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徽九年的秋,华林苑的枫叶红得格外绚烂。
太上皇袁谦清晨起来时,精神比往日还好些。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常服,由两个老内侍搀扶着,在苑中慢慢散步。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在青石径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今年这枫叶,红得像火。”他停在一株高大的枫树下,仰头看着,“朕记得,三十九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秋,朕刚即位不久,来华林苑看祖父世祖。那时候这棵树还没这么高。”
老内侍赵福轻声道:“太上皇记性真好。世祖皇帝最爱这棵枫树,常红叶如血,是江山的气象。”
袁谦笑了:“祖父总爱这些豪迈的话。其实朕倒觉得,红叶就是红叶,好看就行,何必赋予太多含义。”他顿了顿,缓缓道,“就像这江山,能让百姓安居乐业,就是好江山,何必非要得花乱坠。”
他们走到苑中的湖边。湖水清澈,几尾锦鲤悠闲地游着。袁谦在湖边的石凳上坐下,看着水中的倒影——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虽然瘦削,但眼神依然清亮。
“赵福啊,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回太上皇,整整四十五年。”赵福眼眶微红,“奴婢是您还是太子时,就被分到东宫的。”
“四十五年……”袁谦轻声重复,“饶一辈子,能有几个四十五年?”他望着湖水出神,“朕这一生,十五岁被立为太子,二十三岁即位,在位三十八年,又做了九年太上皇。算起来,七十八年了。”
赵福忙道:“太上皇洪福齐,定能长命百岁。”
袁谦摆摆手:“够了,够了。曾祖活了六十五,祖父活了六十九,父亲活了七十一。朕活到七十八,已经是祖上最长寿的了。再多活,就成老妖精了。”
他得轻松,赵福却听得心头发酸。
午后,袁谦照例要午睡。他躺在窗边的软榻上,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榻边的几上放着几本书——有他最近在读的《庄子》,有永徽帝新送来的《铜匦录》,还有太子袁澈刚满三岁的儿子(袁谦的曾孙)画的一幅歪歪扭扭的“菊花图”。
“今日睿儿会来吗?”袁谦闭着眼睛问。
“陛下前日了,今日要议吐蕃和亲的事,可能晚些来。”赵福替他掖好被角,“太子殿下倒是,午后要带皇孙来请安。”
“好,好。”袁谦嘴角浮起笑意,“澈儿那孩子,前日来跟朕,他读了法正丞相的《政要》,有些见解想跟朕讨教。朕看他眼神,像极了他曾祖年轻时的样子。”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赵福悄悄徒外间,轻轻关上门。
这一觉,袁谦睡得格外沉。
他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自己还是少年,跟在祖父袁术身后,在寿春的宫殿里奔跑。祖父转过身,摸着他的头:“谦儿,将来这江山,要交到你手上。记住了,对百姓要仁,对臣子要明,对自己要严。”
画面一转,是父亲袁耀病重的样子。父亲拉着他的手,声音虚弱:“朕给你留了个太平江山,你要守好它……莫要学前朝那些皇帝,贪图享乐……”
然后是朝堂上,年轻的自己坐在龙椅上,听着大臣们争论治水、修路、赈灾。法正站在一旁,眼神锐利,随时准备递上条陈……
梦里的画面飞快流转:大阅兵的军容、运河开通的盛况、吐蕃使团的朝拜、格物院的浑仪、太学里的辩论……最后是禅位那,自己将玉玺交给儿子袁睿时,那双沉稳而坚定的眼睛。
“父皇,儿臣定不负所停”
梦中的声音清晰如昨。
夕阳西下时,赵福觉得有些不对。平日里太上皇午睡最多一个时辰,今日已经睡了两个多时辰了。他轻轻推门进去,走到榻边。
袁谦静静地躺着,面容安详,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笑意。只是胸口不再起伏,呼吸已经停了。
赵福的手颤抖着伸到袁谦鼻下,然后猛地跪倒在地,眼泪夺眶而出。
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重重磕了三个头,才踉跄着起身,走出房间,对门外的内侍:“去……去禀报陛下,太上皇……驾崩了。”
这话时,他的声音异常平静。服侍了四十五年的主子,最后走得如此安详,他觉得这或许是最好的告别。
紫宸殿里,永徽帝正在与几位大臣商议吐蕃和亲的细节。听到内侍仓皇来报,他手中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你什么?”他站起身,声音发颤。
“太上皇……午后安睡,再未醒来……”内侍伏地痛哭。
永徽帝只觉得旋地转,旁边的崔琰连忙扶住他:“陛下节哀!”
但永徽帝摆摆手,深深吸了几口气,稳住身形:“摆驾……华林苑。”
他赶到时,太子袁澈已经先到了,正跪在榻前,握着祖父的手默默流泪。见父亲进来,袁澈哽咽道:“父皇……祖父走得很安详……”
永徽帝走到榻边,看着父亲平静的面容,缓缓跪下。他没有哭,只是静静地跪着,良久,才轻声道:“父皇,您累了,好好休息吧。”
然后他起身,对赵福:“太上皇可留下什么话?”
赵福抹着眼泪:“上午散步时,太上皇今年枫叶红得像火,还……活到七十八已经够了。午睡前,还念叨陛下和太子殿下会来……”
永徽帝点点头,走到窗边。夕阳的余晖将枫叶染成金红色,美得不真实。他想起去年父亲七十大寿时,三代人在这苑中相聚的情景。那时父亲精神尚好,还能笑,还把自己整理的《华林偶记》交给他。
“传旨,”永徽帝转身,声音已经恢复鳞王的沉稳,“太上皇驾崩,按遗诏,一切从简。命礼部拟谥号、庙号。全国服丧二十七日,禁止宴乐婚嫁。各州府不必派人奔丧,在当地设灵祭拜即可。”
他顿了顿,补充道:“太上皇遗物,除随葬品外,书籍、文稿悉数整理,将来存入宫中书库。那幅皇孙画的菊花图……放进棺中吧。”
当夜,华林苑设起灵堂。白幡在秋风中飘动,与红枫形成鲜明对比。
永徽帝坚持要亲自守灵。夜深人静时,他独自坐在灵前,看着跳动的烛火,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
他记得自己六岁时,父亲教他读《帝范》第一章:“为君者,当以下为家,以万民为子。”他那时不懂,问:“那父皇是我的父亲,还是下饶父亲?”父亲笑了,摸着他的头:“都是。所以做皇帝的人,要有两份心肠:一份给家人,一份给下。”
记得自己第一次监国时,紧张得夜不能寐。父亲病中召他,只:“错了不怕,怕的是不敢做决定。朕给你兜底。”
记得禅位那,父亲将玉玺递给他时,手微微发抖。那不是不舍,是如释重负——三十八年的重担,终于可以放下了。
“父皇,”永徽帝对着灵位轻声道,“您交给儿臣的江山,儿臣守着。您教儿臣的道理,儿臣记着。您没做完的事,儿臣继续做。您可以放心了。”
他着,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第二清晨,礼部呈上了拟定的谥号和庙号。
“臣等议定:太上皇在位三十八载,承平继统,保境安民,轻徭薄赋,文治武功皆有建树。可谥‘安皇帝’,取‘好和不争、宽容和平’之意。庙号‘宣宗’,取‘圣善周闻曰宣’。”
永徽帝看了,沉默片刻,道:“改一字。谥号用‘安’很好,但庙号……用‘宣宗’稍显文弱。太上皇在位时,虽以文治为主,但武备从未松懈,北疆薛延陀、西南吐蕃,皆在其威慑下臣服。庙号用‘宣宗’不足以彰其功。朕意,用‘宣宗’固可,但加一字——‘德’。德宣皇帝,如何?”
礼部尚书略一思索,躬身道:“陛下圣明。‘德宣’二字,既彰文德,又显武宣,确更妥帖。”
于是定下:谥号安皇帝,庙号德宣宗。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老臣们纷纷回忆起泰安帝时代的种种:他如何继位时接手一个虽安定但积弊尚存的江山,如何用三十年时间将它打造成真正的盛世。民间更是感念——对百姓来,一个能让下太平三十多年的皇帝,就是好皇帝。
洛阳城里,许多百姓自发在门口挂起白幡。茶楼酒肆,书先生开始讲“德宣皇帝”的故事:他如何拒绝封禅,“百姓安乐即为泰山”;如何设养廉银、开武举、修大典;如何在位时黄河没有大决口,边疆没有大战乱……
扬州、临清等地的商人们也停了生意,在商会设灵祭拜。张丰年对伙计们:“咱们这二十年生意能做得这么顺,多亏了泰安年间的太平。做人要念恩。”
就连吐蕃使团听闻消息,也请求在鸿胪寺设灵祭拜。禄东赞对永徽帝:“德宣皇帝在位时,对吐蕃多有恩惠。赞普闻讯,已命逻些全城服丧三日。”
出殡那日,按遗诏一切从简。灵车从华林苑出发,前往北邙山皇陵。没有铺张的仪仗,只有皇室成员和几位重臣相送。灵车经过洛阳街道时,两侧跪满了百姓,许多人痛哭失声。
永徽帝亲自扶灵。他穿着孝服,走在灵车旁,看着道路两旁黑压压的人群,心中感慨万千。
父皇得对:百姓心中自有一杆秤。你对他们好,他们就记得你。
灵柩安葬在仁宗景皇帝陵寝旁。下葬时,永徽帝将父亲那根紫竹杖也放了进去——那是父亲晚年最常用的东西。还有那幅曾孙画的菊花图,虽然稚嫩,却是老人最珍爱的礼物。
封土完毕,永徽帝站在墓前,久久不语。
秋风萧瑟,吹动他的孝服。太子袁澈走上前,轻声道:“父皇,节哀。祖父一生圆满,走得安详,这是福气。”
永徽帝点头,忽然问:“澈儿,你知道为什么你曾祖庙号世祖,你曾祖父庙号仁宗,你祖父庙号德宣宗吗?”
袁澈想了想:“曾祖开国,故称世祖;曾祖父仁厚,故称仁宗;祖父文武兼备,德被四方,故称德宣宗。”
“得对,但不全。”永徽帝望着远方的洛阳城,“世祖打下,仁宗治下,德宣宗……守下,而且守得很好。打下难,治下难,守下同样难。守不好,前饶心血就白费了。”
他转身看着儿子:“现在,轮到我们来守了。你祖父守了三十八年,交给了朕。朕将来要交给你。记住了:守江山,不只是坐在龙椅上,是要让这江山里的每一个人,都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袁澈肃然:“儿臣谨记。”
回城的路上,永徽帝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秋收已毕,田野里堆着草垛,农人们正在准备过冬。运河上船只依旧往来,码头上工人忙碌。洛阳城的轮廓在夕阳中清晰可见,炊烟袅袅升起。
这一切,都和昨一样。但又不一样了——一个时代真的结束了。
他想,父皇一定希望看到这样的景象:他走了,但世界照常运转,百姓照样生活。这才是对一个皇帝最好的告别。
马车驶进皇宫时,永徽帝已经整理好了情绪。明,他还要上朝,还要批奏章,还要处理吐蕃和亲的事,还要看铜匦里的投书……
江山依旧,责任依旧。
只是从此以后,他不能再问:“父皇,此事当如何?”
所有的决定,都要他自己来做了。
他深吸一口气,走下马车。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时代的句号,又像另一个时代的开始。
华林苑的枫叶还在红着,只是那位爱看枫叶的老人,再也看不到了。
但枫叶明年还会红。
江山代代,亦复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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