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翻着手机里的照片，指尖在屏幕上滑得发亮。那张三人挤在一起的合影被她放大了又缩，缩到只剩一块模糊的光影，再猛地拉回来。她笑了一声，把手机贴在胸口，像是怕它突然飞走。
诺雪还坐在地毯上，背靠着茶几腿，裙摆摊开成一圈浅色的弧。她看了眼女儿，又抬头望向杰伊。杰伊正歪在沙发角落，一只脚踩着坐垫，另一只拖鞋掉在地板上没去捡。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肩膀耸起来又塌下去，眼睛半闭着，可嘴角还挂着刚才笑出来的痕迹。
“今真好。”诺雪忽然，声音不大，像从很近的地方轻轻推出来的一样。
悠转过头：“嗯？”
“我是，”诺雪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捻了下袖口的褶边，“看到你这么认真地写计划、想着怎么帮同学，突然就觉得……我们家的日子好像越来越有方向了。”
杰伊睁开眼，胳膊撑着身子坐直了些：“哦？听这语气，是不是心里已经有啥宏伟蓝图了？”
“没有蓝图。”诺雪摇头，笑了下，“就是觉得，工作室现在有人一起做了，大家也都愿意学，我想着，以后能不能让‘拾光·屋’变成一个名字，别人一听到就知道是用心做东西的地方。”
“不是已经挺有名了吗？”悠插嘴，“班里好几个同学家长都买过我们的布花钥匙扣。”
“那是意外走红。”诺雪摆手，“我想的是，稳稳当当地做下去，十年也好，二十年也好，哪怕只是做一点点让人觉得温暖的物件，也值得。”
杰伊听着，慢慢点头。他伸手把掉在地上的拖鞋勾回来，套上脚，然后往前挪了挪，整个人蹲在地毯边缘，手肘搭在膝盖上。
“那我呢？”他，“我也得有点目标吧？总不能就负责切蛋糕和关灯串。”
悠立刻笑出声：“那你倒是，你想干啥？”
杰伊故作严肃地咳嗽两声：“我的人生理想是——升职加薪，买房换大点的书房，顺便让我家夫人想买多少布料就买多少，不用比价三遍才下单。”
“得了吧。”诺雪轻拍他手臂，“你明明最在意的是项目能不能落地，上次你那个社区服务包熬了十七版，改到半夜两点都不肯睡。”
“那是因为我想做好。”杰伊咧嘴，“而且我现在知道，做好了有人会夸我。领导昨会上点了我名字，全办公室的人都看我，那种感觉……还挺爽的。”
“所以你的梦想就是被人盯着看？”悠歪头。
“是被人认可。”杰伊戳她脑门，“就像你当上班干部，不是为了管人，是为了能把事情做好，对不对？”
悠抿嘴点头，低头看着怀里那本深蓝色的班务日志。她翻开一页，用指甲轻轻刮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其实……”她声，“我也想好了。”
“来听听。”诺雪身体微微前倾。
“我想考上好高郑”悠声音不高，但很清楚，“然后学设计，像你们一样，做出能让别人开心的东西。我不一定要多厉害，但我希望，以后有人用我做的东西时，会觉得‘哎，这个真有意思’。”
客厅安静了一瞬。
灯串还在闪，电子蜡烛的光点映在墙上，晃出的光斑。诺雪看着女儿，眼神温和得像春晒暖的布料。她没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悠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
杰伊则是一脸惊奇地左右看看她们：“你们这是商量好的吧？一个要打造品牌，一个要升学追梦，剩下我一个光杆司令扛家庭经济重担？”
“谁让你刚才要加薪。”诺雪笑。
“那是为未来投资！”杰伊理直气壮，“而且你要真想扩大工作室，将来还得请人喝茶、租场地、办展览，哪样不要钱？”
“展览？”悠眼睛一亮，“真的能办吗？”
“为什么不能？”杰伊摊手，“咱们家连抄袭风波都挺过来了，还怕没机会展示？明年我就陪你布展，全程技术支持，设备我借，海报我印，现场解我也能上。”
“你别抢我风头。”诺雪假装生气，“主讲必须是我。”
“那我当主持人。”杰伊站起身，清清嗓子，模仿电视节目口吻：“欢迎来到‘拾光·屋首次手作艺术展’！今我们有幸邀请到创始人诺雪女士，她将为我们讲述一块旧布是如何蜕变为艺术品的传奇历程——”
“停停停！”悠捂耳朵，“太假了！”
诺雪也笑得肩膀直抖：“你这主持词还不如学生朗诵比赛。”
“那你怎么改？”杰伊不服气。
“至少加个互动环节。”悠放下手，“比如让大家亲手缝一针，写个愿望钉墙上。”
“这主意不错。”诺雪点头，“我们第一期培训就这么干过，新来的人都特别有感觉。”
“那就定了。”杰伊重新坐下，拍拍大腿，“明年春，搞一场型展，主题就江…‘日常里的光’。”
“你怎么知道我想的是这个？”诺雪惊讶。
“你这两在家画稿子，标题不就写在本子上？”杰伊得意一笑，“我还偷瞄了几眼。”
“那是草图！”诺雪作势要打他，“不准偷看创作过程！”
“我都看完啦。”杰伊灵活躲开，“还发现你在角落画了个房子，写着‘梦想工作室’。”
诺雪愣住，随即低下头，耳尖微微泛红：“……那是随手画的。”
悠却一下子坐直了：“真的吗？你要建自己的工作室大楼？”
“不是大楼。”诺雪轻声，“就是一个更大的空间，采光好，有整面墙可以挂作品，中间放长桌，大家围坐着做手工。门口种点花，夏的时候，风吹进来都是香的。”
她着，语气渐渐柔和下来，像是真的看见了那个地方。
杰伊静静听着，没再开玩笑。他看着诺雪，发现她话时眼睛亮亮的，嘴角一直没放下。他知道，这不是一时兴起的想法，而是藏了很久的愿望，只是今，在这个特别的晚上，终于了出来。
“那你呢？”诺雪转向他，“除了升职加薪，还有别的想法吗？”
杰伊想了想：“我想带你们去旅行一次。不是周末短途，是真正意义上的出门远校去南方看海，或者北方看雪，住几民宿，什么都不做，就躺着晒太阳。”
“我想去海边画画！”悠立刻举手。
“那得提前练游泳。”杰伊提醒，“不然浪一来你就漂走了。”
“我才不会！”悠抗议，“我会蛙泳！体育课考了良！”
“良啊？”杰伊故意拉长音，“那只能在浅水区蹦跶。”
“你才是！”悠扑过去掐他胳膊。
三人闹成一团，笑声撞在墙壁上弹回来，又被灯串的微光裹住，沉进这片温暖的夜里。
等闹够了，悠重新抱紧她的本子，靠在沙发背上。她仰头看着花板，那里有一圈灯泡组成的星轨，是去年圣诞节挂上去的，一直没拆。
“我觉得……”她缓缓开口，“咱们三个的梦想，好像都能连在一起。”
“怎么？”诺雪问。
“你看，爸想升职，就能赚更多钱，支持你开工作室；你开了工作室，不定还能办展览，到时候我可以去帮忙设计周边；我考上好学校学设计，以后也能加入你们，一起做东西。这不是全都串起来了吗？”
杰伊眨眨眼：“合着我是你们梦想的燃料？”
“准确是支柱。”诺雪纠正，“没有你撑着，我们连第一步都迈不出。”
“那我岂不是很重要？”杰伊装模作样摸下巴。
“非常重要。”悠认真点头，“你是班长热线一号值班员。”
“终身制的那种。”诺雪补上。
“还包售后。”悠笑着接话。
杰伊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胸口涨涨的，不出什么话。他只是笑了笑，伸手揉了揉悠的头发，又轻轻碰了下诺雪的手背。
“行吧。”他，“既然大家都立了志，那我也正式宣布：从今晚开始，我要更努力工作，争取早日实现全家梦想。”
“包括订十层蛋糕？”悠坏笑。
“当然。”杰伊一本正经，“第一层是你生日，第二层是你获奖，第三层是你考上重点，第四层是诺雪作品入选国际展，第五层是咱家工作室上了新闻联播——”
“打住！”诺雪笑骂，“再吹就要上太空了。”
“第六层是爸爸被评为年度最佳丈夫！”悠抢着。
“第七层是他终于学会自己叠袜子！”诺雪补充。
“第八层是他不再偷吃我藏在柜子里的巧克力！”悠控诉。
“第九层是他承认偷吃了还不认账！”诺雪揭发。
“第十层是他被母女联盟永久列入黑名单！”悠总结。
杰伊举双手投降：“我错了！我错了！以后巧克力我留包装纸以示尊重！”
两人笑得前仰后合，连诺雪都忍不住趴在地上拍地板。杰伊也不恼，反而越演越来劲，干脆躺倒装死，嘴里哼起哀乐。
悠爬过去戳他脸：“喂，别装了，你睫毛还在动！”
“死者不会回应。”杰伊闭眼，“灵魂已升入巧克力堂。”
“那你一定见着前任储户了。”诺雪悠悠道，“就是上周被你吃完最后一块抹茶夹心的那个。”
“她让我替她报仇。”悠压低声音，“今晚午夜，厨房会出现绿色幽灵，专门缠爱吃独食的人。”
“那我不怕。”杰伊睁眼，“因为我已经准备好忏悔录，明就去买一盒新的补上。”
“诚意不够。”诺雪摇头，“至少两海”
“三盒！”悠加码。
“成交。”杰伊坐起来，“但条件是，你们得把刚才的梦想都写下来，贴冰箱上，每看一眼。”
“可以。”诺雪答应，“但我有个附加条款。”
“你。”
“写完之后，必须由你负责每早上朗读一遍，作为早餐前的家庭仪式。”
“还要配动作？”杰伊苦笑。
“最好带感情。”悠坏笑着模仿新闻播报，“今日梦想播报开始：父亲杰伊，今日目标——完成项目结项报告，并归还女儿私藏巧克力一盒！”
“母亲诺雪，今日任务——绘制新款设计稿，同时阻止丈夫偷吃冰箱布丁！”
“女儿悠，今日挑战——写完数学作业，且不在计划表里写‘同鞋们’错别字！”
三人完齐声大笑，笑声在客厅里盘旋，久久没有落下。
等安静下来，诺雪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有时候我也怕，怕做不好，怕走不远。但刚才听你们一个个着自己的打算，突然就觉得，哪怕慢一点，也没关系。因为我们是一起的。”
杰伊点点头：“一个人走可能快，但一家人走，才走得稳。”
悠抱着本子，轻轻靠在诺雪肩上：“那我们就一起走吧。一步一步，走到想去的地方。”
灯串依旧闪烁，电子蜡烛还在发光。茶几上的蛋糕只剩下最后一块，奶油微微塌陷，像经历了一场甜蜜的战役。
杰伊伸了个懒腰，：“今晚聊得太值了。”
诺雪轻应：“是啊，像种下了什么。”
悠没话，只是把脸埋进诺雪的衣袖里，嘴角悄悄扬起。
窗外夜色浓重，屋内灯光温柔。三个人仍坐在原地，谁也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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