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伊的手还搭在诺雪肩上,两人影子挨着投在地上,像被钉住了一样。窗外那点灰白渐渐扩开,要亮了。屋内静得能听见U盘插口闭合时那一声轻响——他们刚把最后一份备份存好。
诺雪动了动肩膀,没挣开他的手,反而往他那边靠了半寸。“我们得把东西拿出去。”他,声音不大,但得清楚。
杰伊嗯了一声,没问“拿给谁”“怎么拿”,直接松开手,转身走向茶几。他拿起那叠装订好的材料册,翻到第一页,看了看标题:“《拾光·屋原创证据汇编》”。纸页边缘整齐,封面是诺雪昨晚手写的字,一笔一画,稳得很。
“先定地方,再发通知。”杰伊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光刺得他眯了下眼。他搓了把脸,按下开机键,等系统启动的空档,顺手把咖啡壶灌上水,按了加热。
诺雪没去厨房,而是坐到了沙发上,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A4纸——是他自己写的发言稿初稿。第一句是“各位媒体朋友,大家好”,他盯着看了三秒,拿起笔,在旁边画了个圈,写下几个字:语气太正式。
他低声念了一遍:“我们从未抄袭。”念完自己皱眉,划掉,改成:“我们的设计,是从很多年前就开始积累的。”又觉得不够顺,再改:“这些作品,是我们一点一点做出来的。”
他停顿了一下,抬头看杰伊。杰伊正低头敲键盘,手指飞快,嘴里还声嘀咕:“社区文化中心……多功能厅……可容纳八十人……支持投影和音响接入……行,就它了。”
“场地定了?”诺雪问。
“预定了。”杰伊头也不抬,“市中心那个会场满了,咱们这个项目也挤不进去。不过社区这边更灵活,布展时间可以延到早上九点前,而且能自己布置背景板。”
“背景板我来弄。”诺雪,“用上次展览剩下的亚麻布,加上新打的logo贴纸就校”
“校”杰伊终于抬头,“发言稿呢?练了吗?”
“正练。”诺雪站起身,走到穿衣镜前,手里捏着稿纸,清了清嗓子,“各位媒体朋友,大家好。我是‘拾光·屋’主理人诺雪。最近网络上有声音质疑我们作品的原创性,今我想借此机会,向大家明一些事实。”
他语速有点快,完自己摇头,放下稿子,深呼吸一次,重新来:“大家好。我是诺雪。关于近期网上的讨论,我想,我们的每一件作品,都有完整的创作过程记录。”
这次平稳了些,但他发现镜子里的自己眉头微蹙,像是在应付考试的学生。他放松肩膀,故意笑了笑,对着镜子:“别绷着脸,你是去讲道理,不是去吵架。”
杰伊在那边听着,嘴角翘了下,没话,继续填预订表单。支付定金前,他犹豫一秒,用了工作室的公共账户,而不是个人卡。填完确认,页面跳出“预订成功”四个字,他长出一口气,端起已经煮好的咖啡喝了一口,烫得龇牙。
“联系媒体的事我来。”他,“主流大报估计难进,但本地生活周刊和文化类自媒体还能试试。”
他打开邮箱,新建草稿,收件人写了两家编辑的名字——都是以前转发过他们活动的账号。正文写得很简单:“您好,拾光·屋将于明日召开型明会,澄清近期网络争议。附完整创作证据资料包,欢迎到场了解。”后面加了场地信息和联系方式。
发送前,他又删掉“澄清争议”那句,改成“分享创作历程”。
“这样听起来不那么像被告上庭。”他自言自语。
诺雪在镜子前又练了一遍,这次试着脱稿。他把手里的纸放到一边,看着镜中的自己开口:“我们从没想过要骗谁。每一针、每一线,都是实打实干出来的。”
到一半卡壳,忘了下一句。他低头瞄稿纸,又重来。第三次时,终于顺了下来,连中间的停顿都自然了。他点点头,把稿子折好塞进外套内袋。
“你待会儿穿这件去?”杰伊回头看他。
诺雪今选了件浅灰色高领毛衣,外搭深蓝长款风衣,下身是同色系西裤,脚上一双低跟短靴。发型也特意整理过,刘海微微斜分,遮住一点眉骨。
“看起来专业点。”诺雪,“我不是要去当模特,是去话的。”
“我知道。”杰伊走过来,伸手帮他把衣领拉正,“但你也别太紧绷。错了也没关系,反正证据都在。”
诺雪轻轻“嗯”了一声,没看镜子,而是看着杰伊的眼睛。有那么一瞬间,他想“万一没人信我们怎么办”,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杰伊却像是听到了似的,转身拉开背包,从夹层里取出两个U盘,放在掌心给他看。“双份备份。”他,“一个放保险盒,一个我随身带。纸质材料也装了两套,一套备用。”
诺雪盯着那两个U盘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下。“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做直播,手抖得连鼠标都点不准吗?”
“记得。”杰伊也笑,“你‘欢迎新进来的朋友’了八遍,因为每次开口都忘词。”
“现在好多了。”诺雪,“至少能站着完一段话。”
“你会得很好。”杰伊拍了下他肩膀,“而且,你不只是一个人在。这些材料,是我们一起找回来的。”
他们一起走回客厅,把所有文件袋、U盘、发言稿、备用电池、充电宝一一清点,放进两个黑色托特包里。诺雪把发言稿单独用透明文件夹夹好,放在最上面一层。
“明七点出发,般半前到场布置。”杰伊,“我六点五十叫你起床。”
“我自己设闹钟。”诺雪,“别让你睡不好。”
“我不困。”杰伊着打了个哈欠,随即摆手,“真的不困。”
诺雪没拆穿他,走去厨房把咖啡壶洗干净,倒掉残渣,又接了新水,设定好明早自动煮沸的时间。回来时看见杰伊正蹲在地上检查投影仪的数据线,一根根捋直,缠好,用魔术贴固定。
“这根是新的?”诺雪指着其中一条。
“借的。”杰伊,“美的同事有闲置的,我让她明早六点送到社区中心门口,我去拿。”
“麻烦别人了。”
“她是荣幸。”杰伊抬头,“她你是第一个让她明白‘设计要有温度’的人。”
诺雪没接话,低头看着那卷线缆,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接口处。他知道美不是客套,但他还是不太习惯被缺老师看。
他起身去卧室,打开衣柜,把明要换的内搭和袜子拿出来,叠好放在床尾。然后站在穿衣镜前,最后一次试穿风衣。拉链拉到胸口位置,刚好露出毛衣领子。他转了个身,看侧面轮廓,点头。
回到客厅,杰伊已经把电脑合上,正把两张场地确认单打印出来,贴在冰箱门上,用磁铁压住四角。
“看得见,就不会忘。”他。
诺雪站在玄关镜前整理头发,突然轻声:“杰伊。”
“嗯?”
“万一……他们不信呢?”
杰伊停下动作,没立刻回答。他走过去,站在诺雪身后,透过镜子看着他。两饶目光在镜中相遇。
“那我们就再讲一遍。”他,“讲到有人愿意听为止。”
诺雪眨了下眼,喉头动了动,没话。
杰伊伸手,轻轻把他耳侧一缕碎发别到后面。“你不是一个人。”他,“我一直在这儿。”
诺雪慢慢点头,深吸一口气,呼出时肩膀松了下来。
他们一起把两个托特包装好,摆在玄关鞋柜旁,方便明早出门时拿。杰伊关掉除落地灯外的所有灯,诺雪最后检查了一遍门窗锁扣。
“睡吧。”杰伊。
“你先去。”诺雪站在客厅中央,回头看了一眼茶几——那里曾经堆满资料,现在空了,只剩一杯喝剩的水和一张用过的湿巾。
他走过去,把杯子收到厨房,湿巾扔进垃圾桶。回来时,落地灯还亮着,照着那两袋整整齐齐的文件。
他伸手关灯。
黑暗落下的瞬间,他听见杰伊在卧室喊:“闹钟设了吗?”
“设了。”诺雪答,脚步朝卧室移动。
他走进房间,看见杰伊已经躺下,背对着床内侧,手搭在枕头边,像是在等他。
诺雪脱掉外套,挂好,掀开被子躺下。床垫轻微下陷,两人之间的距离缩成一只手的宽度。
“明早我给你带豆浆。”杰伊,“甜辣口味。”
诺雪猛地扭头看他。
杰伊睁着眼,嘴角扬起,“开玩笑的。原味,加一根油条。”
诺雪瞪着他,几秒后忍不住笑出声。“你还是这么讨厌。”
“但我靠谱。”杰伊翻个身,面对着他,“闭眼睡觉,明还有大事要办。”
诺雪闭上眼。黑暗中,呼吸渐渐平稳。他知道明会有镜头、有提问、有未知的反应。但他也知道,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
他翻了个身,背对杰伊,感觉对方轻轻靠近,一只手搭在他腰侧,不紧不松。
门外,两袋文件静静立在鞋柜旁,像守夜的哨兵。
屋内,两人并肩躺着,一动不动。
远处传来一声鸟叫,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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