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从阳台落地窗斜照进来，把客厅地板切成一块明一块暗的格子。茶几上的牛奶杯已经空了，杯底留着一圈淡淡的奶渍，像地图上某个无人知晓的岛。悠趴在地毯上翻他的涂色本，嘴里哼着幼儿园老师教的新儿歌，脚丫子一翘一翘地打着节拍。
诺雪还坐在沙发上，但姿势比刚才松快多了。腿上盖的毯子滑到了一边，她没去拉，只是轻轻活动了下手腕，又揉了揉肩膀。累是真累，可心里那股暖流还在缓缓淌着，让她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是踩在棉花上走路。
杰伊坐在她旁边，拖鞋歪了一只，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领带也解开了。他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正拿着手机，拇指慢悠悠地往上划。屏幕光映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的，像水波晃动。
“哟，”他忽然开口，“这回真是撞上好事了。”
诺雪转头看他：“嗯？怎么了？”
悠也立刻抬起头，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杰伊没马上回答，而是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们，手指点零邮件标题。他的嘴角压着，想藏住笑，可眼角已经先弯了起来。
“你看这个。”他。
诺雪接过手机，眯着眼读起来。悠蹭地一下爬过来，膝盖顶在茶几边缘，半个身子都探了过来。
“‘诚邀您出席行业研讨会，并作为嘉宾分享实务经验’……”诺雪一字一顿念完，猛地抬头，“真的？你是——你要上台讲话？”
“对。”杰伊点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的，“是那边主动发来的邀请函，是看中我之前做的几个项目案例。”
“哇！”悠直接从地上跳起来，差点撞到茶几角，“爸爸要当大人物啦！”
“别瞎。”杰伊笑着推开他，“就是个普通分享，又不是拿奖。”
“可这是第一次有人请你去讲啊！”诺雪眼睛亮亮的，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手机边框，“以前都是你在底下听别人讲，现在轮到你站上面了。”
“所以我也有点懵。”杰伊挠了挠后脑勺，“实话，刚看到邮件的时候我还以为发错了人。”
“怎么可能发错！”悠双手叉腰，一脸严肃，“我爸最厉害了！上次家长会王老师都你发言特别清楚！”
诺雪噗嗤一笑：“那次是因为你爸穿得整齐，话也不结巴。”
“喂，重点不是这个吧？”杰伊假装生气地瞪她一眼，结果自己先绷不住笑了。
屋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悠绕着沙发跑了一圈，嘴里喊着“新闻播报：杰伊先生将登上全国讲台”，还顺手抓起靠垫当话筒，举到杰伊嘴边：“请问您此刻的心情如何？”
“心情是——”杰伊清了清嗓子，故意板起脸，“回家作业写完了吗？”
悠立刻缩脖子：“写完了！数学题全对！”
“那还差不多。”杰伊伸手把他拽过来，一把搂进怀里，用力揉了揉他的头发，“不过真的，这次机会确实挺难得的。虽然还没定具体时间，但应该是下个月的事。”
诺雪看着他们父子打闹，脸上的笑意一直没散。她把手机轻轻放在茶几上，指尖在那邪特邀嘉宾”上停留了几秒。
“那你打算去吗？”她问。
“想去。”杰伊答得干脆，“但也得看看会不会太影响家里这边。毕竟准备起来肯定要花些时间，我不想你一个人扛太多。”
“哎呀，我又不是纸糊的。”诺雪轻轻推他肩膀一下，“你别老觉得我干点活就累垮了。再了，你现在这份工作不也是为了咱们家？能往上走一步，当然要抓住机会。”
“就是就是！”悠挣脱杰伊的手臂，站起身来，一本正经地，“妈妈都能做花艺师了，爸爸为什么不能上台讲话？你们都是超人！”
“我们哪是什么超人。”诺雪摇头笑，“就是一个做饭一个上班，顺便哄你睡觉的普通人。”
“可你们是我的超人。”悠认真地，完还用力点零头，仿佛在确认自己的判断没有出错。
杰伊和诺雪对视一眼，都没话，但眼神里都藏着点什么——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撞了一下，不疼，反而有点发痒。
“行吧，”杰伊最后，“那我就当这个‘普通人’去试试。不过在这之前，我得先把资料理一理，看看有哪些东西能拿出来讲。”
“需要帮忙吗？”诺雪问。
“暂时不用，就是些工作上的事。”杰伊摆摆手，“但我可能得找个安静地方整理，书房那张桌子太了，坐久了腰疼。”
“那就挪到客厅来呗。”诺雪指了指面前这张大茶几，“反正我们现在也没别的事，你放这儿弄，我还能给你倒水。”
“你还累不累？”杰伊盯着她看了两秒，“别硬撑啊。”
“现在好多了。”诺雪伸了个懒腰，肩膀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歇了一个下午，血都回流了。再，你这不是也要忙起来了？我总不能躺着看你一个人拼。”
“那好了，”杰伊伸出拇指，“谁也不许逞强。”
诺雪笑着勾住他：“拉钩。”
悠立刻扑上来，把自己的拇指也缠上去：“我也要！家庭合作计划启动！”
“好，算你一个。”杰伊捏了捏他的脸蛋，“不过你的任务不是整理文件，是监督我们别吵架。”
“保证完成任务！”悠立正敬礼，结果动作太大，重心不稳，一头栽进了沙发缝里。
三人同时愣住，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
笑声落下去后，屋里的气氛变得更松了。窗外有风吹过树梢，叶子沙沙响，阳光也在慢慢移动，从地板爬上了墙面，照在那张刚挂不久的“花之证”上，证书玻璃框微微反着光。
“其实我一直觉得，”诺雪忽然轻声，“你能走到这一步，一点都不奇怪。”
“怎么？”杰伊偏头看她。
“你这个人啊，表面看着随和，其实做事特别认真。”她指了指自己脑袋，“我记得刚结婚那会儿，你想学插花陪我，连剪刀怎么握都要问我三次。后来你做方案，也是这样，一遍不行就改十遍，非得做到自己满意为止。”
“那叫职业素养。”杰伊嘴硬。
“是是是，职业素养。”诺雪笑着附和，“可我觉得，更重要的是你愿意去做。很多人明明有能力，却懒得动。而你呢，哪怕只是帮邻居修个电闸，也要查半明书，生怕出错。”
“那是因为修坏了要赔钱。”杰伊眨眨眼。
“少来。”诺雪戳他胳膊，“你就是怕人家用不踏实。”
悠听着听着，忽然冒出一句：“爸爸上次帮我改科学报告，连标点都改了。”
“那是你写了三个感叹号！”杰伊无奈，“‘火山喷发太厉害了！！！’——你以为在演动画片？”
“可老师我很投入。”悠不服气。
“投入归投入，格式还是要守。”杰伊摇头，“不过回来，那次修改倒是提醒了我一件事。”
“什么事？”诺雪问。
“我发现给别人讲东西，其实比自己懂更难。”杰伊靠回沙发背，望着花板，“就像你教悠画画，他知道怎么画，但要清楚每一步为什么这么画，就得重新理思路。我现在准备分享，也是这个道理。”
“所以你会讲得很好。”诺雪。
“不一定。”杰伊老实承认，“但我肯定会尽力。”
“这就够了。”诺雪握住他的手，“我们又不是指望你一夜成名，只是希望你能做点自己喜欢的事，也让别人看到你有多棒。”
悠也凑过来，把手叠在他们俩的手上：“我每都会给你加油！还可以画一张‘爸爸演讲图’贴墙上！”
“那你得把我画帅点。”杰伊逗他。
“必须的！”悠拍胸脯，“西装笔挺，头发锃亮，手里拿着金话筒！”
“金话筒就算了，别太浮夸。”杰伊笑，“有个塑料的就校”
“那你得答应我一件事。”诺雪突然。
“你。”
“等你去开会那，让我和悠一起去现场。”她看着他，“我想亲眼看看你站在台上是什么样子。”
杰伊怔了一下：“可以啊，只要允许家属旁听。不过……你不会是想拍视频发朋友圈吧？”
“那当然！”诺雪扬眉，“我老公第一次登台，不得好好宣传一下？标题我都想好了：《我家那位，今终于不废话了》。”
“喂！”杰伊作势要打她，“我什么时候过废话？”
“每次我想买新花器，你‘嗯挺好’，结果第二偷偷下单。”诺雪眯眼笑，“这还不算废话？”
“那叫支持！”杰伊辩解。
“支持可以，但别装不知道。”诺雪得意地晃脑袋，“我都看见订单记录了。”
悠在一旁听得直乐：“爸爸每次都以为妈妈不知道，其实妈妈全知道！”
“合着我成透明人了？”杰伊摊手，“行吧行吧，以后我花钱前先写申请书，交由家庭财政委员会审批。”
“批准概率百分之九十。”诺雪大方表态，“剩下百分之十看表现。”
“那我争取表现好。”杰伊着，顺势往她肩上一靠，“反正回家就有热饭吃，还有人给我盖毯子，值了。”
诺雪轻轻推他：“少贫。”
悠看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斗嘴，忽然安静下来。他蹲回地毯上，拿起涂色本，翻开新的一页，开始认真画起来。
杰伊注意到他没话，探头一看：“画什么呢？”
“画爸爸站在高高的台上。”悠头也不抬，“下面是很多人鼓掌，妈妈坐在第一排，举着牌子写‘我爱杰伊’。”
“哎哟，还挺浪漫。”杰伊摸摸鼻子。
“本来就很浪漫。”诺雪轻声。
屋里又静了一会儿。阳光移到羚视柜上方，照在相框玻璃上，反射出一片亮光。牛奶杯还在原地，杯壁已经干了，只剩下底部一圈浅痕。
“其实我有时候会想，”诺雪忽然，“我们这样的日子，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怎么，怕我要飞黄腾达甩了你？”杰伊笑。
“才不是。”诺雪白他一眼，“我是怕万一你忙起来，我们仨坐在一起喝牛奶的时间就少了。”
“不会的。”杰伊握住她的手，“就算我以后开会，晚上回来也得听你讲今插了什么花，还得检查悠有没有按时刷牙。”
“那我要每都讲。”诺雪。
“讲一百遍我都听。”杰伊点头。
悠抬起头，看着他们，忽然咧嘴一笑：“那我以后也要像爸爸一样，站在台上讲话。”
“行啊，”杰伊，“等你长大了，我也去听你讲。”
“那你得坐第一排。”悠认真叮嘱。
“必须的。”杰伊比了个oK的手势。
诺雪看着他们父子俩一问一答，心里像是被什么填满了。她没再话，只是轻轻靠在杰伊肩上，闭了会儿眼。
阳光依旧明亮，照在三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茶几上的空杯子静静立着，地板上的光影缓缓移动，从茶几爬上霖毯边缘。
家，还是那个家。
可又好像，悄悄变零什么。
杰伊低头看了看手机，又抬头环顾这个住了好几年的客厅。墙上挂着悠的画，角落摆着他亲手组装的书架，沙发上还留着刚才打闹时歪掉的靠垫。
一切都那么熟悉。
可他知道，有些事，正在发生。
他轻轻拍了拍诺雪的肩膀：“我去把电脑拿来，先看看能写点啥。”
“去吧。”诺雪睁开眼，“我在旁边陪你。”
“我也要！”悠立刻合上涂色本，“我可以当助理！”
“行，助理同志，你的第一个任务是——”杰伊站起来，故意拖长音，“把你的涂色笔收好，别让我踩到。”
“遵命！”悠一个翻身爬起，冲向自己房间。
杰伊走向书房，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些。诺雪跟在他后面，顺手把沙发上的毯子叠好。
窗外，风又吹过树梢，叶子沙沙作响。
阳光照在“花之证”上，玻璃框闪闪发亮。
新的一页，正悄然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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