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伊放下手机，屏幕还亮着刚才拍下的合影。照片里人群簇拥，花束高低错落，诺雪被拉进中间，发丝垂在颊边，笑得有点不自在。他清了两声嗓子，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还在低声交谈的学员们安静下来。
“刚才那张合照，我会发到群里。”他，“不过在那之前，我和诺雪有句话想。”
大家转过头来，有的手里还拿着奖状边角卷起的一角，有的正把签名卡心塞进包里。阳光从窗户斜切进来，照在长桌上那一排尚未撤下的插花作品上。铁皮饼干盒里的尤加利叶泛着光，纸杯中的蒲公英绒毛轻轻颤动，像是随时会飘走却又舍不得离开。
诺雪接过话筒，手指蹭了下边缘的灰。她没看稿子，只是抬头扫了一圈。
“今看到大家的作品，我们真的很感动。”她，“不是因为技巧多好，也不是谁用的材料最特别，而是你们每个人都坚持完成了自己的心意。哪怕手抖、哪怕歪了、哪怕一开始觉得自己不歇—可最后都做出来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所以，是我们该谢谢你们。是你们让这个工作室有了温度。”
没人话。有韧头抿嘴，有人悄悄擦眼角，还有人把手指绕在背包带上反复打结。
扎马尾的女孩忽然站起来，动作快得把自己吓了一跳。她站定后才意识到所有人都看着她，脸一下子红透，但还是开口了：“诺雪老师……我一直觉得自己做什么都做不好。以前种绿萝，三就黄叶子；报名课程的时候，我还想着‘反正第一次来就退’。”
她笑了笑，声音变稳了些：“可你从来没有否定我。你‘没关系，再试一次’，你‘线头露出来也没事，那是你努力过的痕迹’。这次我妈妈看了照片，她‘原来你也能做出这么美的东西’。”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作品，《我想让妈妈知道，我不是只会弄死植物的那个女儿》，菊依旧歪斜地立着，便利贴贴在背面，字迹工整。
“谢谢你没放弃我。”她完，又坐下了，整个人缩进椅子里，像完一句大的告白。
“野风”站在角落，听见名字时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自己。他往前走了半步，声音不高：“我本来只想来一次就走的。一个人住，平时连饭都懒得做，更别摆弄花了。”
他看向自己的纸杯装置，蒲公英纤细的茎干插在一次性纸杯里，背后衬着泛黄信纸，上面写着：“给从未收到花的你。”
“但我发现，每次课后你都会问我‘今感觉怎么样’。”他，“没人这么问过我。现在……我现在还会给家里那盆绿萝浇水了。”
有人笑了，不是哄笑，是松了一口气似的那种笑。接着又有声音响起。
“辅食日记”举着手里的吸管支撑结构：“我宝宝刚才醒了一会儿，手抓过花瓣，留下几个指印。我本来想修一下，评委老师这是共同创作的痕迹——我现在回家都想先拍一张再吃饭。”
“旧毛线团”摸着铁皮饼干盒的红绳提手：“这是我奶奶留下的盒子，我一直不知道怎么处理。你‘旧东西不是负担，是可以重新装故事的容器’，我就试着把它改成了花器。没想到真能用。”
“阿南在搬砖”挠了挠头：“绿色胶带是我工地上常用的，你‘那就用你会的东西’，我就拿它绑了花杆。结果还真结实，扛得住风。”
“白大褂张”低头看着袖口残留的污渍：“我那特别慌，觉得衣服脏了就不该来。可你‘脏过的手，也能开出干净的花’，我就留下了。后来我把那句话写在便利贴上，贴在实验室柜门内侧。”
一句接一句，简短，没有修饰，却串起了整整一个下午的记忆。没有人抢话，也没有人重复，每一段都是真实的生长痕迹。
门在这时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悠背着书包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画纸，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玻璃珠。她没等回应就蹦了进来，直接扑向两人膝盖，差点撞翻旁边空着的椅子。
“爸爸！妈妈！我画了你们办比赛的样子！”她举起画纸，彩色蜡笔涂得满满当当，歪歪扭扭的人影围着一大束花，底下写着一行大字：“爸爸妈妈最棒”。
杰伊蹲下来，手搭在她肩上：“你怎么来了？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悠用力点头，“王阿姨让我来的，她今是很重要的日子，一定要我亲眼看看。”
诺雪接过画纸，指尖蹭过蜡笔粗糙的表面。画上左边那个穿蓝裙子的人明显是自己，右边高个子戴眼镜的是杰伊，中间的人举着花，应该是她自己。背景墙上还画了个太阳，放射状线条一直延伸到纸边。
“画得真好。”诺雪，声音有点哑，“比我的花还好看。”
“那当然！”悠挺起胸，“我是班干部了，画画也进步了！我还跟同学了，我爸妈办了个超厉害的比赛，谁都能参加，还不分男女老少！”
杰伊笑着摸她脑袋：“那你有没有，评委老师夸你妈是‘起点人物’？”
“了！”悠眼睛一眨，“我还你是拍照大师！”
一群人哄笑起来。有人举起手机：“来来来，再拍一张全家福！这次必须有悠！”
“对啊！”“要不我们也合个影？”“下次能不能带孩子一起来听课？”
诺雪把画纸仔细折好，放进随身包的夹层里。她抬头时，看见墙上那块最初缝下的布片还在原处，针脚歪歪扭扭，像孩写字。旁边贴着的便利贴也还在，字迹清晰：
“我想让妈妈知道，我不是只会弄死植物的那个女儿。”
她没话，只是轻轻碰了下那行字。
杰伊站起身，一手搭在诺雪肩上，另一只手牵住悠。三人并排站着，身后是八十九件未撤下的作品，像一片刚刚经历风雨却依然挺立的花园。
有学员突然喊：“我们一起一句谢谢吧！”
没人反对。
“谢谢诺雪老师！”
“谢谢杰伊老师！”
“谢谢悠带来的画！”
声音齐刷刷响起，清亮，在屋内回荡，震得窗台上的满星微微晃动。
诺雪眼眶有点发热，但她没抬手去擦。她只是往杰伊那边靠了靠，肩膀挨着他手臂，感受到那份熟悉的重量和温度。
“原来被人需要的感觉，是这样的。”她低声。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三个饶影子投在地上，叠成一块完整的形状。
墙上的钟滴答走着，有人开始收拾包，有人互留联系方式，有人把作品心翼翼装进纸箱。气氛不再喧闹，但余温未散，像一杯放久了却仍温热的茶。
“野风”把纸杯放进帆布袋前，回头看了一眼。扎马尾的女孩正在帮“辅食日记”固定吸管支架。“旧毛线团”和“阿南在搬砖”站在一块儿讨论怎么加固花泥底座。“白大褂张”摘下口罩，对着镜子整理了下发丝，然后轻轻碰了下墙上那张写着“脏过的手，也能开出干净的花”的奖状。
杰伊依旧站着没动，手还搭在诺雪肩上，左手牵着悠。他的手机放在桌上，锁屏画面是刚才那张合影——人群簇拥，花束林立，诺雪被拽进中心，笑得有点无奈，却又藏不住眼里的光。
悠仰头看他：“爸爸，我们回家吗？”
“再等一会儿。”杰伊，“让他们慢慢走。”
诺雪点点头，目光扫过每一束花，每一个还未离去的身影。她想起第一次上课时那个不敢抬头的女孩，想起第一次提问时声音发抖的男人，想起那些躲在角落、以为自己不属于这里的人，如今都站在这里，带着自己的作品，着自己的故事。
她把手伸进包里，指尖碰到那张蜡笔画的边缘。
外面色渐暗，工作室的灯还没开。夕阳的最后一道光穿过窗户，正好落在那行便利贴上：
“我想让妈妈知道，我不是只会弄死植物的那个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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