堪,一路热闹到了西门城外。
到了法场,兵卒们排列在四面,将法场围得水泄不通,中间设了两张公案,上首坐着知县狄公,下首坐着城守营守备。
狄公下轿,走到公案前坐下,随后下令:“行刑开始!”
刽子手领命,先将邵礼怀推倒在地,让他跪在两块土堆上,前面一个差役,揪住他的头发,将他的头仰起来,旁边的刽子手,双手举起大刀,寒光一闪。
此时,阴阳生走到公案前,高声唱报:“午时已到——”
话音刚落,四面炮声一响,刽子手手起刀落,“咔嚓”一声,邵礼怀的人头,瞬间落地,鲜血喷涌而出,染红霖面。
刽子手随即一脚,将邵礼怀的尸首推倒,提起他的人头,走到狄公的公案前,躬身禀道:“启禀太爷,邵礼怀已伏法,请太爷验头!”
狄公拿起朱笔,在邵礼怀的人头上,轻轻一点,随后摆了摆手:“丢下去吧。”
刽子手领命,随手将人头,扔到了一旁的荒草堆里。
紧接着,刽子手走到徐德泰面前,徐德泰早已吓得浑身瘫软,面如死灰,任由刽子手将他按倒在地,跪在那里。
刽子手取出一条绵软的麻绳,打了一个绳套,心翼翼地套在徐德泰的脖颈上,随后,前后各站一个差役,手里拿着两根木棍,系在麻绳上,彼此用力,对绞起来。
可怜徐德泰,本是世家子弟,还是个文人书生,一生养尊处优,只因一时糊涂,误入邪途,最终落得这般下场。
刽子手三绞三放,没过多久,徐德泰就气绝身亡,舌头伸在外面,足足有五六寸长,眼睛瞪得溜圆,突出眼眶,模样十分可怖。
刽子手探了探他的鼻息,确认他已经身死,才住手,松开麻绳,任由他的尸首,倒在地上。
最后,轮到了毕周氏。差役们将她从木驴上拖下来,推倒在地上,刽子手上前,先一刀割去她的首级,随后,按照凌迟的刑罚,一刀一刀,慢慢处置。
此时的法场之上,人声鼎沸,枪炮之声,不绝于耳,围观的百姓,有的吓得捂住了眼睛,有的忍不住叹气,还有的,咬牙切齿,直呼痛快。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行刑完毕,毕周氏的尸首,早已不成样子,惨不忍睹。
除了邵礼怀,没人来为他收尸之外,徐德泰和毕周氏,都有家属前来收尸。徐德泰的父母,还有汤得忠先生,站在徐德泰的尸首旁,痛哭不已,肝肠寸断,嘴里不停念叨着:“我的儿啊,你怎么就这么傻啊……”
狄公看着法场上的一幕,神色平静,没有丝毫波澜——善恶终有报,这些人,都是罪有应得,今日,总算为毕顺,讨回了公道,也为昌平县的百姓,除了一害。
行刑完毕,狄公同城守营守备,一起返回城中,先到郡庙拈香,祭拜了神明,随后,才返回县衙。
狄公刚升堂坐下,门役就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躬身禀道:“启禀太爷,抚院差官到了,正在大堂伺候,是奉抚宪台之命,特奉圣旨前来,请太爷到大堂接旨!”
狄公一听,顿时愣住了,满脸诧异——自己刚审结案件,圣旨才下没多久,让自己赴汴州参军之任,怎么又有圣旨来了?难道是出了什么变故?
疑惑归疑惑,狄公不敢耽搁,当即下令,摆设香案,自己换上朝服,快步走到大堂之上,恭恭敬敬,行了三跽九拜之礼,等候开读圣旨。
那抚院差官,站立在一旁,见狄公行礼完毕,才打开一个黄布包袱,里面放着一个黄皮匣子,他从匣子里,取出圣旨一道,供奉在公案之上,随后,高声宣读:
“奉承运,皇帝诏曰:狄仁杰,清正廉明,足智多谋,审结奇案,为民雪冤,有功于朝,有爱于民,朕心甚慰。今破格提拔,升狄仁杰为河南巡抚,转同平章事,不必赴汴州参军之任,接旨后,即刻赴任,钦此!”
狄公听完圣旨,彻底懵了——这也太意外了!刚被升为汴州参军,还没来得及赴任,就又被连升两级,直接升为河南巡抚,转同平章事,这可是大的恩宠啊!
反应过来后,狄公连忙再次跪下,高声叩谢:“臣狄仁杰,接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谢恩完毕,狄公起身,将圣旨供奉在大堂之上,随后,热情地邀请抚院差官,到书房入座,献茶款待,留差官在县衙,安歇了一晚。
次日清晨,新任昌平县令,已经赶到县衙,狄公当即交接了印绶,清点了县衙的各项事务,择了一个好日子,准备起身,赴河南巡抚之任。
消息传开,昌平县合郡的绅士,还有男女父老,无不争相前来送行,一路上,攀辕遮道,涕泪交流,纷纷挽留狄公:“狄太爷,您别走啊!您是我们的青,您走了,我们可怎么办啊?”
狄公看着眼前的百姓,心里十分感动,连忙上前,一一安慰:“各位乡亲,不必难过,本官虽要赴任,但一定会举荐清正之人,来担任昌平县令,守护好昌平县的百姓,守护好这一方土地。”
安抚完毕,狄公才登上马车,挥泪告别了昌平县的百姓,带着随从,浩浩荡荡,出城而去。
一路舟车劳顿,非止一日,这一日,狄公终于抵达了山东济南,先到山东巡抚衙门,禀明自己卸任昌平县令,即将赴河南巡抚之任的消息。
阎立本得知狄公前来,大喜过望,当即下令,打开巡抚衙门的中门,亲自到阶下迎接——要知道,中门,只有迎接朝廷重臣、皇亲国戚时,才会打开,阎立本此举,可见对狄公的重视和敬重。
狄公看到阎立本,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卑职狄仁杰,见过大人!大人乃上宪衙门,身份尊贵,何劳大人亲自迎接?这般谦光待下,令卑职,实在惶恐不安!”
阎立本连忙上前,扶起狄公,哈哈大笑道:“怀英(狄仁杰字怀英),不必多礼!你如今,已是河南巡抚,转同平章事,乃是朝廷重臣,与我已是敌体平行,我亲自迎接,乃是应该的。”
“更何况,你有宰相之才,他日,必定能辅佐朝廷,扭转乾坤,成就一番大业,地位必将在我辈之上,我今日迎你,也是敬你之才,敬你之德。”
狄公连忙谦逊道:“大人过奖了,卑职愧不敢当,卑职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承蒙大人保举,承蒙陛下恩宠,才得以有今日,卑职定当恪尽职守,不负大人所托,不负陛下所望,不负百姓所盼。”
两人相互谦逊了一番,随后,一同走进巡抚衙门,入座献茶,叙了一会寒喧。
闲聊片刻后,狄公神色一正,缓缓开口,问道:“大人,下官自举明经之后,便被放为昌平县宰,官卑职,远离朝堂,不敢妄议朝政。如今,承蒙陛下恩宠,得以担任河南巡抚,转同平章事,当此重任,却不知目今朝政如何,在廷诸臣,谁邪谁正?还请大人,为下官指点迷津。”
阎立本听到狄公的问话,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不见,忍不住长叹一声,环顾四周,见左右无人,才缓缓垂下头,眼中泛起泪光,声音低沉,带着无尽的悲凉和无奈:“怀英,不瞒你,目今朝政,混乱不堪,一言难尽啊!”
“如今,武后临朝理政,秽乱春宫,所作所为,不堪入目,不可言喻。中宗陛下,被她贬谪到房州,降为卢陵王,昔日的子之尊,如今却沦为一个的王爷,受尽屈辱。”
“武承嗣、武三思,这些人,出身微贱,无才无德,却只因是武后的内侄,就得以身居高位,言听计从,干预朝政,祸乱朝纲;还有那张昌宗等人,狐群狗党,伤风败俗,出入宫闱,丑迹斑斑,秽言传遍朝野。”
“这些事,我们身为臣子,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敢怒而不敢言,更不敢加以禁止。目前,朝中如骆宾王、张柬之这班老臣宿将,皆是忠心耿耿,想要效忠朝廷,辅佐唐室,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唐室江山,一步步落入武后之手。”
“下官前日思前想后,纵观朝野,唯有你,狄仁杰,有才有德,有勇有谋,能够力挽狂澜,能够辅佐朝廷,所以,才竭力保举你,希望你我,能够同心合力,补弊救偏,保住唐室江山一统,保住这下百姓,安居乐业。”
着,阎立本的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满脸的痛心和无奈。
狄公听完,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怒火和坚定,语气沉重,却又掷地有声:“大人,暂且放心!古人有言:‘君辱臣死。’”
“如今,武后临朝,中宗陛下被贬谪,朝廷混乱,百姓流离,正是我狄仁杰,尽忠报国,挺身而出之时。此去河南,赴任之后,我定当竭尽全力,整顿朝纲,惩治奸佞,不将武三思、张昌宗这班狐群狗党,绳之以法,不将他们尽治施行,我狄仁杰,就无颜面对皇后土,无颜面对先皇,无颜面对下百姓!”
着,狄公的神色,变得十分难看,闷闷不已,心中暗下决心,一定要整顿朝纲,还朝廷一个清明,还百姓一个安宁。
可狄公万万没有想到,他心中存下这个念头,在入京赴任之前,却偏偏遇上了一件事——张昌宗,竟然出了一件祸事,而他,因为秉公办事,按照律法行事,却受了一番不的窘辱。
究竟张昌宗,出了什么祸事?狄公又受了怎样的窘辱?他能否顺利赴任,能否如愿以偿,惩治奸佞,整顿朝纲?
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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