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徽二十三年的深秋,洛阳皇宫内的气氛,随着几份新鲜出炉的实习安排表的下达,在表面的肃穆平静下,泛起了一圈圈不大不的涟漪。这涟漪的中心,自然是那些已经成年、尚未就藩或担任实职的皇子们。
这一日午后,太子袁谨在陪同父皇批阅了一些日常奏章后,被永徽帝留了下来。暖阁里炭火温煦,驱散了窗外渐起的寒意。永徽帝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角,端起参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太子身上,带着几分考校,也带着几分感慨。
“谨儿,你如今处置常朝政务,已愈发沉稳,朕心甚慰。”永徽帝缓缓开口,“不过,朕近日思量,你那些弟弟们,年岁渐长,终日或在宫中读书骑射,或与伴当嬉游,于国事民瘼,究竟知晓几分?长此以往,非皇家之福,亦非社稷之幸。”
太子闻言,心中一凛,知道父皇必有深意,恭敬答道:“父皇圣虑深远。诸位皇弟资聪颖,读书用功,然正如父皇所言,纸上得来终觉浅,于实务或有隔膜。儿臣平日忙于学习政务,与弟弟们交流也多限于学问礼仪,却少谈及具体国事。”
“正是此理。”永徽帝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治国非仅诵读经史,更需明了钱谷如何运转,刑名如何判断,工程如何筹措,兵马如何调动,乃至监察如何施校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学问。朕不欲他们现在就干预政务,沾染权柄,但让他们亲眼看看,亲身感受一番,总好过闭门造车,空谈误己。”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为明确:“朕意已决,着令所有年满十六、尚未就藩或任实职的皇子,自下月起,分批至六部、枢密院、御史台、乃至大理寺、将作监等关键衙署,进行为期三个月的‘实习观政’。每处衙署轮值一月左右,由该衙署主官或其指定之资深官员引导,观其日常运作,听其议事(非机密者),阅其寻常案牍,了解其职司范围、办事流程、常遇难题。但有几条,必须严守。”
太子立刻肃容道:“请父皇明示。”
“其一,”永徽帝伸出一根手指,“只准‘观’与‘听’,不准‘问’涉机密,不准‘议’及具体个案处置,更不准‘携批阅、决断之权。若有疑问,可记下,私下请教引导官员或回宫问朕、问你,不得在衙署公开议论,干扰公务。”
“其二,不得与所在衙署官员过从甚密,严禁私下宴请、收受馈赠、结交朋党。引导官员须择老成持重、谨言慎行者担任。”
“其三,每日须有简单记录,记所见所闻所思,但不需长篇大论,更不得泄露衙署内部事务。每月轮换结束,需向朕做一次简要口头禀报,看到了什么,有何粗浅感想即可。”
“其四,”永徽帝目光变得格外锐利,“此乃学习历练,非授职任事。各衙署官员不得因皇子身份而阿谀奉尝曲意逢迎,亦不得因避嫌而敷衍塞责、不闻不问。当以教导后辈、展示朝廷运作本貌为要。若有违背,朕必严惩。”
太子仔细听着,心中已然明了父皇的深意。这既是对皇子们的培养和敲打,让他们知道江山运作之不易,避免成为只知享乐的纨绔;也是对现有官僚体系的一种微妙观察和提醒;更是为了防范皇子们过早形成自己的圈子或干预朝政,确保权力交接平稳。这是一举多得的安排,充分体现了永徽帝一贯的务实与制衡思维。
“父皇所虑周全,儿臣以为甚善。只是……各位皇弟性情不同,骤然接触实务,恐反应各异,还需父皇多加训导。”太子谨慎地补充道。
永徽帝点点头:“朕自有分寸。旨意稍后便下,你亦可从旁协助,关注一二。”
旨意很快由中书门下正式颁布。一时间,几位适龄皇子所居的宫苑内,反应各异。
二皇子袁谅,年十九,性格较为跳脱,喜武厌文,听到要去各部院“坐班”,顿时苦了脸,对身边的宦官抱怨:“啊?要去那些老头子待的地方看文书?听着就闷煞人!还不如让儿臣去北疆都护府看看骑兵操练呢!”
三皇子袁诠,年十八,性情沉静,好读书,尤其对律例典章感兴趣,闻讯后倒是露出几分期待,默默开始准备笔墨,想着去刑部或大理寺或许能见识些案例。
四皇子袁詷,年十七,聪明外露,有些机灵,眼珠转了转,私下对母亲(某位嫔妃)嘀咕:“母妃,父皇此举,莫非是要考较我们?会不会……对将来有影响?”被其母低声告诫切勿多想,谨遵旨意便是。
很快,第一轮的实习安排出来了。二皇子袁谅被安排去了工部,三皇子袁诠去了刑部,四皇子袁詷则被安排去了户部。引导官员也经过精心挑选,皆是各部中品级不高不低、业务娴熟、为人方正的中年官员。
实习的第一,气氛不免有些微妙。工部衙门内,当二皇子袁谅一身常服,在引导员外郎的陪同下走进嘈杂的公务厅时,原本忙碌的官吏们瞬间安静了不少,纷纷躬身行礼,眼神中充满了好奇与谨慎。袁谅被安排在员外郎公事房旁的一间静室,桌上摆着一些不涉密的工程预算概要、物料清单样本、以及历年大型水利工程的简报。
起初,袁谅坐得极不自在,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术语直打哈欠。引导员外郎也不多言,只是按时送来一些新的文档,偶尔低声解释几句:“殿下,此乃今年黄河部分堤段加固的物料预估,涉及石材、木料、民夫工食……”“这份是洛阳光化门至南市道路翻修的工期与费用分解……”
几下来,袁谅虽然依旧觉得枯燥,但在员外郎偶尔带他去隔壁库部查看物料样本、或站在工部衙门的院子里听几位主事讨论某个桥梁墩基的选材时,他忽然发现,原来修建一道河堤、一座城门、甚至铺设一段道路,需要考虑如此之多的事情:钱从哪里来?材料何处采买?民夫如何征募管理?工期如何安排?不同方案利弊如何?这似乎……比他想象中单纯骑马射箭要复杂得多,也实实在在关系到许多饶生计安危。他脸上玩世不恭的表情,不知不觉收敛了一些。
刑部那边,三皇子袁诠则如鱼得水。引导他的是一位刑部郎中,专门负责复贺方上报的疑难案件。袁诠被允许在旁静听郎中与下属讨论案卷(隐去具体人名地名),只见他们引经据典(律条),辨析证据,争论“情理”与“法理”的界限。一桩看似简单的田产纠纷,背后可能牵扯到数十年前的契约、家族内斗、甚至地方胥吏的不法行为;一桩命案,则需要仔细推敲尸格(验尸报告)、证人口供、凶器与伤痕的比对。袁诠听得入神,不时在纸上记下要点。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法律条文在具体运用中的复杂与精妙,也体会到刑官断案所需的缜密思维与沉重责任。原本书本上枯燥的律条,仿佛一下子活了过来。
户部是帝国钱粮中枢,四皇子袁詷被安排在这里,引导他的是度支司的一位主事。他接触到的是各种账册格式、税赋统计表格、漕运损耗计算、地方财政收支报告(摘要版)。主事耐心向他解释“一条鞭法”试点地区的税收变化数据,江南漕粮北调的数量与路线,常平仓粮食的“籴入”与“粜出”原则。袁詷脑子灵活,很快就能看出一些简单数据间的关联,但他也敏锐地察觉到,户部官员谈及某些问题时(如地方瞒报田亩、税银转运损耗)的谨慎与隐晦。他牢记父皇“不得深问”的禁令,将疑问埋在心里,但眼界确实开阔了不少,明白了维持这个庞大帝国运转,每年需要多么惊饶钱粮流动,以及管理这些钱粮又是多么庞大而精细的工程。
每月轮换时,永徽帝都会在百忙中抽出时间,单独召见结束实习的皇子,听他们简单谈谈感想。二皇子袁谅挠着头:“父皇,儿臣以前只觉得工部就是管修房子挖河沟的,现在才知道,里头学问大了去了,牵一发动全身,真是不易。” 永徽帝不置可否,只道:“知其不易,便好。”
三皇子袁诠则思路清晰地道:“儿臣观刑部议案,深感律法之设,贵在公平与细节。毫厘之差,或关乎人命,或定分止争,执律者不可不慎。” 永徽帝微微颔首:“能见及此,也算有所得。”
四皇子袁詷的汇报则显得更“务实”一些:“户部统管下钱粮,数目浩繁,调度艰难。儿臣见度支司主事核算漕粮损耗,分毫必较,方知‘粟米丝麻’实乃国家命脉。开源节流,确为治国要务。” 永徽帝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看得明白,更需记得‘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几轮实习下来,皇子们的变化是潜移默化的。他们开始会在兄弟间的闲聊中,偶尔冒出几句“某部最近在忙某地河工”、“今年南方丝税似乎比往年顺畅”、“刑部新议的那个案子颇有意思”之类的话,虽然浅显,但毕竟不再是纯粹的风花雪月或弓马骑射。更重要的是,他们亲身感受到了朝廷日常运作的庞杂与压力,对“权力”和“责任”有了更具象、也更沉重的认知。那种生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可能带来的轻浮与无知,被这实实在在的“见习”冲淡了不少。
永徽帝通过这种方式,像一位严谨的工匠,将自己的儿子们——这些帝国未来的亲王或藩王——置于国家机器的不同部位,让他们亲眼看看齿轮如何转动,链条如何传动,机油如何添加。不让他们亲手操作,以免弄坏机器或伤及自身,但必须让他们知道机器是如何工作的,运转起来需要多少心血与智慧。
这场静悄悄却影响深远的皇子实习制度,在永徽朝的最后几年里稳步推行,成为皇室教育中不可或缺的一环。它不仅锻炼了皇子,也在无形中向朝廷百官传递了一个明确信号:皇帝重视实务,期望皇室成员也能通晓下情。帝国的未来,在永徽帝缜密的布局下,正试图培养出更多既明礼义、也知稼穑艰难的宗室子弟,为漫长国祚增添一份稳健的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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