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雪的手还压在奖状的一角,指尖能感觉到纸面微微的粗糙。悠靠在他肩上,呼吸轻而均匀,像是随时会睡着。杰伊坐在对面,膝盖微曲,手肘搭在上面,目光没离开那张纸。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嗒、嗒”的声音,秒针走得很稳。
过了不知多久,诺雪动了动手指,轻轻掀起奖状边缘,又放回去。他侧头看了看悠的发顶,低声:“要不要把奖状挂起来?让它一直陪着我们。”
声音不大,像怕惊扰了什么。
悠立刻抬头,眼睛亮了一下:“可以吗?”
“当然。”诺雪笑了,“这是你的荣誉,得有个固定位置。”
杰伊也直起身子:“得对,不能老让它躺在茶几上吃灰。”他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我去拿图钉。”
“别用图钉!”悠急忙拦住,“会破洞的!再墙上已经有好几个孔了,诺雪叔叔过不想再打新洞。”
杰伊顿住:“那用胶带?双面胶?吸盘贴?”
“我有!”悠一骨碌爬起来,转身就往房间跑,书包都没来得及放下,拉开抽屉翻找,“上次美术课老师发的环保双面胶,我没用完,还剩三条!”
他举着一个透明袋子跑回来,脸上带着点得意:“看,绿色的,不显眼,撕下来也不留痕。”
诺雪接过看了看:“还挺讲究。”
“那必须的。”悠坐回地毯,“我可是要当长期优秀学生的。”
杰伊笑着摇头,转身去阳台搬那个矮矮的凳子进来,放在墙边空处。那面墙原本贴过几张画、一份手绘课程表、还有一张去年春节拍的全家福,现在中间正好空出一块。
“贴这儿?”杰伊比划位置。
“高一点。”悠踮脚指了指,“再往上十厘米,这样我能看清楚字。”
“你现在都能自己定高度了。”诺雪一边撕开双面胶一边笑,“去年贴美术作业你还得让我抱起来呢。”
“那次你抱着我转了个圈,结果画贴歪了。”悠咯咯笑,“还是倒着的!”
“谁让你突然扭头喊‘有猫’!”诺雪无奈,“我还以为真有猫从窗台跳进来了。”
“那不是真的猫嘛。”悠理直气壮,“楼下王奶奶家的花猫,总爱趴咱们窗外晒太阳。”
三人着,已将四角都贴上了双面胶。诺雪心地把奖状递过去,悠双手接住,对着墙面比了又比。
“左边高了。”杰伊。
“右边低了。”诺雪。
“我现在放了啊——”悠深吸一口气,慢慢把奖状按上去。
啪。
贴住了。
可一看,果然歪了,右下角明显往下坠。
悠皱眉,伸手就要去揭:“不行,得重贴,太斜了。”
诺雪却轻轻按住他的手腕:“就这样吧。”
悠愣住。
“有点歪才像你。”诺雪轻声,“你写的字不也总是往右上角跑?像在爬坡。”
悠低头看看自己的作业本,果然,最近几页的字都歪歪扭扭往右上飘。
“而且,”诺雪笑了笑,“这又不是印刷品,不需要完全对齐。它是你的一部分,本来就不该规规矩矩。”
杰伊退后两步,双手插进裤兜,看着墙上的奖状,忽然:“你们发现没有,它旁边那块空白,特别适合以后再贴一张。”
“嗯?”悠转头。
“我是,”杰伊语气平常,却带着点认真,“这不是终点,是开始。以后还有更多奖状、证书、画作,都可以贴在这儿。这一面墙,以后就是我们家的‘成长墙’。”
悠看着那片空白,忽然觉得胸口热了一下。
他没话,只是又靠近了一点,仰头盯着自己的名字。
“优秀学生”四个红字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诺雪站起身,走到墙边,从旁边的收纳盒里抽出一张便签纸,写了几笔,贴在奖状正下方:
【2025年4月17日,悠获阶段性评优“优秀学生”称号。当分享巧克力三颗,其中爸爸吃到苦味黑巧,表情精彩。】
悠看完念出来,笑得蹲下身:“这也记?”
“当然。”诺雪收起笔,“日常才是最值得存档的事。”
杰伊也凑过来,在便签边上又贴了一张纸条:
【补充:本缺年获“卫生标兵”奖状,藏在床底三才敢拿出来。对比之下,我儿子勇敢多了。】
“你还拿过‘卫生标兵’?”悠睁大眼。
“擦了两个月黑板,才换来一张A4纸剪的奖状。”杰伊耸肩,“那时候觉得大的事。”
“但现在也是光荣历史。”诺雪。
三人一起看着墙,没人再话。
悠慢慢蹲下,捡起散落在地毯上的包装纸和笔帽,一样样放回笔袋。诺雪顺手把地毯边缘踩皱的地方拉平,又把茶几上的巧克力袋收走。杰伊关掉主灯,只留下角落那盏米白色的落地灯,光线柔和地洒在墙面上,正好照亮那张奖状。
“这样好看些。”他。
悠没回沙发,而是直接盘腿坐在地毯上,背靠着诺雪的腿。诺雪顺势坐下,一只手自然地搭在他肩上。
杰伊走回来,也没坐沙发,干脆也坐到地毯另一边,三人又围成了一个圈,只是这次中心不再是茶几,而是那面墙。
“其实……”悠忽然开口,“今投票的时候,我心里挺怕的。”
“怕什么?”诺雪问。
“怕大家不选我。”他声音轻了些,“我知道成绩不是最好的,画画也不是最厉害的。我就想,要是没人投我,是不是明我不够好?”
杰伊伸手揉了揉他后脑勺:“但你还是帮了那个新来的女生,对吧?”
“嗯。她站在走廊哭,书包带断了,本子掉了一地。我就蹲下来帮她捡,还带她去了厕所和饮水机。”
“你记得自己一年级时也迷路。”诺雪。
“对。”悠点头,“我记得那是谁牵我手带我去教室的。”
“是谁?”杰伊故意问。
“是你。”悠抬头看他,“你当时穿一件蓝色外套,了句‘别怕,我陪你走一遍’。”
杰伊怔了怔,随即笑了:“我都忘了。”
“我记得。”悠靠紧了些,“所以我也想做那样的人。”
诺雪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话。
“还有美术老师夸我布展的事。”悠继续,“她我的想法‘有温度’。我当时都不知道这个词什么意思,回家查了字典才知道。”
“那你现在知道了吗?”诺雪问。
“知道了。”悠认真地,“就是让人看了心里暖,不会觉得冷冰冰的。”
诺雪笑了,眼角微微弯起。
“就像我们现在这样。”悠声。
杰伊仰头看着花板,忽然:“我以前总觉得,表扬孩子就得大声喊‘你真棒’‘太厉害了’,搞得跟颁奖典礼似的。后来才发现,有时候什么都不,只是坐着,也是一种肯定。”
“嗯。”诺雪应道,“他需要的不是热闹,是确定我们看见了。”
“而且看得仔细。”悠补充,“连我藏在课本里的草稿你们都发现了。”
“那是你画的运动会入场式队形?”诺雪问。
“对!你怎么知道?”
“你铅笔印蹭到数学作业背面了。”诺雪淡淡地,“而且画了三遍,最后一遍才满意。”
悠瞪大眼:“你连这个都看出来了?”
“看你的人,总会多看几眼。”诺雪。
悠脸一下子红了,赶紧低头假装整理袜子。
杰伊悄悄冲诺雪竖了下拇指,嘴角翘着。
墙上的奖状在柔光下显得安静而踏实,右下角那一丝倾斜,反而让整张纸看起来更有生气,像是刚被亲手放上去的,还带着体温。
悠从背包外袋掏出一本绘本,封面是一只戴帽子的狐狸,翻开第一页,却没有立刻读,而是轻轻摩挲着纸面。
“这本是我用第一笔零花钱买的。”他。
“我记得。”杰伊,“五块钱,犹豫了整整一周。”
“后来还是买了。”悠笑,“因为封面上的狐狸笑得跟我一样傻。”
诺雪瞥了一眼,忽然:“你最近都在看这本书?”
“嗯。每次看完作业,就翻几页。”悠声音渐渐低下去,“它让我觉得……有人懂我。”
杰伊没接话,只是轻轻靠向他这边。
落地灯的光晕笼罩着三人,影子投在墙上,与奖状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部分是谁的。
悠的头慢慢偏了偏,最后轻轻靠在诺雪肩上。绘本还打开着,停在中间一页,狐狸正站在山顶,望着远方的云。
诺雪一手搭着他背,一手无意识地绕了绕发尾。
杰伊翻出手机,没解锁,只是把它放在掌心,感受着屏幕的凉意。他抬头看了眼墙,视线在奖状上停留了几秒,又缓缓移开。
没有人提议睡觉,也没有人接下来要做什么。
时间像是被这片刻的安宁拉长了,缓慢而平稳地流淌。
悠的睫毛微微颤动,像是快睡着了,却又强撑着不闭眼,仿佛怕一合上,这一刻就会消失。
诺雪察觉到了,轻声:“困了就靠一会儿。”
“我不困。”悠嘟囔,可声音已经软了。
“你谎。”杰伊,“你眼皮已经在打架了。”
“我没迎…”话没完,他自己先打了个哈欠。
诺雪笑了,没再话,只是把手垫在他颈后,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杰伊站起身,动作很轻,走到厨房拿来一条薄毯,抖开,盖在悠腿上。
“谢谢爸爸。”悠含糊地。
“不客气。”杰伊重新坐下,“主角今晚辛苦了。”
悠嘴角动了动,没再反驳。
墙上的奖状静静挂着,灯光照在“优秀学生”四个字上,反射出淡淡的光泽。右下角那一丝倾斜依旧明显,可现在看来,反倒像是某种签名,独一无二。
诺雪的目光扫过那片空白的墙面,又落回悠身上。孩子的呼吸渐渐平稳,手中的绘本慢慢滑落,被诺雪轻轻接住,放在一旁。
杰伊靠在地毯上,手臂撑着身体,眼睛半眯着,视线却始终没离开那面墙。
落地灯的光线越来越柔和,像是被夜色浸染过一般。
悠的头完全倚在诺雪肩上,脸颊贴着对方柔软的衣料,嘴角还带着一丝没褪尽的笑意。
诺雪低头看了他一眼,抬手轻轻拨开他额前的一缕碎发。
三个人都没有动,也没有话。
墙上的奖状静静地挂着,像一枚被妥善安放的勋章,记录着某个普通夜晚里,最不普通的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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