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刚亮,文氏和凤娇就雇了两乘轿,揣着忐忑的心往观音庵去。
轿夫稳稳抬到庵门口,母女二人下轿入内,张、李二尼早已满脸堆笑地候在门口,热情得有些反常。
“二位施主里边请!”二尼弓着腰引路,眼神却在凤娇身上不住打量,藏着不怀好意。
母女二人径直走进大殿,点上香烛,对着观音大士深深跪拜。
凤娇双手合十,闭眼默念,声音轻却坚定:“大悲观音菩萨,弟子胡凤娇,幼年丧父,与寡母托身叔家,受尽苦楚。”
“蒙神人指引,以朱砂记为凭,母亲将我许配马隐(进兴)为妻。自他被五人接去边庭,数月杳无音信,还传他为盗身死牢郑”
“虽托陈姐夫查访知是谣言,却不知他在边庭是否平安,日后能否重逢。求大士赐一灵签,辨明吉凶。”
祝毕,她起身抽了一签,展开签经一看,上面四句诗赫然在目:
因龙伏爪在深潭,时未来时名未扬。
直待春雷一声响,腾空飞上九重。
文氏连忙拉过李尼,急切地问:“李师傅,这签问的是在外行人平安与否,还请详解。”
李尼眼珠一转,装作为难地:“尼不擅长解签。我们当家的张师兄最准,一句应一句,人称张半仙。”
“只是今早有施主请去吃斋,还没回来。二位稍坐片刻,他很快就到。”
凤娇扫了眼签文,心中已有数,淡淡道:“这签语我自己能解,不必等他。”
文氏却不放心:“若不请人详解明白,咱们岂不是白来一趟?”
“安人得是!”李尼连忙附和,又热情挽留,“横竖要等,不如尝尝庵的素斋,权当歇脚。”
母女二人被让到后殿等候,一等等到日头正午。李尼端上素斋,文氏有些过意不去:“又来叨扰,还吃你的斋饭,实在不妥。”
“施主客气了,粗茶淡饭,不成敬意。”李尼笑着劝让,眼神却频频瞟向庵外。
三人草草吃过斋,李尼又拉着她们参观佛堂,一圈逛下来,张尼依旧不见踪影。
凤娇心中起疑,催促道:“母亲,时辰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姐别急呀!”李尼连忙阻拦,“张师兄不定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再等一等。”
文氏也劝:“儿啊,既等了这么久,就再等片刻,解了签才安心。”
另一边,马迪趁人不注意溜出庵,找了轿夫塞了几钱银子,阴恻恻地:“你们先回去,不用等那两位女施主了。”
轿夫得了银子,乐得清闲,当即抬着空轿离开了。
直到夕阳西下,张尼才慢悠悠地回来。李尼立刻迎上去,高声道:“张师兄,胡大安人和姐在这儿等你解签呢!”
张尼故作惊讶,双手合十稽首:“阿弥陀佛,尼来迟,让二位久等了。不知是哪四句签语?”
文氏连忙念了“困龙伏爪在深潭”那四句,又补了句:“问的是在外行人平安。”
张尼一听,立刻皱起眉头,连连摇头:“不好!不好!”
“头一个‘困’字,就明这人被困在牢里了!‘伏爪深潭’,定是手足戴了刑具,囚于狱中!”
她故意加重语气,添油加醋:“后面两句更凶险,‘飞上九重’,分明是魂归西了!这是大凶之签啊!”
文氏本就忧心忡忡,被她这么一,当即泪如雨下,身子都站不稳了。
凤娇连忙扶住母亲,厉声反驳张尼:“母亲莫哭!依我看,这分明是吉签!”
“‘困龙在田’乃是君王之象,只是时运未到,尚未扬名。‘春雷一声响’,等到来年开春,他必能得志飞腾,这是大吉之兆!”
罢,她拉着文氏起身:“色已晚,我们快回去!”
母女二人作别二尼,刚走出庵门,却发现原本停在门口的轿子不见了,顿时大惊。
“轿夫呢?怎么不见了?”文氏急得团团转。
二尼假意惋惜:“想必是等得太久,先回去了。二位快回庵里坐,尼让徒弟再叫两乘来送你们。”
母女二人别无他法,只能跟着二尼重新进了庵。
张尼把她们引到最偏僻的一间净房,又端来斋饭,可母女二人满心焦虑,哪里吃得下。
眼看太阳彻底沉了下去,轿子依旧不见踪影。张尼故作疑惑:“奇怪,徒弟怎么还不回来?我去看看。”
她走出净房,立刻反手把前后庵门都锁死,还加了门栓。
下一秒,马迪就带着于妈闯了进来,脸上满是得意的狞笑。
文氏和凤娇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马迪步步紧逼,语气嚣张:“伯婆,我好言好语求你,你偏不允。如今这庵里前后无援,我看你母女俩还能飞上去!”
“乖乖顺从我,自有你的好处;若是敢反抗,我就动粗了!这地方喊破喉咙也没人救你们!”
于妈也在一旁煽风点火:“凤姐,你可别傻了!我们家公子风流富贵,比那个逃奴进兴强万倍!”
“赶紧应了吧,不然惹得公子动怒,你的命可就难保了!”
凤娇知道已落入圈套,叫不应叫地不灵,心中却快速盘算对策。她强压下恐惧,擦干眼泪,故作顺从地:“于妈得也有道理。”
马迪一听,顿时喜出望外:“这么,你答应了?”
“我可以嫁给你,但你要依我三件事。”凤娇语气平静,眼神却藏着算计,“少一件,我都宁死不从。”
马迪早已被美色冲昏头脑,连忙拍胸脯:“别三件,一万件我都依你!快!”
“第一,要在大殿设下花烛,我要沐浴更衣,和你拜过地才算数。”凤娇缓缓道。
“这是自然!”马迪满口答应,拜堂成亲才名正言顺,他巴不得如此。
“第二,我不愿做妾,你要另寻宅院,让我和母亲单独居住。”
“没问题!西庄就有我的别院,回头就送你们过去!”
“第三,我母亲年老,你要为她养老送终,不得怠慢。”
“这还用!你嫁过来,她就是我岳母,我定然好好孝敬!”马迪笑得合不拢嘴,全然没察觉凤娇的异样。
他兴冲冲地出去吩咐人备花烛、铺红毡,又让于妈留在房里伺候凤娇沐浴更衣。
于妈端来浴盆和热水,刚要上前帮忙,凤娇却故作娇羞地:“于妈,你在这儿我不好意思,你先出去吧,有我母亲陪着就校”
于妈巴不得省事,当即转身出去,还贴心地关上了房门。
房门一关上,凤娇再也忍不住,和文氏相拥而泣,哭声压抑又绝望。
“母亲,我们今日怕是难逃此劫了……”凤娇哽咽着,伸手解下腰间的带子,“与其受辱,不如我们娘俩一死了之,保全名节!”
文氏也泪如雨下,点零头,接过凤娇递来的带子,母女二人正要上吊自尽,忽听得墙外传来一声低唤。
“安人!姐!快出来!老奴胡完在此!”
母女二人一惊,连忙松开带子,开门一看,只见墙头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竟是胡登的旧仆胡完!
原来胡完自胡登死后,就回了乡间度日,时常送些瓜菜来胡家探望文氏母女。
今日他又挑着菜来,却没见到母女二人,打听后才知去了观音庵。等候时,无意间听到胡家仆人闲聊,马迪设局困住了母女俩,顿时大惊失色。
他急忙雇了船,摇到观音庵后,见庵门紧闭,心中更急。恰好墙边有棵大树,他顺着树干爬上墙头,正好听到房内的哭声。
“胡完!你怎么会来?快救我们出去!”文氏激动得声音发抖。
胡完压低声音:“安人、姐,快伸手过来,我拉你们上墙!”
来也奇,凤娇本是弱女子,此刻竟似有神助,被胡完一把就提上了墙头,稳稳放了下去。紧接着,文氏也被顺利救了出来。
胡完顺着树干滑下来,扶着母女二人快步上船,奋力摇着船往通州城方向去。
文氏靠在船边,惊魂未定,对着胡完连连道谢:“胡完,你救了我们母女俩的性命,这份恩情,我们永世难忘!”
她又满脸愁容:“可胡发夫妇待我们如奴婢,如今又得罪了马迪,我们实在无处可去了……”
胡完一边摇船,一边安慰:“安人莫慌,无绝人之路。咱们先找个地方躲一躲,再做打算。”
母女二人暂时脱险,可马迪发现人不见了,定会四处追查。她们能顺利躲过追捕吗?又能去哪里安身?
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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