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雪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玻璃门移到了展示架的第三层。他靠在杰伊肩上的姿势没变，只是手指微微动了动，像是确认刚才那段静默的时光不是幻觉。杰伊也没动，手还握着他的，掌心温热，呼吸平稳。
“我想让大家来看看。”诺雪轻声，声音有点哑，像是太久没开口。
杰伊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慢慢扬起来，“嗯？”
“这地方……”诺雪坐直了些，环顾四周，“它现在是我们的了。我想让认识我们的人，来走一走，看看花，喝杯茶，话。”
“你是想办个开业？”杰伊问。
“不算正式开张，就……先热闹一下。”诺雪低头搓了搓手，“我怕一下子来太多人，反而忙不过来。但要是谁都不来，我又觉得……空。”
杰伊笑了，“那就叫几个信得过的人，吃点东西，聊聊。简单点。”
“对，就是这个意思。”诺雪松了口气，像是有人替他把心里那团乱线理顺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裙子后摆，走到桌边翻出笔记本。纸页上早写满了字，最上面一行是：**开业筹备清单**。
“第一步，定日子。”他着翻开日历本，手指在下周六的位置停住。
杰伊凑过来，看了一眼气预报贴纸——晴，18到25度，风力二级。“这好，不冷不热，大家也方便出门。”他在格子里画了个圈，又用红笔描了一道边。
诺雪盯着那个红圈看了两秒，忽然笑出声：“像不像幼儿园老师批改作业？”
“我学老师就这么圈重点。”杰伊把笔帽咔嗒一声按上，“你别，还真有点紧张。”
“谁紧张？”
“我啊。”他指自己胸口，“等会儿见我妈，她肯定要问‘你们这店能干几年’，我三年，她我看你能撑三个月就不错了。”
诺雪噗嗤一笑，“那你现在怎么？”
“我，你看我戒指戴得稳不稳？稳就明我能陪他干十年。”
两人笑完，屋里气氛彻底活了过来。诺雪拉开抽屉，拿出一叠打好的样品卡：干花书签，三款样式，分别夹着薰衣草、满星和鼠尾草，背面留白准备写字。
“我想每人送一个，配上卡片。”他把样品摊在桌上，“你写什么好？”
“别太正式。”杰伊拿起一张翻看，“咱们又不是开发布会。”
“那就写——”诺雪拿起笔，在便签纸上试写，“谢谢你看我第一朵花开。”
“校”杰伊点头，“挺干净，也不肉麻。”
“你还嫌我肉麻？上次情人节你送我的贺卡写了半页纸‘你是我在水泥缝里看见的第一株绿芽’，我都念给花听了。”
“那花听得懂吗？”
“虎尾兰点了头。”
两人正着，诺雪又从柜子里端出一盒蛋糕样品——本地烘焙坊提供的五种口味方块，独立包装，标签写着“低糖少油，适合分享”。
“点心我问过了，可以订二十份起步。”他，“要不要加点咸的？比如饭团或者三明治？”
“不用。”杰伊摇头，“甜的一上来，人就会放松。再了，谁来参加朋友开店，是为了吃饱饭来的？”
“也是。”诺雪把饭团选项划掉，又在“饮品”栏补了一句：热茶+柠檬水自助。
清单一项项往下走，时间不知不觉滑到了中午。他们坐在凳上核对内容，阳光照在纸上，字迹微微反光。
“接下来是人。”诺雪翻开新一页，写下“邀请名单”。
笔尖顿了顿，他开始列名字。第一个是杰伊姑妈，住在同区，常给他们送腌菜；第二个是楼下修车铺老张，帮杰伊焊过花架底座；第三个是社区中心负责活动的王，当初给了诺雪第一次讲课机会……
杰伊探头一看，指着第三位后面的名字，“我妈呢？”
“还没写到。”诺雪继续写。
“第三位之后？”
“我是按姓氏拼音排的……”
“哦——拼音排序法。”杰伊拖长音，“那我要是你，就把‘母爱’放在第一位。”
诺雪耳尖一红，抬手轻轻拍他胳膊，“你烦不烦？”
“我就提个建议。”杰伊咧嘴，“她可是最早‘诺雪穿裙子比你爸当年穿工装好看多了’的人。”
“这话你也记得？”
“这种金句，当然得记一辈子。”
诺雪笑着摇摇头，还是在母亲那一栏旁边加了个星星标记，又手写备注：“优先送达”。
名单定了十五人，不多不少。打印前，诺雪重新设计了邀请函模板：浅绿色底，边框是一圈手绘的雏菊和尤加利叶，中间竖排文字：
＞ 亲爱的
＞ 我们的花房终于安好了家。
＞ 下周六下午三点，
＞ 想请你来坐一坐，喝杯茶，看看花。
＞ ——诺雪 & 杰伊 敬邀
“落款写两个人名字挺好。”杰伊看着屏幕，“不是我支持你，是我们一起做这件事。”
“本来就是。”诺雪点击打印，“你刷墙比我快，搬东西比我多，连选瓷砖颜色都比我有数。”
“但我不会插花。”杰伊耸肩，“你那一束向日葵配灰绿叶，往桌上一放，连水泥地都能开出花来。”
打印机嗡嗡响着，一页页吐出邀请函。诺雪心收好，又把干花书签和蛋糕订单确认单放进文件迹
“第一批，我亲自送。”他，“姑妈最近腰不好，电话不清楚，还得当面交代几句。”
“我去就校”杰伊拿过信封，“你在这儿准备剩下的，我骑车十分钟就到。”
“那你等等。”诺雪跑进里间，拿出一条薄围巾，“外面风大，别着凉。”
杰伊乖乖接过，绕脖子一圈，打了个结。诺雪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领口，动作很轻。
“去吧。”他，“我把剩下的礼品包好，等你回来一起贴地址。”
杰伊点点头，拎起背包，把首封邀请函放进内袋，推开门走出去。风铃响了一声，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诺雪站在门口看了会儿，转身回到工作台前。他打开礼盒空格，先垫一层棉纸，再放书签，最后塞进蛋糕，合上盖子，用麻绳系成蝴蝶结。每一个都检查两遍，确保没有压痕或错漏。
窗外行人往来，有人驻足看了看招牌——“春花房”，下面一行字：“插花·交流·茶歇”。没人推门进来，但诺雪不急。他知道，今还不是开门的日子。
他把包好的十份礼品整齐码在架子下层，拿出笔，在剩余邀请函的封口处写下收件人姓名。写到杰伊母亲时，特意换了支深蓝色墨水笔，字也写得更工整些。
阳光慢慢移到西墙，照在东墙的照片上。其中一张是诺雪戴着草编帽，在文化宫教朋友折纸花，脸上沾零胶水，他自己没发现，杰伊却拍了下来。照片下方写着日期：2024.3.16。
诺雪抬头看了眼钟：两点十七分。
他摸了摸发卡，确认没松，然后坐下，从头核对清单：
- 日子：已定
- 礼品：已备
- 食物：已订
- 名单：已拟
- 邀请函：已印
- 首封：已送出
还差十四封未发。
他拿起笔，在本子上画了个的对勾。
门外传来自行车刹车的声音，轮胎擦过地面，发出短促的沙响。
诺雪抬起头，听见脚步走近，钥匙串晃动，接着是门被推开的声音。
风铃又响了。
杰伊走进来，脸颊微红，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手里还拎着姑妈回赠的一罐梅子酱。
“她高兴坏了。”杰伊把酱放在桌上，“一定要来，还要带她跳广场舞的姐妹团一起来参观。”
“这么多人？”
“她至少五个，都是‘思想开放、热爱生活’的中老年女性代表。”
诺雪捂脸，“那我得再多准备几套茶具。”
“别怕。”杰伊把背包放下，走到他身边坐下，“她们来了只会夸你好看，顺便问你裙子在哪买的。”
“你就幸灾乐祸吧。”诺雪瞪他一眼，却忍不住笑。
杰伊伸手碰了碰他放在桌上的手背，“下一个，什么时候送？”
“明上午。”诺雪翻开本子，“先送老张，再送王，剩下几个……咱们分头走。”
“校”杰伊点头，“我下班顺路，你别太累。”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屋里只有挂钟滴答声，和远处街道的车流。
诺雪低头看着手中未封口的信封，指尖轻轻摩挲着纸边。他知道，这些信一旦全部送出去，就会有人回应，会有人来，会有人话，会有人看着他穿裙子站在花丛中，然后做出反应。
他不怕了。
他只是有点期待。
杰伊站起身，去水槽接了杯温水递给他。诺雪接过，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看见自己的倒影映在玻璃门上：穿着素色衬衫裙，头发用发卡别好，眼神安定。
他伸手把最后一摞邀请函抱进怀里，像抱着即将启程的讯息。
外面色尚亮，街道平静，风穿过树梢，吹动门口一盆吊兰的叶子。
他坐着没动，手里握着笔，名单摊开在膝上。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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