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几上的蛋糕纸盘还没收，奶油边缘已经微微塌陷，角落里一朵用糖霜挤成的花歪了半边。诺雪坐在地毯上，手指无意识地绕着插花用的铜丝，那束摆在玻璃瓶里的满星是昨晚聚会时她随手搭的，现在花瓣开始泛黄，但枝条依旧挺立。
她盯着那束花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转头看向杰伊。
“你……我能不能做个线上课，教人插花？”
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在试探空气的温度。
杰伊正把散落的笔往笔筒里塞，听见这话手顿了一下。他抬头，眉毛轻轻挑起：“你真的？”
“嗯。”诺雪点点头，又迟疑地补充，“也不是非要搞得多正式，就是……把这些日常的东西，拆开讲讲。比如怎么选瓶子、怎么剪枝、怎么让三枝花看起来不孤单。”
她着，顺手拿起桌上的剪刀，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剪的动作，手腕轻巧一转，仿佛真有一根茎被齐整截断。
“你手这么巧，不教太可惜了。”杰伊把笔筒放稳，干脆在她对面坐下，两条腿盘起来，像个准备听讲的学生，“而且咱们‘拾光·屋’现在有人气了，正好能带点新内容出来。”
“可我不想做成那种——”诺雪皱眉，“老师站在镜头前一本正经地‘今我们来学习花艺美学’，听得人打哈欠的那种。”
“那就不做那种。”杰伊笑出声，“咱又不是电视台请来的专家，你是谁？你是能把洗衣液瓶子改成花器、拿厨房漏勺当花篮的人。讲点实在的，五分钟教会别人怎么把窗台变得好看一点，不比那些高大上的课有用？”
诺雪眨了眨眼，嘴角慢慢翘起来：“你还真懂我要什么。”
“那当然。”杰伊理直气壮，“我可是看你折腾这些玩意儿长大的。”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一下子松快起来。诺雪从沙发底下抽出一个硬壳笔记本，封面上印着一只褪色的熊，边角都磨毛了。她啪地翻开，舔了下笔尖，写下第一行字：**插花线上课大纲（初稿）**。
“先列几个主题？”她问。
“必须的。”杰伊凑过去看，“我觉得第一讲就得抓眼球，名字要直接，让人一看就想点进来。”
诺雪歪头想了想，笔尖一顿，写下一串标题：
**第一讲：如何用三枝花点亮一个早晨**
**第二讲：旧瓶子改造计划——零成本花器dIY**
**第三讲：五分钟桌面花艺，上班前也能搞定**
**第四讲：季节花材搭配指南，春别只买玫瑰**
**第五讲：家里只剩两朵蔫花怎么办？急救方案来了**
写完还画了个的笑脸在旁边。
杰伊看得直乐：“这标题一个比一个接地气，尤其是最后一个，简直出了广大懒饶心声。”
“本来就是给普通人看的。”诺雪合上本子又打开，换一页继续写，“我不想搞得好像谁不会插花就生活没品位似的。我只是想告诉别人，哪怕你只有十分钟、只有两块钱预算、只有一只喝完的酸奶杯，也能让日子看起来不一样一点。”
“这个定位好。”杰伊点头，“实用+生活化，还能带点幽默。你讲课的时候完全可以穿插些自家故事，比如上次你拿泡面碗插野菊，结果被邻居以为是当代艺术展。”
“那是误会！”诺雪笑着推他一下，“人家主动问我能不能拍照发朋友圈！”
“你看，明有共鸣。”杰伊摊手，“所以课程里加点‘背后的故事’，每节课讲个两三分钟，聊聊当时为啥这么搭、有没有翻车经历，反而更真实。”
“嗯。”诺雪眼神亮了些，“比如有一次我想拍产品图，特意买了鲜切洋桔梗，结果快递迟到一，全蔫了。我就临时改用干枯的麦穗和旧布条重新组合，没想到客户都那组照片最有情绪福”
“这种就该放进课里。”杰伊认真道，“让大家知道，美不一定非得完美。有时候失误反而是灵感起点。”
诺雪低头记下：“加一节特别篇：**翻车现场变惊喜——我的三次失败插花实录**。”
“这个名字绝了。”杰伊竖起大拇指，“观众肯定爱看。”
窗外色渐渐暗下来，楼下的路灯次第亮起，映在玻璃上拉出长长的光痕。屋里没开主灯，只有茶几旁的一盏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两人之间的笔记本上。
诺雪伸手摸了摸那把用了多年的剪刀柄，金属已经磨得光滑，握上去很贴手。她轻声：“其实我一直觉得，手工这件事，最重要的不是技巧多厉害，而是你愿不愿意为生活花这一点时间。哪怕只是剪一枝花、摆一个角度，都是在对自己：我在乎这一刻。”
杰伊静静听着，没打断。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那你这课，不只是教插花，是在教人怎么好好过日子。”
诺雪抬眼看他。
他笑了笑：“我错了吗？”
“没错。”她摇头，声音轻却坚定，“所以我才想做。不是为了火，也不是为了多接订单，就是……想把这点心思传出去。让更多人知道，慢一点、细一点，也没关系。”
“那就做。”杰伊干脆地，“大纲有了，接下来就可以想具体内容。要不要我帮你整理一下电子版？顺便看看哪些平台适合发布。”
“现在还不急。”诺雪按住本子边缘，“今就先停在这儿。想法刚冒出来，还得让它再长几叶子。”
“也对。”杰伊伸了个懒腰，“一口气吃不成胖子，第一步迈出去就校”
他起身去厨房倒了两杯温水，递一杯给诺雪。她接过杯子，吹了口气，口抿着。灯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片安静的影子。
“你……要是真开了课，会不会有人认出我？”她忽然问。
“认出什么？”
“我是……性别的事。”她语气平静，但指尖在杯壁上轻轻点了两下，“虽然之前记者会上过，可网上总有些人喜欢揪着不放。”
杰伊坐回原位，想了想：“会有人看见，也会有人议论。但你想啊，咱们开课是为了分享，不是为了取悦所有人。有人愿意学，我们就教；有人乱话，咱们不理就行了。”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再了，你插的是花，又不是在参加选美比赛。谁在乎你是男是女？关键是花漂不漂亮，方法管不管用。”
诺雪笑了：“你得轻松。”
“事实如此。”杰伊耸肩，“而且你讲课的样子本来就自然，干嘛非得刻意强调或遮掩？该干嘛干嘛，反倒没人觉得奇怪。”
“也是。”她点点头，神情放松下来，“就像你从来不会因为我穿裙子就突然换个称呼，也不会因为我想留长发就紧张兮兮地问‘你要变性吗’。”
“那多累啊。”杰伊一脸“你是不是傻”的表情，“你是诺雪，是我老婆，这就够了。其他都是细节。”
诺雪噗嗤一声笑出来：“‘细节’得可真轻巧。”
“本来就是。”他理直气壮，“就像你做的饭，重点是好吃，至于你是站着炒还是坐着炒，谁关心？”
“那我要是颠勺的时候裙子飘起来了呢？”诺雪故意逗他。
“那就系围裙呗。”杰伊眼皮都不眨，“或者改穿裤子。实用主义至上。”
两人笑作一团，笑声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在安静的客厅里来回滚动。
笑完后，诺雪低头看着笔记本，手指缓缓抚过刚刚写下的五个标题。她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像春风拂过湖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这不是一时兴起。
这是她真的想做的事。
她合上笔记本，轻轻放在茶几中央，正对着那束开始枯萎的满星。
“那就先按这个来。”她。
杰伊看了一眼本子，又看看她，脸上露出一种熟悉的、带着点骄傲的笑容。他知道，有些事，从这一刻起，已经悄悄开始了。
屋外夜色渐浓，街道上的车声远了，楼道里的感应灯偶尔闪一下。屋里灯光依旧明亮，两人仍坐在原地，谁也没有起身收拾的意思。
诺雪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剪刀柄，发出细微的金属轻响。
杰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茶几上的笔记本静静躺着，封面的熊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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