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还沉在窗外，城市灯火稀疏了些，楼下的便利店叮咚声也少了。屋内那盏落地灯依旧亮着，暖黄的光洒在沙发上，照出两人并肩坐着的身影轮廓。茶几上的杯子空了，桂花乌龙的香气散得差不多，只剩下杯底一圈淡淡的水痕。
诺雪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又像只是安静地待着。阳台门半开着，晚风一阵阵吹进来，晾衣绳上的碎花布巾轻轻晃荡，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钥匙转动的声音打破了宁静。
门开了，杰伊拎着公文包走进来，脚步比平时轻。他顺手把鞋脱了，换了拖鞋，抬头看见诺雪还在阳台，愣了一下。“你还没睡？”
诺雪睁开眼，转过头看他，“等你呢。今回来这么晚？”
“加班。”杰伊把包放在玄关柜上，走过来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空杯看了看，“茶都凉了。”
“你不回来我也不收。”诺雪坐直了些，“刚才看着星星，想起你想试市集的事。要不……我们先做个样品包？看看客人反应再。”
杰伊笑了，“你还记着这个？我以为你拒绝了就是不想做。”
“没不做，只是不想急。”诺雪站起身，“我去热杯牛奶给你，你脸有点发白，是不是饿了？”
“还真有点。”杰伊揉了揉太阳穴，“不过不是因为饿，是……有事。”
诺雪正要往厨房走，听见这话顿住，回头看他，“什么事？看你神神秘秘的。”
杰伊没立刻答，反而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邮件界面，递过去。屏幕亮着，标题栏写着：“晋升通知——项目主管任命”。
诺雪接过手机，快速扫了一遍内容，眉头慢慢扬起，“这是……真的？你升了？”
“嗯。”杰伊点头，声音不大，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今开会宣布的。领导我去年带的两个案子完成得稳，客户反馈也好，决定让我接手新项目组。”
“这可不是升一级。”诺雪把手机还给他，语气认真了些，“项目主管，底下要管人了吧？”
“四个新人，加一个助理。”杰伊低头看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滑动页面，“其实我一开始挺犹豫的。怕接了之后事情多，回家就只剩吃饭睡觉，连陪你喝茶的时间都没了。”
诺雪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不是一直想负责项目组吗？现在机会来了，怎么能退？”
“可咱们现在这样也挺好啊。”杰伊抬眼，“你刚松口气，我也刚觉得日子能喘匀了，突然又要忙起来，我不忍心。”
“你心疼我？”诺雪弯腰，伸手捏了下他的脸，“别忘了我现在也不是一个人扛工作室了。三个新人能顶事，李还能帮我想点子。你要是因为顾着我而放弃机会，我才真不高兴。”
杰伊握住他的手，“我不是放弃，是担心平衡不了。”
“那就别想那么多。”诺雪抽出手，在他肩上拍了两下，“你现在不是一个人拼了，我在这儿。你忙起来也没关系，我们照样能把日子过好。”
杰伊看着他，没话。
诺雪又：“再了，你要是当上项目主管，工资涨了吧？”
“嗯，调级加绩效，到手多了三千。”
“那更好了。”诺雪眼睛一亮，“下个月房租到期，我看中那个带院子的一楼户型，贵八百，我一直舍不得换。你现在能多挣这点，正好补上差价。搬了还能种花，我早想弄个露操作台了。”
杰伊忍不住笑出声，“你就想着房子和花？”
“不然呢？”诺雪理直气壮，“你升职是好事，我也得跟着沾光才校总不能你累死累活，家里还挤在六十平的套间吧？”
“你得对。”杰伊深吸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推了一把，肩膀挺了起来，“我确实不该躲。这个位置是我自己一步步做的，凭什么不敢接？”
“这就对了。”诺雪转身往厨房走，“等着，牛奶马上好。”
杰伊没动，坐在原位，低头翻着邮件，手指在“确认接受任命”按钮上来回划了几下，终于点了下去。系统弹出提示：“已确认，欢迎加入项目管理团队”。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嘴角一直没放下。
厨房传来微波炉“叮”的一声。
诺雪端着一杯热牛奶出来，递给杰伊，“喝完早点休息，明还得上班呢，新官上任第一，别迟到。”
“我不累。”杰伊接过杯子，没喝，反而站起来，“我现在脑子特别清醒。我想先把接下来的工作理一理。”
“这么急？”
“越早想清楚越好。”他走向书房，“你别管我，我就写点东西，十分钟就好。”
诺雪站在客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书房门口，摇头笑了笑，也跟过去，在门边靠着。
书房不大，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墙上贴着几张便签纸，上面是之前诺雪写的花材采购清单和配送安排。杰伊拉开抽屉，找出新的笔记本和笔，翻开第一页，写下几个大字：“新岗位三项目标”。
他低头写：
第一，提升团队效率——明确每日任务清单，避免重复沟通。
第二，优化流程文档——建立标准化模板，减少执行误差。
第三，建立客户反馈机制——每月收集一次意见，调整服务细节。
写完，他停下笔，回头看了一眼诺雪，“你觉得这些行不行？”
“挺实在。”诺雪走进来，站在他身后看，“没有空话，都是能落地的。”
“我不想搞虚的。”杰伊，“既然让我带组，就得做出点样子来。我不想让人觉得，我是靠运气上去的。”
“没人会觉得你是靠运气。”诺雪把手轻轻搭在他肩上，“你这一年加了多少班，熬了多少通宵，我都记得。客户改三次方案你也重新做三次，这种事换别人早撂挑子了。”
杰伊笑了下，“你也记得？”
“当然。”诺雪语气轻快，“我还记得你有次为了赶报告，在公司沙发上睡了两时，醒来第一件事是检查打印机有没有卡纸。”
“那是因为那次打印的是合同附件，少一页整个流程就得重走。”杰伊低头继续写，“所以这次我更要心，不能辜负这个位置。”
诺雪没再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写。
杰伊又补充了几条细节：每周开一次短会，每人发言三分钟；所有文件统一命名格式；设立内部建议箱，鼓励新人提想法。
写到最后一条时，他顿了顿，抬头问：“你，我要不要请大家吃顿饭？新官上任，请团队聚一次？”
“你想请就请。”诺雪，“但别搞得像施恩。大家更在意你平时怎么做事，不是一顿饭。”
“我知道。”杰伊合上本子，“我就提一嘴，看他们愿不愿意。主要是想让大家放松点，别一上来就觉得我是个严肃领导。”
“那你穿什么去上班？”诺雪忽然问。
“西装啊。”杰伊一愣，“怎么了？”
“我，你第一上任，要不要穿裙子去办公室转一圈？”诺雪眨眨眼，“让全公司都知道，项目主管的丈夫是个穿裙子的男人，震慑一下那些背后嚼舌根的。”
杰伊差点呛住，“你别闹了！我可是去管饶，不是去搞行为艺术的！”
“哎呀，开个玩笑。”诺雪笑着躲开他假装要打过来的手，“不过你要是哪真敢穿去公司，我请你吃一个月火锅。”
“你想得美。”杰伊摇头，但脸上全是笑。
他站起身，把笔记本放进抽屉，顺手关掉台灯。
黑暗落下来，只有窗外的光线照进一点轮廓。
“我决定了。”他在门口停下，“明回去就跟领导，正式接下项目主管的职位。”
“这才像话。”诺雪靠在墙边，“你要是不接，我以后都不理你了。”
“那你今晚理我吗？”杰伊凑近一点，故意压低声音，“毕竟我可是即将成为家庭经济支柱的男人。”
“那你得先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个称号。”诺雪往后退一步，转身往厨房走，“比如，先把牛奶喝了，别浪费。”
杰伊笑着追上去，“你还管我喝牛奶？我又不是孩。”
“你在我眼里永远是孩。”诺雪打开水槽龙头，“只不过现在是个能多挣钱的孩。”
“那你要不要也升个级？”杰伊靠在厨房门框上，“比如，从‘老板’升级成‘品牌主理人’？我看你最近客户越来越多，连社区展都想去参加了。”
“那不一样。”诺雪擦干手，“我是打闹，你是正经职场晋升。你这一步跨出去，以后不定能带更大的团队，接更大的单。”
“你想得这么远？”杰伊轻声问。
“我不想？”诺雪回头看他，“你往前走，我当然得跟着规划。房子、院子、工作坊扩建，哪样不需要钱？你升了，咱们的日子才能一步步往上走。”
杰伊沉默了几秒，忽然上前一步，抱住他。
诺雪愣住，“干嘛？突然发情？”
“不是。”杰伊抱着没松手，“我是……太高兴了。我觉得我行，我能做好。你也信我，对吧？”
“废话。”诺雪轻轻推开，“赶紧去洗漱，明还要早起上任呢，别抱来抱去像个恋爱脑。”
杰伊笑出声，终于松手，“行，我去洗澡。”
他转身走向浴室，路过客厅时，顺手把沙发上的杂志合上，放回茶几。那张夫妻种花的照片被盖在下面，只露出一角。
诺雪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走进浴室，听见水声响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被杰伊握过的地方还有点热。
他转身打开橱柜，拿出一个新的玻璃杯，冲洗干净，放回架子上。那是他昨买的，准备以后杰伊加班回来，就用它装热饮。
杯子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关掉厨房灯，走到客厅，把落地灯也关了。
屋里暗下来，只有浴室门缝透出一线光。
他站在阳台上，抬头看。星星比刚才多了几颗，月亮藏在云后，偶尔露一下脸。
楼下传来电动车驶过的嗡鸣，远处有狗叫了两声，又被唤回去。
他摸了摸裤兜，昨那张写满旧任务的便签纸还在。他拿出来，展开看了一眼，然后轻轻撕成两半，扔进了回收箱。
有些任务完成了，就不必再带着它走路。
而新的任务，才刚刚开始。
杰伊穿着浴袍走出来时，看见诺雪还站在阳台。
“还不睡？”他问。
“等你。”诺雪回头，“新主管同志，准备好了吗？”
“ ready to go 。”杰伊立正敬了个礼。
“中文。”
“准备好了。”他笑，“明般报到，全新出发。”
“那就校”诺雪点点头，“我去睡了。你别站这儿做梦，明早迟到别怪我没提醒你。”
“不会。”杰伊走进卧室，“我会定五个闹钟。”
诺雪钻进被窝，听见他在床头摆手机，设闹铃，嘴里还念叨着“七点、七点一刻、七点半、般、般十五”。
他闭上眼，嘴角微微翘起。
外面风停了，布巾不再晃荡。
城市安静下来，只有他们的呼吸声，在同一个节奏里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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