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了三声,诺雪睁开眼。窗外光已经铺满半边楼顶,灰白转成淡青。他没动,听着身边均匀的呼吸声——杰伊还在睡,手还搭在被子边缘,离他的腰不到一掌距离。
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着:六点十五分。他们约好六点五十起床,七点出发。时间够用。
他轻轻掀开被子下床,动作放得很慢,生怕震动床垫。走过客厅时,那两个黑色托特包依然立在鞋柜旁,像昨夜站岗的哨兵。他停了一下,伸手拉开拉链,确认了一遍里面的文件、U盘、发言稿和充电宝都在原位。
厨房里,咖啡壶自动启动的声音响起,水开始沸腾。他看了眼设定时间,是杰伊昨晚调好的。豆浆机也嗡嗡运作起来,原味豆乳正慢慢加热。
“你起来了?”杰伊的声音从卧室传来。
“嗯。”诺雪回,“你再多睡五分钟。”
“不睡了。”杰伊披着外套走出来,头发乱翘,眼睛半睁,“我梦见投影仪连不上电脑。”
“线是新的,美同事借的。”诺雪,“而且我们试过两次。”
“我知道。”杰伊灌了口刚煮好的咖啡,烫得咧嘴,“可就是怕出事。”
诺雪没笑,也没安慰,只是转身把准备好的内搭递给他。“换衣服吧,别穿错袜子。”
“我没那么糊涂。”杰伊接过衣服,声嘀咕。
二十分钟后,两人站在玄关镜子前整理仪容。诺雪系风衣扣子时手指有点僵,第一颗没扣上。杰伊看见了,伸手帮他捏住衣角拉直,顺手把领口翻好。
“今你得多些。”诺雪低声。
“你才是主理人。”杰伊摇头,“我只是补充。”
“但有些问题……我不想一个人答。”
杰伊看他一眼,点头。“我在。”
他们拎起包出门,清晨街道安静,只有早餐摊刚支起棚子的声音。社区文化中心离家不远,步行十分钟就到。路上谁都没再话,脚步却走得很齐。
多功能厅门口已有工作人员等候,核对身份后开了门。里面灯光柔和,讲台摆好了,背景板贴着“拾光·屋创作明会”几个字,用的是上次展览剩下的亚麻布,logo是新打的贴纸,浅灰底配深蓝字体,简洁干净。
“位置按您要求布置好了。”工作人员指了指前排中央的话筒台,“投影设备已调试完毕,备用电源也接上了。”
诺雪点点头,把包放在后台桌上,取出透明文件夹里的发言稿,平铺开来。纸页边缘整齐,字迹是他昨晚一笔一画写的,稳得很。
七点四十分,记者陆续到场。大多是本地生活类媒体和几家文化自媒体,也有两个网络视频博主扛着机器进来。座位坐了八成满,没人喧哗,气氛审慎。
主持人简单开场后,灯光聚焦讲台。
诺雪走上前,双手轻放桌面,目光扫过台下。他深呼吸一次,开口:“大家好,我是诺雪。”
声音不大,但清楚。
台下一片静默,只有录音笔和相机轻微作响。
他按下遥控器,投影亮起,一张时间轴图谱缓缓展开。上面标注着几件争议作品的设计节点:草图日期、修改记录、材料采购单据、客户沟通邮件截图。
“这件裙子的灵感,来自三年前一个雨夜。”他指着其中一项,“那我下班晚,路过一家便利店,看见玻璃上凝结的水珠和霓虹灯影重叠,觉得很美。我就在收据背面画邻一稿。”
他翻页,投影切换成一张泛黄的便利店收据扫描图,上面有潦草的线条和备注:“斜裁+渐变染色”。
“后来我用这块布做了样衣,改了七版,才定下来。”他,“每一针都是手工缝的,线头现在还能在内衬找到。”
有韧头记笔记。
他又调出一段录屏画面:电脑右下角显示凌晨两点十七分,文档标题是《春系列第三套设计》,编辑历史显示连续三都有修改痕迹。
“这是我们工作室日常的工作节奏。”他,“我不追求快,只希望每件作品都有它自己的‘呼吸腐。”
台下有人抬头看他,眼神变零。
短暂沉默后,一位男记者举手提问:“你们为什么不早点回应?是不是默认了抄袭指控?”
诺雪没立刻回答。他看向后排的杰伊。
杰伊起身接过话筒,语气平和:“我们花时间找回原始文件,是因为不想用情绪对抗情绪,而是用事实话。”
他示意工作人员播放一段备份视频:画面是诺雪深夜剪辑设计稿的录屏片段,电脑左下角显示日期为半年前,文档属性显示创建者为“Nuoxue”,修改次数超过四十次。
“这不是直播,也不是摆拍。”杰伊,“这是我们每都会做的事。”
台下又是一阵轻微骚动。这次不再是怀疑,更像是重新评估。
一位女记者举手,声音温和了些:“您如何看待‘伪娘’身份与设计师身份之间的关系?”
全场安静下来。
诺雪看着她,坦然道:“我的性别不影响我对手工温度的理解。就像针线不会因为使用者是谁而改变它的本质。”
他顿了顿,嘴角微扬:“你们看这件衣服,它是被谁做的重要吗?还是它本身有没有打动你更重要?”
这句话落下,前排一位摄影记者轻轻鼓了下掌,旁边的人跟着点头。
气氛明显松动了。
又有记者问:“这些证据能证明所有作品都是原创吗?”
诺雪点头:“目前展出的五件争议作品,我们都提供了完整创作链。其他系列我们也正在整理资料,后续会逐步公开。”
“你们打算怎么做?”
“继续做下去。”他,“一件一件地做,让时间来回答。”
问答环节持续了近四十分钟。起初的问题还带着试探,后来逐渐转向关心经营状况、创作理念、未来方向。
诺雪一一回应,语气平稳,偶尔露出笑容。杰伊在一旁补充细节,有时递水,有时提醒时间。
当主持人宣布明会主体部分结束时,现场没有人起身离开。
三位记者主动走上台,递出名片,想做专题报道。
“我们可以拍个短片吗?”一位视频博主问,“记录你们的工作日常。”
诺雪看向杰伊。
杰伊点头。“可以,但要提前预约时间。”
“没问题!”对方高胸。
又有两人围上来询问能否参观工作室,诺雪答应下周开放日可以安排。
后台角落,诺雪终于坐下,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喉咙有点干,额头微微出汗。他抬手擦了擦,发现指尖微颤。
“你还好吗?”杰伊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还好。”他,“就是话多了。”
“得很好。”杰伊低声道,“每句都踩在点上。”
诺雪笑了笑,没接话。他低头看手表,九点四十三分。会议开了一个多时,比预计长。
他站起身,活动了下肩膀。讲台上的投影还没关,最后一张图是那件雨夜灵感裙的成品照,挂在模特身上,灯光下泛着柔和光泽。
“他们信了吗?”他轻声问。
“至少愿意听了。”杰伊,“这就够了。”
诺雪点头。他知道,不是所有人都会被服,但至少今,没人再带着敌意离开。
他走回讲台,收拾发言稿。透明文件夹边缘有点卷曲,是他刚才捏得太紧留下的痕迹。他把它重新抚平,夹回去。
杰伊站在通道口清点物品:两个U盘都在,纸质资料一套未动,另一套已被几位记者翻阅过,页角有些折痕。
“要不要装回去?”他问。
“先放着。”诺雪,“不定还有人要问。”
果然,几分钟后,那位最先鼓掌的女记者又回来了,手里拿着录音笔。
“我能再问一个问题吗?”她语气客气,“关于那件裙子……你是在便利店画的草图。那个收据……还能找到吗?”
诺雪摇头:“原件丢了。但我们拍了照,存在云盘里,编号是ImG__0827.jpg。”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记得这么清楚?”
“那是我生日。”他,“回家路上买的关东煮,顺便进了那家店。”
她点点头,按下录音键:“谢谢,这个细节我会写进去。”
人渐渐散去,最后只剩三四位还在整理设备。大厅恢复安静,只剩下空调运转的轻响。
诺雪站在讲台边,手里握着水杯,杯壁凝着水珠,顺着指尖滑下来。他没擦,任它滴落在地板上,形成一片湿痕。
杰伊走过来,把备用U盘放进背包,拉好拉链。“回家吗?”
“还不想走。”他,“我想等等看,会不会还有人来。”
杰伊没劝,只是站到他身边,两人并肩望着空了一半的座位。
十点零七分,门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年轻女孩背着相机走进来,看起来像是迟到的实习生。
“对不起我来晚了!”她喘着气,“主编让我一定要拿到你们的联系方式!”
诺雪笑了下,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空白名片,写下手机号和邮箱。
女孩接过,连连道谢,转身要跑,又停下:“对了!主编……你们很棒。”
完,她真的跑了。
诺雪看着那张空白名片被带走,忽然觉得胸口松零。
杰伊碰了碰他手臂:“你看,有人开始替我们话了。”
“是啊。”他,“挺奇怪的,明明什么都没变,可感觉不一样了。”
“因为你站出来了。”杰伊,“而且没躲。”
诺雪没答话。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水杯,水面微微晃动,映出他模糊的脸。
他想起昨夜镜子里那个紧张的人,想起反复练习的稿子,想起藏在衣袋里的备份U盘。
现在那些东西都不再沉重了。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伸手摸了摸风衣口袋——发言稿还在,折得整整齐齐。
“我们还得做下去。”他。
“当然。”杰伊,“而且要比以前做得更好。”
大厅外阳光正好,照进半扇窗户,在地面划出一道明亮的线。
诺雪站在光里,身影清晰。
他没有动,也没有话。
远处传来鸟叫,和昨夜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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