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从阳台落地窗斜照进来,把客厅地板切成一块明一块暗的格子。诺雪坐在沙发上,背靠着软垫,一只手撑在腰后,另一只手搭在茶几边缘,指尖离着空玻璃杯只有半寸,却没力气再往前挪一下。
她闭着眼,呼吸均匀但略显沉重。昨一整站得太多,脚底板像被钉在地上的桩子,现在一放松下来,酸胀感就顺着腿往上爬。肩膀也僵得厉害,动一下都觉得骨头缝里有砂砾在磨。早上送完货回来,她只来得及换下外套,连头发都没扎好,就坐在这儿歇着,结果一坐就是快两个时。
工具箱还敞着口摆在地毯边,剪刀、量尺、包装绳散在外面,像是刚打完一场仗没收拾的战场。几张花材包装纸被风吹得卷了边,贴在沙发腿旁。茶几上留着一点水渍,是昨晚擦洗花器时不心溅出来的,一直没顾上抹。
悠是从自己房间出来的,手里抱着一本涂色本,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得轻。他本来想去厨房倒点水喝,经过客厅时看见妈妈的样子,脚步就慢了下来。
诺雪没睁眼,也没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悠站在原地看了几秒,转身往厨房走。
他踮起脚拉开橱柜下层,取出一个蓝色边缘的玻璃杯——那是他专用的喝水杯,但他觉得今这个杯子最干净。接着他拖出凳子,站上去拧净水壶的盖子。壶有点重,他一只手扶着台面,另一只手用力转,终于把水倒进杯子里,差不多八分满。
他端着杯子走回客厅,脚步放得很慢,生怕洒出来。到了茶几前,他弯腰把杯子轻轻放下,正好放在诺雪手边的位置。
“妈妈,”他声,“你辛苦了,喝点水休息一下吧。”
诺雪睁开眼,转头看他。
悠站在那儿,穿着宽大的卡通t恤,头发翘着一撮,眼睛亮亮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像只是完成了一件该做的事。
诺雪看着那杯水,又看看儿子的脸,喉咙忽然有点发紧。她没立刻去拿杯子,而是先伸手摸了摸悠的脑袋,然后才慢慢坐直身子,把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温的,不烫也不凉,刚刚好。
“谢谢你呀,宝贝。”她,声音比平时哑一些,但语气很轻。
悠点点头,没话,转身又去了厨房。
这次他拿了块抹布,湿了水拧干,回来把茶几上的水渍擦掉。然后他蹲在地上,开始捡那些散落的包装纸。有些纸片卡在沙发底下,他趴下去用手掏,脸都蹭红了也没停下。
接着他盯上了工具箱。
里面的剪刀露着半截刃口,量尺横七竖八,还有几根扎花用的铁丝弯成了奇怪的形状。悠先把剪刀拿起来,用抹布仔细擦了两遍,才心翼翼放进箱子角落。量尺一根根摆好,包装绳按颜色卷成圈,一一归位。
最后只剩那个大收纳邯—原本应该放在储物柜顶层的,但现在就在地上摊开着。
悠抬头看了看柜子,又回头搬来自己的学习凳。他踩上去,试了两次才把盒子抬到膝盖高,再一点点推上去。盒子太宽,卡在柜门沿上,他咬着嘴唇使劲往前顶,脸憋得通红。
“我来帮你。”诺雪站起来,走过去接过盒子,轻松放了进去。
“谢谢妈妈。”悠喘了口气,从凳子上跳下来。
“你怎么想到要收拾这些?”诺雪问,一边活动了下手腕。
“我看你累。”悠,“你昨站那么久,回来也没吃饭就刷瓶子。你还划伤手指了。”他指了指诺雪右手食指上的创可贴,已经有点褪色了。
诺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笑了笑:“就破零皮,没事的。”
“可是你疼。”悠坚持道。
诺雪没再反驳,只是蹲下来,张开双臂:“来,抱一下。”
悠走进她怀里,脑袋靠在她肩上。诺雪把他搂住,下巴轻轻贴在他头顶。她闻到孩子头发上有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混合着一点点画画时沾上的蜡笔气息。
“我的宝贝长大了,真懂事。”她低声,语气很软,带着笑意,也有点鼻音。
悠没话,只是回抱得更紧了些。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待了一会儿。窗外有鸟叫,远处传来自行车铃声,家里很安静,只有两人呼吸的声音交错在一起。
诺雪轻轻拍了拍悠的背,松开他,:“等会儿你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做。”
“我想吃你做的玉子烧。”悠,“你做的最好吃了。”
“行啊,不过得等一会儿,妈妈先躺十分钟好不好?腰有点酸。”
“那你去躺着,我去给你拿枕头!”悠转身就要跑。
“别别别,不用那么麻烦。”诺雪拉住他,“我就坐这儿就校”
但她话音刚落,人已经重新坐回沙发上,整个人陷进靠垫里,长长呼出一口气。
悠没走,而是站在茶几对面,双手撑在边缘,认真地看着她。
“妈妈,你是不是每都这么累?”他问。
“也不是每。”诺雪摇头,“这次是因为要做很多花,时间紧,所以忙零。”
“那你以后接单少一点?”悠建议。
诺雪笑了:“妈妈不是不喜欢做花,是喜欢的。只是有时候做得太集中,身体就跟不上了。”
“那你要记得休息。”悠,“不然我会心疼的。”
诺雪怔了一下,随即眼眶有点发热。她赶紧低头假装整理裙摆,顺手擦了下眼角。
“嗯,妈妈记住了。”她,“有你提醒,妈妈一定会注意的。”
悠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跑去自己房间,一会儿抱着个毯子出来,轻轻盖在诺雪腿上。
“这样舒服吗?”他问。
“舒服多了,谢谢你。”诺雪握住他的手,“你真是妈妈的暖炉。”
悠嘿嘿笑了,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笑容。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
咔哒、咔哒两声,门被推开。
杰伊拎着公文包走进来,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开了,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也解了。他低头换鞋,动作比平时慢半拍,看得出也挺累的。
但他一抬头,就看见客厅里的景象。
茶几上摆着一杯水,地上整洁干净,工具箱不见了,原先乱糟糟的角落现在连根线头都没樱诺雪盖着毯子坐在沙发上,脸色还是有点疲惫,但神情柔和。悠站在她身边,一只脚微微踮着,像是随时准备再去倒水或者拿东西。
最重要的是,诺雪正抱着悠,脸贴在他肩膀上,嘴角带着笑。
杰伊的脚步停在玄关处。
他没继续往里走,也没出声,只是静静站着,看着这一幕。
几秒钟后,他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那是一种很自然的笑,不夸张,也不刻意,就像冬里突然照进来的一缕阳光,悄无声息地落在脸上。
他轻手轻脚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脱下皮鞋,换上拖鞋。整个过程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然后他才一步步走向客厅。
“哟,”他开口,声音压低了些,“这是谁把咱们家打扫得这么干净?我还以为走错门了。”
悠立刻抬头:“爸爸!是我收拾的!”
“真的?”杰伊做出惊讶的表情,瞪大眼睛,“你还会用扫把?不会是拿它当剑耍了吧?”
“才没有!”悠不服气,“我是认真扫的!你看这里、这里,还有沙发底下我都清了!”
“哇哦,厉害了。”杰伊走过去,揉了揉他的脑袋,“那这杯水也是你倒的?”
“对!我给妈妈倒的,让她喝水休息。”
杰伊看向诺雪:“那你有没有好好表扬我们家这位管家?”
诺雪笑着点头:“表扬了,而且已经抱过三回了。”
“不够不够,”杰伊故意拉长音,“这种表现至少得奖励周末去动物园。”
“真的吗?”悠眼睛一下子亮了。
“当然,前提是作业写完,书包理好,早睡早起。”杰伊补充。
“没问题!”悠挺起胸膛,“我明就能全部做到!”
诺雪看着父子俩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心里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填满了。她掀开毯子,准备站起来。
“你别动。”杰伊赶紧按住她肩膀,“好不容易歇一会儿,再坐会儿。我去热个牛奶,你们想喝吗?”
“我要!”悠举手。
“我也要。”诺雪。
“行,双份甜度。”杰伊走向厨房。
悠也跟着跑过去:“我帮你拿杯子!”
“你负责监督就校”杰伊打开冰箱,“别让牛奶煮糊了,那是你的任务。”
“明白!”悠站得笔直,像个哨兵。
诺雪靠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动静:水龙头流水声、锅子放在灶台上的轻响、父子俩断断续续的对话。
“爸爸,你今累吗?”
“有点,开会开了三个时。”
“那你也要休息。”
“嗯,等会儿我跟你妈一起歇着。”
“那你不能看手机。”
“遵命,长官。”
悠咯咯笑起来。
诺雪听着,忍不住也笑了。她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两点四十七分。午后的阳光已经移到电视柜上方,照在相框玻璃上,反射出一片亮光。
她想起昨这个时候,自己还在忙着修剪最后一支芍药的茎部,手指发酸也不敢停。而现在,家里安静又温暖,儿子懂事得让她意外,丈夫体贴得让她安心。
她不是没想过会不会有一太忙顾不上家,会不会让孩子觉得妈妈总在工作。但现在看来,也许只要她在,哪怕累一点,孩子也能感受到那份用心。
悠捧着两个杯子走出来,脚步很稳,嘴里念叨着:“心烫,心烫……”
杰伊跟在后面,端着热好的牛奶,吹了吹气。
他们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一人一杯。悠把自己的那杯递给诺雪,杰伊则把另一杯递给她。
“谢谢。”诺雪接过,喝了一口。
温热的牛奶滑进喉咙,整个人都暖和了些。
“你们爷俩今配合得不错啊。”她。
“那当然,”杰伊坐下,“我们可是家庭特种部队,代号‘护妈行动’。”
“哈哈哈!”悠笑倒在沙发上,“我也要当特工!代号是什么?”
“嗯……”杰伊摸着下巴,“你就疆盾牌’吧,专门保护妈妈不累倒。”
“我喜欢!”悠翻身坐起,“那爸爸你是什么?”
“我是‘维修员’,负责修灯泡、通水管、哄老婆开心。”
“那妈妈呢?”悠问。
“妈妈嘛……”杰伊看向诺雪,眼神温和,“她是指挥官,也是魔法师。能把普通的花变成让人开心的东西。”
诺雪低下头,喝了口牛奶掩饰笑意。
“我才不是魔法师。”她。
“你就是。”悠认真地,“你做的花,连客户都想现在就结婚,这不是魔法是什么?”
诺雪猛地呛了一下,咳嗽两声。
杰伊赶紧给她拍背:“慢点喝,别被自家娃夸崩溃了。”
“我没崩溃……”诺雪摆手,“我只是没想到他还记得这话。”
“我记得可多了。”悠,“你还要做正经花艺师,还要发光。”
诺雪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涨涨的。
她伸手把悠拉过来,再次抱住他。
“有你们在,妈妈才有勇气去发光。”她。
悠没话,只是紧紧回抱。
杰伊坐在旁边,看着他们,笑容一直没散。
窗外阳光依旧明亮,照在三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茶几上的杯子冒着淡淡热气,牛奶表面微微晃动,映出花板的一角。
家里很安静,却又充满了声音——呼吸声、吞咽声、偶尔的笑声,还有椅子挪动时地板发出的轻微吱呀。
这一刻,什么都不需要改变。
不需要更大的成就,不需要更多的认可。
只需要这样一个午后,一个愿意倒水的孩子,一个懂得收住脚步的父亲,和一个终于可以安心闭眼的母亲。
杰伊轻轻靠在沙发背上,一手搭在诺雪肩上,另一只手伸出去,揉了揉悠的头发。
悠仰头看他,咧嘴一笑。
诺雪闭着眼,嘴角微扬。
他们就这样坐着,谁也没再话。
阳光缓缓移动,从茶几爬上霖毯边缘。
牛奶渐渐凉了。
而家,稳稳地立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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