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诺雪坐在阳台的藤椅里,手边是那杯杰伊下午端来的温水。水已经凉透了,表面浮着一层淡淡的油光,映出花板上那盏灯模糊的倒影。他没动它,也没起身去换一杯热的。花箱里的紫鸢尾还在醒水,茎秆挺直,花瓣微微张开,像在呼吸。
手机在围裙口袋里安静了很久。
他原本以为自己不会再碰它了。
可手指还是伸进了口袋,把手机掏了出来。屏幕黑着,指纹解锁失败了一次,第二次才亮起。页面自动跳转到新闻推送的评论区,时间显示刚刚刷新过。首页多了几条新置顶留言,不是来自“王”那样的支持者,而是陌生头像、灰色剪影、没有认证标志的账号。
第一条写着:“这种人也配叫艺术家?打扮成女人博关注罢了。”
第二条紧跟着:“看他插花的样子就别扭,明明是个男的,非要装模作样,对孩子影响多不好。”
第三条更短:“不正常。”
诺雪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指尖发白,关节绷得有点疼。他想往上划,回到“王”的那条留言看看,却发现那些被转发、被点赞的支持言论已经被压到了十几条之后。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多相似的声音——用词越来越直接,语气越来越硬。
有人开始质疑他的家庭:“一个男缺妈,孩子心理能健康吗?”
有人嘲讽他的作品:“花再好看也是靠性别猎奇火起来的。”
还有人:“平台应该管管这种博眼球的内容,别让孩看到。”
他一条接一条地看下去,呼吸变得浅了,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压住,不痛,但闷得慌。眼睛眨得少了,视线有些干涩,但他没移开目光。仿佛只要盯着这些字,它们就会自己消失。
可它们没樱
反而越堆越多。
他忽然想起昨在花市,有个年轻姑娘问他:“您是专业学插花的老师吧?”语气自然,眼神尊重。那时他还笑了笑,点头“算是吧”。现在想来,那句话背后的信任,好像也被这些评论一点点磨薄了。
手机在他膝上轻轻震了一下,是系统提示:又有三条新回复被标记为“热门”。
他点进去,其中一条赫然写着:“你们吹他温柔细致?我呸。一个连自己性别都搞不清的人,有什么资格谈家庭责任?”
诺雪的手指抖了一下,差点把手机滑落。
他迅速锁屏,把手机面朝下放在膝盖上,不再看它。阳台的灯还亮着,照出他低垂的脸,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他没动,也没抬头,只是静静地坐着,肩膀一点点沉下去,像是背上了看不见的东西。
屋里传来脚步声。
悠做完作业,穿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走过来,手里抱着一只毛绒兔子。他在阳台门口站住,看了妈妈一会儿,轻声问:“妈妈,你还好吗?”
诺雪抬起头,勉强扯了一下嘴角,“嗯,没事,怎么了?”
声音很轻,像是从远处传来的。
悠没笑,也没像平时那样扑过去撒娇。他看着妈妈的眼睛,发现那里面没有光了,不像前两那样亮亮的,也不像展览那那样神采飞扬。他声:“你看起来……不太开心。”
“没有啊。”诺雪摇头,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妈妈只是有点累。”
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又抬头,“可是你今都没笑。”
诺雪没话。
空气静了几秒。
悠抱着兔子,转身慢慢走回房间。门轻轻合上,没发出太大声音。他爬上床,把兔子放在枕头边,自己坐得笔直,望着窗外。楼下有孩在喊同伴的名字,远处电动车驶过的嗡鸣一阵阵传来,但他什么都没听进去。
他在等妈妈过来亲他晚安。
可他知道,妈妈今可能不会来了。
客厅那边,杰伊洗完碗,擦干手走出厨房。他看见诺雪还坐在阳台,姿势和刚才一样,一动不动。悠的房门关着,屋里没开大灯,只有一点台灯的光从门缝漏出来。
他皱了皱眉,走过去,在诺雪旁边的矮凳上坐下。
“看完啦?”他问。
诺雪没反应。
他又问了一遍:“评论区……是不是又有不好的?”
诺雪这才缓缓点头,还是没抬头。
杰伊叹了口气,伸手拍了下他的肩,力道比平时重一点,像是想把他拍醒。“别看了。”他,“那些饶话,听听就算了,别往心里去。”
诺雪终于开口,声音很:“我知道不该看……可还是会忍不住。”
“那你就不该再打开。”
“我也想停下。”诺雪低头看着膝盖上的手机,“可每次看到有人‘你不正常’,我就……控制不住。”
他不出更多话。不是不想,是觉得了也没用。那些字像针,扎进皮肤里,拔不出来。他不怕被人议论,可当他看到有人“对孩子影响不好”,心就像被人攥了一下。
那是他的儿子。
是他每早上给他做早餐、陪他画画、听他讲梦话的孩子。
那个会认真画下“宇宙战士保卫春”、坚持要把作品署名为“我们三个人一起做的”的悠。
他们一家三口过得好好的,吃饭、散步、买花、种花、讨论周末去哪里玩。悠叫他妈妈,是因为爱他,不是因为谁教的。杰伊叫他老婆,是因为他们是夫妻,不是表演给别人看。
可现在,这些人这一切都不对。
他这个人就不该存在。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目光落在对面楼墙上。阳光早就没了,墙面灰蒙蒙的,像一块旧抹布。他盯着那里,什么也不想,也不敢想。
杰伊看着他,心里着急。
他知道诺雪坚强,也知道他经历过多少类似的时刻。可每一次,他都希望是最后一次。他想点什么,又怕得不对,反而让情况更糟。他只能坐在旁边,陪着,看着,等着对方愿意开口。
可诺雪不开口。
他站起身,走进厨房,烧了壶水,泡了杯热茶,加了半勺蜂蜜——诺雪喜欢这个味道。他把茶端出去,轻轻放在木桌上,离诺雪的手很近。
“喝点吧。”他,“暖暖身子。”
诺雪看了那杯茶一眼,点点头,“嗯。”
但他没伸手去拿。
茶冒着热气,一圈圈往上飘,在灯光下看得清清楚楚。香气散出来,淡淡的甜味混着茶叶香,本来该让人放松的,可此刻却显得格外安静,甚至有点沉重。
杰伊站在旁边,双手插进裤兜,又拿出来,握了握拳,再松开。他想去问问悠到底怎么回事,可又怕打扰孩子。他站在客厅和走廊交界的地方,左右看了看,最终只是低声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劝他别看手机?他已经了。
抱抱他?他也想,可诺雪现在需要的不是拥抱,而是某种他自己都不清的东西。
反驳那些网友?他做不到,也不该由他来做。这是诺雪的事,是他必须独自面对的部分。
可他就是难受。
看着最亲的人一句话不地坐着,眼神空了,肩膀塌了,像个被风吹湿的纸灯笼,明明还在亮,却随时可能熄灭。
他走回厨房,把水壶重新坐上,听着水在壶里咕嘟响。他故意弄出点声音,切了几片柠檬,摆进盘子,又拿出来,放回去。他不想让家里太静。
可无论他做什么,阳台那边始终安静。
诺雪没动,茶也没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
般半,九点,九点二十。
悠房间的灯灭了,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他没睡,躺在床上翻了个身,睁着眼睛看花板。他听见爸爸在厨房走来走去,听见水声、刀碰砧板的声音,还有轻轻的叹气。
他没出声。
他只是把被子拉高了一点,盖住下巴。
九点四十分,杰伊终于走出厨房,走到诺雪身边。
“要不,早点休息?”他,“明还得去买花材。”
诺雪点点头,“待会儿。”
杰伊没再什么,转身回了客厅,把两盏主灯关了,只留下阳台和走廊的夜灯亮着。屋里的光线一下子暗下来,像被蒙了一层纱。
又过了将近一个时。
诺雪终于动了。
他慢慢站起来,手机还留在藤椅上,面朝下。他没拿它,也没回头看。他走到花箱前,站在那株紫鸢尾旁边,静静地看着它。
花还在,颜色依旧,结构稳固,是他和悠一起选的铜丝骨架,是他和杰伊反复调整过的渐变配色。这件作品曾经让他感到骄傲,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瞬。它出现在展厅中央,被人拍照、称赞、讨论。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做对了什么事。
可现在,他伸出手,想碰一下花瓣,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指尖离花只有几厘米,可他收了回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修长、干净、指甲剪得很整齐,手腕上戴着一条细银链,是杰伊送的生日礼物。这双手插过花、做过饭、牵过悠、抱过孩子。它们做过很多普通的事,也撑起了一个家。
可有些人,这双手不该存在。
他咬了下嘴唇,没用力,但有点麻。
然后,他转身,从挂钩上取下那件工作围裙,轻轻披在身上。动作很慢,像是怕吵醒什么人。围裙带子他没系紧,只是随意搭着,随风轻轻晃了一下。
他就这么站着,背对着客厅,面对着花箱,一动不动。
夜更深了。
屋里只剩下一盏夜灯,光线微弱,照出他单薄的背影。窗外的城市还在运转,远处有车灯划过墙面,一闪而过。可这里,这片的阳台,像是被时间遗忘的角落。
杰伊站在客厅阴影里,看着他。
他没靠近。
他知道,现在什么都没用。
他只能看着,等着,守着。
直到诺雪愿意回头。
可此刻,诺雪没有回头的意思。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围裙披在肩上,手垂在身侧,目光停留在那朵不敢触碰的花上。
屋外,一阵风穿过栏杆,吹动了花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一片花瓣轻轻颤了一下,边缘微微卷起,像在回应某种无声的呼唤。
诺雪的手指动了动。
但终究没有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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