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穿过玻璃窗，照在电脑屏幕上刚发送出去的邮件界面。杰伊收回按在回车键上的手指，坐直身子，盯着屏幕右下角弹出的“发送成功”提示框看了两秒，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他转头看向操作台那边。诺雪正低头整理一排丝带盒，手指熟练地把不同颜色的缎带按色系归类，动作轻而稳，像在给花枝分类时一样讲究顺序。听到键盘敲完最后一声，他抬眼望过来，没话，只是微微扬了下眉毛。
“发了。”杰伊，“试做任务邀请，三个候选人都收到了。”
诺雪点点头，把最后一个橙红色丝带放回铁盒，盖上盖子。“你挑的这三个，哪个最有可能？”
“不好。”杰伊拉开抽屉取出笔记本，翻开几页写满记录的纸，“昨面试完我重新过了一遍，淘汰了十七个。剩下的这三位，至少都答出了我们想听的话。”
他翻到第一页，念道：“第一位，三十岁，陶艺工作室兼职讲师，做过三年手作包装设计。回答‘最慢完成的作品’时，是为朋友婚礼做的十二组干花瓣蜡烛，耗时两周，每只做两时，因为‘火候不能急’。”
诺雪嘴角动了一下，“听起来还校”
“第二位，二十八岁，自由插画师，副业是植物标本装帧。她她最慢的一次是压一片蕨类叶子，等了十一才完全脱水定型，期间换了三次吸水纸。”杰伊顿了顿，“我还问她如果客户催单怎么办，她：‘我会告诉他，植物有自己的时间，我也一样。’”
诺雪停下手中的活儿，认真看了他一眼，“这个可以见。”
“问题是第三位。”杰伊合上本子，“技术最强，简历最漂亮，京都花道协会认证基础资格，两年茶室花饰经验。但话太冷，几乎不笑，回答问题像答题卡。”
“你不看好？”
“我不确定。”杰伊摇头，“但她讲起一次为客户布置春季庭前花篮的经历时，了句让我记住的话——‘剪掉七枝后，我才看懂那束花想要往哪边长。’”
诺雪静了几秒，轻轻“嗯”了一声。
“所以我想再看看。”杰伊打开视频会议软件的历史记录，“我把三饶面试录像存好了，你可以随时看。但我建议先让她们来工坊做一次实际操作，看看节奏能不能合得上来。”
“怎么安排？”
“明上午开始，每人两个半时，独立使用西侧准备区，任务是完成一组五件装的干花礼盒，主题自定，材料自选，流程不限。”杰伊指着白板上新写的日程表，“我们会提供基础工具和库存干材，不做指导，也不打断。重点不是成品多好看，而是看她们怎么对待每一根枝条、每一片花瓣。”
诺雪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待定候选人”下方画了个问号，又擦掉，换成一个的灯泡符号。
“你是，要看光是从哪儿照进去的？”他轻声问。
“差不多。”杰伊笑了，“反正不能是那种一进来就开手机直播、边做边喊‘家人们点个赞’的。”
两人同时想到前几拒绝的那个联名品牌代表，忍不住笑出声。那人穿着格子衫，进门第一句话就是“咱们搞点爆款”，结果连包装纸要避光保存都不知道。
笑声落定，杰伊起身走到打印机旁，重新检查一遍招募明的最终版文档。标题还是那句朴素的话：《春花房·初期招募明》。正文里写着“无需经验出众，但需真心喜爱这份缓慢而细致的生活方式”，末尾加粗了一句他们昨晚讨论后决定保留的内容：“在这里，每一枝花都要经过三次审视才能离开工坊。”
他点击打印，纸张缓缓送出。
“其实发布之前，我先在几个老同学群里打了招呼。”杰伊一边收纸一边，“有个在社区文化中心做协调的，答应帮我贴一下通知。还有个以前公司的人事主管，我这标准太理想化，大概率招不到人。”
“你怎么回的？”
“我，那就继续两个人撑着呗。”杰伊把打印好的文件夹进文件袋，“但我们得试试。”
他打开邮箱网页，果然跳出十几封新消息提醒。大部分是自动回复的投递确认，也有几封附带简历的私信。他点开一封，快速浏览，眉头渐渐皱起。
“你看这个。”他把屏幕转向诺雪，“工作经验丰富，五年连锁花店运营，熟悉ERp系统，擅长KpI考核与人员排班……”
“不合适。”诺雪只扫了一眼就下了结论，“她要的是管理岗位，不是来配合我们节奏的。”
另一封来自某艺术学院应届毕业生，作品集做得精美，但自我介绍里写着“希望快速积累行业资源，未来自主创业”。
“太急。”杰伊关掉页面，“我们不是跳板。”
他们一条条筛过去，语气越来越平静。有些申请者条件不错，但字里行间透着“效率”“产出”“变现”这类词；有些人态度诚恳，却明显把这里当成普通兼职看待。
直到看到一份特别简单的简历：姓名空白，年龄三十代中段，职业栏写着“无固定工作，以手工维生”，附加一句话：“曾用三个月时间，把一筐废弃柿子皮晒成可书写的手工纸。”
没有联系方式，只留了一个邮箱地址。
“这个人。”诺雪指了指屏幕，“怎么联系？”
“已经回了。”杰伊，“我问她愿不愿意参加试做，她十分钟前回信，只有一个字：‘可。’”
诺雪看着那个字，忽然笑了，“还挺像你的风格。”
“我哪有这么冷。”杰伊假装不满，“我要是只回一个字，你早把我轰出门了。”
“那你现在就可以试试。”诺雪转身去拿剪刀，“下次买菜你自己去，也回人家一个‘可’。”
“别啊。”杰伊连忙讨饶，“我负责沟通，你负责审美，分工明确好不好？”
两人着，气氛轻松下来。窗外风铃轻响，绿植角的多肉叶片微微晃动，阳光移到了成长记录区的照片墙上，照亮了几张旧合影。
杰伊重新打开社交平台，在本地手作爱好者论坛发布了招募帖。他没有用华丽文案，只是贴上了那份《招募明》全文，并在开头加了一句：“我们在找一个能和花一起慢慢呼吸的人。”
帖子发出后不到半时，就有二十多茹赞，五六条留言表示感兴趣。其中一条写道：“这句话看得我心里一动，好久没人‘慢’是优点了。”
他没有立刻回复，而是把所有留言截图保存，打算晚上再细看。
中午前，诺雪完成了物料架的整理。他把所有丝带、包装纸、标签卷重新归类，贴上新手写编号。杰伊则把试做任务所需的工具清单列出来，包括备用剪刀、胶枪、干燥剂包、计时器等，一一核对入库。
“下午还要见咖啡厅那边吗？”诺雪问。
“改期了。”杰伊合上笔记本，“他们临时调整档期，下周再。正好这两专心处理招聘的事。”
诺雪点头，顺手拿起一块湿布，擦拭操作台边缘。那里有一圈淡淡的水渍印，是他昨夜放杯子时留下的。他擦得很仔细，连角落的接缝都没放过。
“你，真有人能习惯我们的节奏吗？”他突然问。
“会有吧。”杰伊靠在椅背上，“就像当初你也担心我能不能接受你穿裙子上班一样。”
诺雪手停了一下，随即继续擦拭，“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杰伊笑，“都是怕别人不懂，怕对方受不了。但现在呢？我不是照样给你拎包、递围裙、帮你挡那些奇怪眼神？”
诺雪抬头瞪他，“你上次还偷拍我扎头发发朋友圈。”
“那是因为好看！”杰伊举起双手，“我标注‘我家老板今日发型：樱花结’，底下全是同事点赞，都想来买花。”
“少来。”诺雪把布扔进水槽，“下次再乱发，我就把你煮糊的牛肉照片群发给他们。”
“那次是意外！”杰伊叫屈，“我爸还那是他吃过最有烟火气的炖肉。”
两人正斗嘴，电脑突然“叮”一声，弹出新的邮件提示。
是三位候选饶回复确认。
第一位表示准时到场，已准备好个人工具包；第二位附上一张自己正在整理工作台的照片，背景是一整墙植物标本；第三位依旧简洁，只有两个字：“明日见。”
杰伊把三封邮件并列打开，看了一会儿，转头对诺雪：“我觉得，我们可以准备迎接了。”
诺雪走过来，站在他身后看屏幕。阳光从他侧脸滑过，映出睫毛在脸颊上的一片阴影。他没话，只是伸手按住杰伊的肩膀，轻轻捏了一下。
杰伊关掉邮件页面，打开摄像头测试程序。画面里出现西侧准备区的空桌、摆放整齐的工具篮、墙上的时钟。
一切就绪。
他退出程序，在笔记本上写下最后一行备注：“试做任务将于明日上午九点开始，候选人依次进入，全程录像。最终决定，须经双方共同确认。”
合上本子时，他的手指在封面停留了一瞬。
诺雪回到白板前，用记号笔在“待定候选人”下方画了一个问号，随后轻轻擦去。他转身走向物料架，打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叠全新的牛皮纸包装纸，开始按尺寸裁剪。
剪刀开合的声音清脆稳定，每一下都精准无比。
杰伊坐在电脑前，重新检查了一遍明日的日程安排。确认无误后，他点开邮箱，准备发送最终的通知确认函。
指尖悬在发送键上方，他停顿了几秒。
然后按下回车。
邮件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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