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伊推开单元门,抬手按亮楼道灯,灯光有些发黄,照在三人湿漉漉的雨衣上。悠第一个冲进去,鞋底在地垫上蹭出“啪嗒”两声,嘴里还在哼那句自己编的歌:“啦啦啦,春之律动,花儿跳舞不寂寞~”他转头看诺雪,“妈妈,明我一定要画一幅!”
诺雪跟着进门,顺手把背包放在玄关角落,指尖还沾着一点雨水。她没话,只是低头解雨衣的扣子,动作轻缓。杰伊从后面接过她的雨衣,挂在门后挂钩上,又把自己的也挂好。悠已经蹬掉鞋子,光脚踩在木地板上,蹦跳着往客厅跑。
“别跑,地板刚拖过!”诺雪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点无奈。
悠立刻放慢脚步,踮起脚尖走了两步,回头咧嘴一笑:“我变成猫了。”
杰伊弯腰换拖鞋,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你现在是会画画的猫,不是会捣乱的。”
诺雪脱下外衣,随手搭在椅背上,走进厨房。水壶还在灶台上,是早上烧过留下的余温。她打开冰箱,拿出面条和鸡蛋,动作熟练得像是重复过千百遍。
“饿了吧?”她问。
“饿死了。”悠趴在厨房门口,脑袋挤在门框边,“我要加两个蛋!”
“校”她,“你爸要是不抢的话。”
“我什么时候抢过你的面?”杰伊走过来,站在她身后,探头看锅里,“再了,今是你庆祝,我怎么可能抢?”
“上次你不抢,结果偷偷捞了半筷子。”诺雪拧开煤气,火苗“噗”地一声窜上来。
“那是我看你吃得太慢,怕坨了。”杰伊笑。
悠在旁边举手:“我作证!爸爸抢过妈妈的面!还有一次他把我碗里的香肠夹走了!”
“那是你不爱吃肥肉的部分。”杰伊辩解,“我帮你处理残次品。”
“那你为什么不吃别的,专挑我的?”悠不服。
诺雪搅了下面条,锅盖边缘开始冒白气。“你们俩啊,一到吃饭就吵。”她语气平平,嘴角却翘了一下。
面煮好了,三人围坐在餐桌前。悠的碗里果然有两个荷包蛋,金黄流心,蛋白边缘微微焦脆。他用筷子戳破一个,看着蛋液慢慢渗出来,满足地叹了口气。
“真香。”他。
杰伊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实话,这顿面比展厅里那些高级茶点都实在。”
“人家那是讲究摆盘。”诺雪舀了一勺汤,“咱们这是讲究吃饱。”
“但我觉得妈妈做的东西最好吃。”悠认真地,“比展览上的花还好。”
“你可真会拍马屁。”杰伊笑。
“我不是拍马屁!”悠急了,“我是真的!展览上的花虽然好看,可不能吃。妈妈做的面能吃,还能让我长高!”
诺雪低头喝汤,热气扑在脸上,让她眼睛有点发涩。她眨了眨眼,放下勺子:“你明要画画,是想画《春之律动》吗?”
“对!”悠点头如捣蒜,“我要画那根最高的紫鸢尾,还要画六条发光的线,通到上!”
“通到月亮上去。”诺雪补充。
“对!月亮!”悠兴奋地挥舞筷子,“我还想画一个人站在这朵花旁边,是他种出来的!”
“那是你妈。”杰伊提醒。
“我知道啊!”悠理直气壮,“所以我才要画她嘛!而且她不是一个人做的,我也帮忙了!”
诺雪看着他,没话。
“其实……”她顿了顿,“刚开始学插花的时候,连剪刀都拿不稳。”
“真的?”悠睁大眼。
“嗯。”她点点头,“第一次去上课,老师让我们练基本型,我做了三次都不合格。最后那束花歪得像被风吹倒的稻草堆。”
“那后来呢?”悠追问。
“后来?”她笑了笑,“我就每回家练。买便宜花材,一支支试。剪坏了就重来,颜色配丑了就拆掉。有次我把家里茶几搞得全是水,你还记得吗?”
杰伊喝了口汤:“我记得。那晚上我回来,看见你跪在地毯上,头发都湿了,手里攥着一把玫瑰,嘴里念叨‘为什么它就是不肯朝左边弯’。”
“那是因为茎太硬。”诺雪解释,“但我当时不懂,以为是自己手劲不对。”
“然后呢?”悠听得入神。
“然后我就去找老师问,又看书,又看视频。慢慢地,就知道怎么顺着花的劲儿来了。”她夹起一筷子青菜,“就像你现在画画,第一笔可能歪了,但你可以改,可以重画。只要你想做,总能做成。”
悠低头扒饭,忽然:“妈妈,你那时候害怕吗?”
“怕。”她坦然回答,“怕学不会,怕别人笑话,怕花了钱却没进步。”
“那你为什么还要继续?”悠仰头看着她。
“因为我想试试。”她,“我不想以后回头看,发现自己连试都没试过。”
杰伊放下筷子,伸手揉了揉她的发丝:“你现在不是试成了?”
诺雪没接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悠吃完最后一口面,把碗推到中间:“妈妈,我明要把这件事也画进画里!就画你跪在地上修花,然后一朵花突然站起来,变成春女王!”
“春女王?”杰伊挑眉。
“对!她头上戴着紫鸢尾王冠,披风是尤加利叶做的,走路的时候地面会长出花!”悠越越激动,“她还会魔法,能让枯萎的花复活!”
“那你妈现实中的本事是让新鲜花待得久一点。”杰伊笑,“比如昨晚那批洋牡丹,到现在还没塌。”
“那也很厉害!”悠坚持,“而且她不用魔法,全靠自己努力!”
诺雪低头收拾碗筷,手指碰到碗沿残留的热度。她把餐具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冲洗。水流哗哗响,泡沫顺着瓷壁滑落。
杰伊走过来,站到她旁边,拿起一块干净抹布擦碗。“你累不累?”他问。
“还好。”她,“就是脚有点酸。”
“穿一高跟鞋,肯定酸。”他把擦好的碗放进橱柜,“下次我陪你去布展,搬东西我来。”
“你上次搬铜丝架差点闪腰。”她提醒。
“那次是没热身。”他一本正经,“这次我会先拉伸。”
悠抱着画本跑过来:“妈妈,我能现在画吗?就画个草图!”
“可以。”她,“但画完要洗漱睡觉。”
“知道啦!”悠一溜烟跑回自己房间。
杰伊把最后一个碗收好,关掉厨房灯,两人一起走到客厅。落地灯开着,光线柔和,照在沙发、地毯和墙上那幅搬家时贴歪的照片上。照片是他们刚搬来那拍的,三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手里举着写着“新家第一”的纸板。相框至今没调正,斜了大约十五度。
“这张照片还是歪的。”杰伊指着它。
“懒得动。”诺雪坐到沙发上,脱掉袜子,把脚蜷进坐垫里,“反正看习惯了。”
“你看,连沙发都认生。”杰伊坐到她身边,“刚搬来那会儿,你坐这儿总觉得硌得慌,非要弹簧有问题。”
“是因为垫子没铺平。”她纠正。
“你还记得你第一做饭,把盐当成糖,炒了个咸甜苦辣俱全的番茄炒蛋?”他笑。
“那次悠吃了两口就要喝水。”她也笑了,“后来他每次看你端菜上来,都要先问一句‘这个放糖了吗’。”
“现在他学会自己尝了。”杰伊,“上周他还跟我,‘爸爸你炒的菜太淡,得加酱油’。”
“他会评价了。”诺雪轻声。
“人都在变。”杰伊靠向她,“我们也一样。”
客厅安静下来。窗外雨声渐,只剩下屋檐滴水的轻响。诺雪望着茶几,上面还放着悠白用来分类花瓣的蜡笔本子,翻开的一页画着一朵夸张的玫瑰,张着翅膀,正往太阳飞去。
“其实我以前不敢想能做成这样。”她忽然开口。
“哪样?”杰伊问。
“就是……被人看见。”她,“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喜欢花、会插花,像个女饶事,可能会被人闲话。”
“谁敢?”杰伊皱眉。
“不是谁敢不敢的问题。”她摇头,“是我自己心里过不去。我总觉得自己不够男人,怕你觉得丢脸,怕邻居议论,怕悠在学校被欺负。”
“可你现在做了。”杰伊握住她的手,“而且做得特别好。”
“是因为你们。”她,“是你从没嫌弃过我这样,是悠从来都觉得妈妈做什么都厉害。如果没有你们……我可能早就放弃了。”
杰伊没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你还记得考插花师那吗?”他问。
“记得。”她点头,“我出门前反复检查工具箱,换了三双鞋。”
“我你再不出门,考试要迟到了。”他笑,“你还瞪我。”
“我是紧张。”她低声。
“后来呢?过了吗?”
“过了。”她嘴角扬起,“你比我早知道结果。”
“我一直都知道你能过。”他,“你连最难搞的客户都能搞定,区区一个考试算什么。”
“那次婚礼桌花,客户一开始嫌颜色太素。”她回忆,“想要‘热闹一点’。”
“你就把银叶菊换成粉雪山,加了橙色洋桔梗,立刻就不冷了。”杰伊,“人家后来还介绍新客户给你。”
“其实我没想那么多。”她,“我只是觉得,花本身就有情绪。你要让它开心,就得顺着它的性子来。”
“就像你现在。”杰伊看着她,“你也让自己开心了。”
诺雪低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那道旧伤疤——那是去年修剪铁线莲时划的。如今结了痂,只剩一道浅痕。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当初没坚持学插花,现在会是什么样。”她。
“大概还是在家研究菜谱,或者琢磨怎么把阳台花草养活得更好。”杰伊笑,“但你会闷。”
“可能会。”她承认。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认真起来,“你有了自己的事做,有自己的成就福我看得到,悠也看得到。”
悠这时候抱着画本走出来,睡衣袖子卷到手肘,脸上还沾着一点蜡笔灰。“妈妈,我画完了!”他举起画本。
画面上是一棵巨大的花树,主干由无数双手托起,顶端站着一个穿长裙的女人,头戴紫鸢尾冠冕,脚下是流动的彩色波浪。树根处写着三个字:**家之森**。
“这是我们的家。”悠指着画,“每一根树枝都是我们做过的事!这边是你教我认识叶子,这边是爸爸修花架,这边是妈妈考证书!”
诺雪接过画本,仔细看着。画得歪歪扭扭,色彩混乱,却透着一股真的力量。
“真好看。”她。
“我可以把它贴墙上吗?”悠问。
“贴吧。”杰伊,“正好遮住那块墙皮脱落的地方。”
悠立刻跑去拿胶带,踮脚往墙上贴。诺雪走过去帮他扶正画纸,杰伊也凑过来,三人一起调整位置。
“有点歪。”诺雪。
“左边高了。”杰伊指。
“那就右边再往上一点!”悠用力按住一角。
终于贴好,三人退后一步看。
“完美。”悠宣布。
杰伊把手搭在诺雪肩上,另一只手搂住悠的肩膀。“咱们这一路,走得还挺稳的。”他。
“是挺稳的。”诺雪轻声回应。
“以后也会一样。”杰伊看着她们,“我们的未来一定会更加美好,只要我们一家人齐心协力,没有什么困难是克服不聊。”
诺雪和悠同时转头看他。
片刻后,他们用力点头。
杰伊张开双臂,诺雪靠进他怀里,悠钻进来抱住他们的腰。三人紧紧相拥,呼吸交织,体温交融。落地灯的光晕洒在他们身上,映出墙上那幅稚拙的画,也照亮了茶几上静静躺着的花艺工具箱——剪刀合拢,铜丝盘绕,备用花材整齐排列,仿佛随时准备迎接下一次创作。
窗外,雨已停歇。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月光悄悄洒进阳台,落在那盆诺雪亲手栽种的紫鸢尾上。叶片挺立,花苞微露,静待绽放。
悠的眼皮渐渐沉重,脑袋一点一点。诺雪轻轻抚着他的发丝,动作温柔。杰伊低头看了看手表,十点零七分。
“该睡觉了。”他。
没人回应。
他们就这样站着,拥抱着,在属于他们的客厅里,在经历了喧嚣与掌声之后,在最平凡的夜晚,感受着最真实的幸福。
诺雪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丈夫的呼吸,听见儿子轻微的鼻息。
她知道,明醒来,生活依旧普通。
但她也知道,这份普通,早已被无数细的温暖填满。
而未来,正稳稳地走在他们共同踏出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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