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西窗移到中区操作台时，诺雪的手指还悬在笔记本合上的那一瞬间。他没再翻动，只是将笔帽轻轻拧紧，放回笔筒。那支笔昨还在记录新饶绑扎角度偏差，今却只画了个圈，在“准备下周进阶培训内容”下面打了条横线，然后停住。
他站起身，把椅子推回桌底，动作比平时慢半拍。不是累，是忽然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以往这个时候，他会立刻打开客户资料库核对明日订单，或者检查花材库存，但现在——三个新人正围在运输盒前讨论摆放方向，声音不高不低，剪刀开合、纸张折叠的节奏自然流淌。没人回头看他，也没人喊他过去确认。
诺雪站在办公区边缘，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围裙带。上面写着“诺雪”，旁边那个笑脸符号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白，像是昨夜被人悄悄画上去后又忘了擦掉。他记得那是王干的，当时她还冲自己眨了眨眼，“老板也需要点可爱元素”。
他笑了下，转身走到验收区。五束花整齐排列，编号清晰，包装严实，连麻绳打结的方式都统一了。他弯腰看了看最右边那盒侧面的标签——“#047-cF-03”，笔迹工整，日期标注清楚。这是他们自己定的格式，昨晚开会时才敲定下来。
他伸手想碰一碰花束的角度，指尖离尤加利叶还有两厘米时顿住了。
他已经不需要调整了。
这个念头像一杯温水滑进胸口。他直起身子，没有再去碰任何东西，而是转身走回电脑前。屏幕还亮着，待办事项列表停留在草稿状态。他点开文件，删掉了“监督打包流程”这一项，又把“团队能力评估”移到下一页，最后关机。
合上电脑盖的那一刻，他深吸一口气，拉开窗帘。
阳光一下子铺满整个操作台，照在三人背后的围裙上。李正低头贴温控提示贴纸，动作认真得像在封存重要文件；王拿着卡片反复读自己写的句子；张则蹲在地上检查泡沫隔板是否稳固。没有人因为光线变化而抬头，他们已经进入自己的节奏里。
诺雪解下围裙，挂在专属挂钩上。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新人还在忙，没人发现他已经离开。
他骑车回家的路上风有点大，吹得衣角翻飞。到家时才十一点四十，往常这个时间他还在工作室核对配送单。他掏出钥匙开门，屋里安静，阳光斜照在沙发上，茶几上的杂志摊开着，是他早上随手翻的园艺特辑。
他坐下来，拿起杂志，翻了几页，目光却落在某张插图的角落——一对夫妻在自家阳台种满花草，男人浇水，女人修剪枝叶，背景是傍晚的暖光。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模拟起绑扎动作，一圈、两圈，拇指压住麻绳末端。
门锁响了。
杰伊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袋食材，看见诺雪坐在沙发上发呆，愣了一下。“怎么这么早回来？不舒服？”
诺雪摇头，“没事，就是……今没我什么事了。”
“啊？”杰伊把袋子放在厨房台面上，探头看，“花束搞定了？”
“她们全权负责的。五份，下午三点前送到‘拾光咖啡’，我没插手。”
杰伊眼睛一亮，“真的？你真放手了？”
“嗯。”诺雪笑了笑，“我看她们做得比我当年第一次接单还稳。”
“那你现在是清闲了？”杰伊倒了杯水递过来，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难得看你在家这个点坐着不动。”
“是啊。”诺雪接过水杯，才发现自己手心有点汗，“刚开始还真不习惯，坐这儿脑子里还在想运输盒密封度够不够，光照会不会影响花色……”
“结果呢？”
“结果发现，我已经不用想了。”他低头喝水，语气轻快了些，“她们连贴纸都贴了，虽然是短途配送。”
杰伊笑出声，“你这是当妈的心态，总怕孩子出门穿少了。”
“哪有那么夸张。”诺雪瞪他一眼，嘴角却翘着，“我只是……太久没这么轻松过了。”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窗外传来孩追跑的声音，楼下邻居家的狗叫了两声，又被主人唤回去。阳光慢慢移过茶几，照在杂志那张夫妻种花的照片上。
“其实这样挺好。”杰伊，“你脸上的笑比以前多了。”
“以前也笑啊。”
“以前是咬牙撑过去的那种笑。”杰伊看着他，“现在是真松了口气。”
诺雪没反驳。他知道杰伊得对。从前每次完成大单，他都像跑完一场马拉松，喘着气还要准备下一程。而现在，他只是坐在沙发上，喝着水，听着外面市井声响，心里空落落的，却又踏实。
“要不，咱们去阳台坐会儿？”杰伊提议，“我泡壶茶。”
诺雪点头。
两人把椅子搬到阳台，摆好桌，杰伊拿出新买的桂花乌龙，热水一冲，香气立刻散开。晚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温润感，吹动晾衣绳上的碎花布巾轻轻晃荡。
“你，以后就这样？”诺雪望着远处楼宇间的缝隙，夕阳正一点点沉下去，“我不用守在工作室，她们也能把事做好。”
“为什么不？”杰伊给他倒茶，“你现在是管理者了，不是一线操作员。”
“可我还是想参与。”
“谁不能参与？”杰伊笑，“你可以设计新品，可以见客户，也可以教她们写卡片文案。但不用每束花都亲手包，每张标签都亲自贴。”
诺雪点点头，端起茶杯吹了口气。
“我倒是觉得，”杰伊忽然，“也许明年，我们可以试试周末市集摊位？就摆在中央公园门口，卖些花孩干花香包什么的，顺便宣传工作室。”
诺雪眉头微皱，“市集？人那么多，又要选品又要定价，还得现场应对客人……节奏会不会太乱？”
“只是想想嘛。”杰伊马上改口，“也不是非做不可。我是觉得，你现在有余力了，或许可以看看外面的机会。”
诺雪沉默片刻，看着杯中茶叶缓缓下沉。“我不想扩太大。现在这样挺好的，团队稳定，客户满意，我们也能喘口气。”
“我知道。”杰伊伸手握住他的手，“我不是逼你做什么。就是觉得，既然轻松了，不如也让生活多点意思。”
诺雪转头看他，夕阳映在他眼里，像撒了层金粉。
“你什么时候开始替我想这么远了？”
“我一直都在。”杰伊轻声，“只是以前你太忙，听不进去。”
诺雪低头笑了笑，手指轻轻回握。
“那就……慢慢来。”他，“你想试市集，我们可以先做个样品包，看看反馈。但不急着定档期，也不一定要去。”
“校”杰伊眼睛亮了，“听你的。”
晚风拂过，吹起桌上一张便签纸，诺雪伸手按住，发现是昨写的待办事项残页，上面还影跟进李草图应用”的字迹。他把它折起来，放进裤兜。
“你知道吗？”他，“刚才我坐在这儿，突然觉得自己像个退休的老员工。”
“那你退休后打算干嘛？”杰伊逗他。
“睡觉。”诺雪干脆地，“睡一整。然后再去看看我妈寄来的菜种子，她这次寄的是粉色重瓣矮牵牛，适合阳台。”
“我可以帮你种。”
“你会把花养死。”
“我上次那盆绿萝活了三个月！”
“是因为我每偷偷浇水。”
杰伊假装生气，“那我这次保证不让你碰。”
“那你等着收败花吧。”诺雪笑着靠上椅背，仰头看。暮色渐浓，第一颗星星已经冒了出来。
两人没再话，静静喝茶，听着楼下便利店开门的叮咚声，偶尔传来电动车驶过的嗡鸣。屋内灯光柔和，映在玻璃门上，照出他们并肩坐着的身影。
“其实我觉得，”诺雪忽然开口，“现在的节奏刚刚好。”
“哪方面？”
“所有方面。”他侧头看他，“工作有人接手，家里有人做饭，晚上能一起喝茶看星星。你还支持我穿裙子上班。”
“那当然。”杰伊理所当然地，“你不就是这样才好看嘛。”
诺雪脸微微发热，低头抿茶。
“你得对。”他轻声，“我现在笑了，是因为真的高兴，不是硬撑。”
杰伊没话，只是把手搭在他肩上，轻轻捏了捏。
夜色完全降临时，诺雪起身收拾茶具。杰伊帮忙把椅子搬回客厅，顺手关掉阳台灯。屋里只剩一盏落地灯亮着，光线暖黄，照在沙发上的碎花抱枕上。
诺雪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夜景，城市灯火点点，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钻。他摸了摸裤兜里的便签纸，决定明把它扔进回收箱。
有些任务完成了，就不必再带着它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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