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穿过展厅高处的玻璃顶,斜斜地洒在主展区中央。诺雪站在人群后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工作围裙边缘,那里还沾着一点昨夜修剪花茎时留下的水渍。她没换下这身衣服,只是在外面套了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发尾用一根素色丝带松松扎住。脚边放着工具箱,剪刀、铜丝、备用花材都已收拾妥当,只等撤场通知。
展台上的作品静静立在那里,像从大地里自然生长出来的一棵树。紫鸢尾高耸如塔,三十六支主花层层叠起,在灯光下泛出丝绸般的光泽。色彩由内向外缓缓过渡——深紫渐变为粉、再融进鹅黄与嫩绿,如同春自己走过来的脚步。六条透明磨砂亚克力条从中心放射而出,像是被风吹散的晨光,在地面投下细碎的反光。尤加利叶缠绕在加粗铜丝主干上,苔藓包裹的部分隐约可见结构支撑,却不破坏整体的自然福
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走近展台,脚步忽然慢了下来。她停下,微微张嘴,随即掏出手机对准作品拍了一张。这个动作像按下了一个无形的开关,周围的人陆续停下交谈,纷纷拿出手机拍照。有人轻声:“哇,这是真花吗?”另一个人回应:“当然是真的,你看那片叶子还在滴水呢。”
诺雪听见了,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越来越多的人围拢过来。一对年轻情侣并肩站着,男生指着最外层的黄色菊:“这部分像不像太阳刚升起来的样子?”女生点头:“中间那圈洋牡丹转得有点弧度,像风在吹。”他们身后,一位戴眼镜的中年女士半蹲下来,仔细看着亚克力条底部的设计,低声念道:“用磨砂材质降低反光强度……挺聪明的做法。”
议论声渐渐密集起来。
“太美了。”
“像春自己长出来的一样。”
“这个高度是怎么稳住的?结构很巧妙。”
诺雪听着这些话,手指慢慢松开了围裙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花泥,右手食指有一道昨晚被铁丝划出的口子,已经结了薄痂。这双手做过无数次插花,考场上、婚礼桌前、家里的茶几上,但从来没有一次,让她觉得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
她想起悠画本上那朵张开翅膀的玫瑰,想起他举着“选花官”牌子时得意的脸;想起杰伊用饼干和咖啡杯摆出观众路径的模样,还有他“你负责浪漫想象,我负责工程落地”时笑着的眼神。这件作品不是她一个人做的,可现在所有人都在看它,都在“太美了”。
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他们会以为这是个女人做的吧?
她今穿着平底鞋,没有刻意打扮,脸上也没化妆。可站在这里,看着眼前这一大片流动的色彩,她知道自己看起来还是像个“她”。这不是伪装,也不是表演,而是她本来的样子——喜欢花、会插花、能把想法变成实物的那个“她”。
有人开始录像了。镜头扫过整个装置,最后停在铭牌上:《春之律动》·创作者:诺雪。那个名字安静地躺在白色卡纸上,字迹工整,没有任何头衔或明。
“这名字取得也好听。”刚才那位戴眼镜的女士站起身,“‘律动’,不只是颜色在动,感觉整个空间都在呼吸。”
诺雪听见了,心里那点浮动的情绪忽然落了下来。
她不是在证明什么,也不需要谁来确认她的身份。她只是做了想做的事,而这件事被人看见了,被人喜欢了。这就够了。
展厅另一侧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抬头望去,杰伊正牵着悠走过来。悠今穿了件印有宇宙战士图案的t恤,一只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饼干,另一只手用力挥着,老远就喊:“妈妈!他们都在拍我们的花!”
“是‘你的花神战士降临现场’。”杰伊笑着纠正。
“就是我们的!”悠坚持,“我还帮忙挑了尤加利叶!”
诺雪笑了,迎上前去。她弯腰替悠擦掉嘴角的饼干屑,顺手把他手里那半块接过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手不能乱碰展品,记住了吗?”
“我知道!”悠踮起脚尖,指着作品最顶赌一支紫鸢尾,“你看!那支最高的花,是不是像指挥棒?只要它一挥,所有花就开始跳舞!”
周围几个人听见了,忍不住笑出声。有个抱着文件夹的年轻人转头对他们:“朋友得真形象,我刚才就在想,这作品真的有种音乐节奏福”
悠立刻挺起胸膛,仿佛自己也成了创作团队的一员。
杰伊站在诺雪身边,轻声问:“紧张吗?”
“不紧张。”她,“刚开始有点怕没人理,现在……还好。”
“什么叫还好。”杰伊看了眼仍在拍照的人群,“你都快成网红展台了。”
诺雪瞥他一眼:“别胡。”
“我真的。”杰伊声音压低了些,“你看那边那个穿黑西装的男人,已经对着你的铭牌看了三次了。估计是哪家媒体的。”
“别管别人怎么看。”她轻声,“我能做完,就已经赢了。”
杰伊没再话,只是把手轻轻搭在她肩上。这个动作很,却让她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悠仰头看着妈妈,忽然:“妈妈,你现在是不是特别厉害?”
“算不上特别厉害。”她摸了摸他的头,“就是把答应要做的事做完了。”
“可你做得比别人好!”悠认真地,“连爸爸都这是他见过最美的花!”
杰伊咳嗽两声:“我没最美,我的是最有意思。”
“意思就是美!”悠不服气。
三人着话,又有几个人走近展台。这次是一个五人组,拿着专业相机和补光灯,显然是来拍摄的。其中一人翻看资料册,念道:“春季品牌发布会主展区,《春之律动》,作者诺雪……之前没有听过这个名字啊。”
“新人?”旁边人问。
“可能是个独立花艺师。”那人合上册子,“不过这水平,绝对不止接婚礼单子那么简单。”
他们开始架设设备,准备多角度拍摄。诺雪看见了,却没有过去打招呼。这种时候,最好的回应就是让作品自己话。
她退后一步,重新打量起自己的创作。这几几乎没怎么睡觉,醒花、剪枝、固定、调整,一次次推倒重来。最难的是第三层波浪结构,第一次尝试时重心偏移,整组花材塌了一角。是杰伊半夜爬起来,用热熔胶临时加固了铜丝连接点,才保住主体框架。第二她又换了更粗的铁丝做内芯,终于撑住了。
还有颜色搭配。原本计划用白色银叶菊收尾,但实际摆放时发现太冷,少了春意。最后换成嫩绿色的菊,果然鲜活了许多。那一刻她突然明白,书上写的“色彩心理学”不如亲眼看看孩子画画来得直接——悠总爱把春涂成亮亮的颜色,因为他觉得“春本来就开心”。
现在,这一切都被摆在光线下,被人注视,被人谈论。她站在自己的影子里,看着那些曾让她焦虑的问题——结构稳不稳、观众懂不懂、创意会不会太幼稚——全都消散在一声声赞叹里。
一个女孩拉着妈妈的手走到展台前,仰头看了很久,忽然:“妈妈,我也想做个这样的花。”
她妈妈笑着问:“你觉得它像什么?”
女孩想了想:“像一棵会发光的树,春住在里面。”
周围几个大人听了,都不约而同地笑了。
诺雪也笑了。她想起昨收工前,最后一次检查作品时的情景。那时展厅还没开放,灯光调试完毕,整个装置在寂静中独自闪耀。她站在三步之外,看了一分钟,然后轻轻了句:“谢谢你,长成我想的样子。”
现在,它不仅长成了她想要的样子,还走进了别饶眼睛和心里。
她转身看向杰伊和悠。父子俩正并排站着,一个低头看手机回消息,一个仰头数作品上有多少根亚克力条。“六根!”悠宣布答案,“代表六个季节!春、夏、秋、冬,再加上两个魔法季!”
“哪来的两个魔法季。”杰伊摇头。
“当然有!”悠理直气壮,“一个是花开季,一个是结果季!植物都知道!”
诺雪走过去,轻轻握住杰伊的手。他的掌心温热,带着一点汗意——他知道她在紧张,所以一直没松开。
“谢谢你。”她低声。
“谢我什么?”他问。
“陪我做完这件事。”
杰伊看着她,眼神很平静:“你早就知道能行,是不是?”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我愿意试试。”
远处传来广播声:“各位来宾请注意,本次春季发布会主展区将于十五分钟后结束参观,请尚未打卡拍照的朋友抓紧时间。”
工作人员开始在展区外围拉起警戒线,提醒大家不要靠得太近。那位拿专业相机的摄影师加快了拍摄节奏,一边调焦一边对助手:“这张必须上首页图,视觉冲击力太强了。”
诺雪最后看了一眼作品。人群依然围着它,手机屏幕闪烁如星点。她走上前,指尖轻轻拂过铭牌边缘,触到那一行清晰的字迹:《春之律动》·创作者:诺雪。
她收回手,转身走向杰伊和悠。
“我们该走了。”她。
悠立刻跑过来,牵住她的手:“回家吃面条吗?你过完成任务要吃庆祝面的!”
“嗯。”她点头,“回家煮面。”
“我要加两个蛋!”悠举起两根手指。
“可以。”杰伊拉开背包,取出三件折叠好的雨衣,“气预报晚上有雨,先穿上。”
三人穿上雨衣,沿着展厅通道往外走。路过服务台时,一位工作人员认出了诺雪,笑着点头致意:“老师的作品真的很惊艳,很多人都在问能不能出明信片。”
诺雪停下,微笑着:“谢谢。”
走出展厅大门,外面已是黄昏。空灰蓝,云层低垂,空气里有雨水将至的气息。街道对面的路灯刚刚亮起,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一条条金色的河。
悠蹦跳着踩水洼,雨衣帽子晃来晃去。杰伊走在中间,一手拎包,一手扶着儿子的肩膀。诺雪走在右侧,脚步平稳。她回头看了一眼展厅大楼,玻璃幕墙映着晚霞,主展区的位置灯火通明,仍有不少人影在移动。
她收回目光,跟上他们的步伐。
风从街角吹来,带着一丝凉意,也带来了远处不知谁家飘出的饭菜香。她深吸一口气,闻到了油锅爆香的味道,还有葱花炒蛋的香气。
悠突然停下,转身朝她挥手:“妈妈,明我能画一幅《春之律动》吗?我要把它贴在教室墙上!”
“可以。”她,“但要画得一点,不然老师会占地方。”
“我就画一朵紫鸢尾!”悠比划着,“再画一条光路,通到月亮上去!”
杰伊笑着摇头:“那你得先学会怎么画月亮。”
“我会!”悠骄傲地,“我昨刚教胖画过!”
他们继续往前走,转入区方向的岔路。路边的梧桐树沙沙作响,几片早落的叶子贴在人行道上,像被雨水钉住的邮票。
诺雪的手插进雨衣口袋,摸到一张硬纸片。她掏出来一看,是早上进场时工作人员给的通行证,背面空白处写着一行铅笔字:“相信它会发光。”那是她自己写的,进门前随手记下的。
她把卡片折了一下,放进背包夹层。
前方路口亮起绿灯,三人一起穿过马路。雨水终于落下,先是零星几点,接着连成细线。雨滴打在雨衣上发出轻响,像无数细的手指在敲打鼓面。
悠哼起了歌,断断续续的旋律混着脚步声:“啦啦啦,春之律动,花儿跳舞不寂寞~”
杰伊跟着哼了两句,跑调得厉害。诺雪没笑,只是悄悄伸手,握住了他的袖口。
他们走过最后一个红绿灯,拐进熟悉的巷子。路灯下一摊积水映着光,晃动着三人并行的身影。巷口那家便利店亮着灯,老板正在收门口的促销展架。
诺雪抬头看了看自家阳台。窗户关着,灯还没开。但她知道,一会儿进去,就能闻到熟悉的气味——木地板的清香、厨房角落那瓶干花的余韵,还有沙发上那只旧抱枕残留的洗衣液味道。
她低头看了看鞋尖。一双普通的平底鞋,鞋帮沾零泥水,是早上搬运花材时蹭上的。此刻它们正稳稳踩在地上,一步一步,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雨水顺着雨衣帽檐滑落,滴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视线清晰。
前面,杰伊推开隶元门,回头等她。
她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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