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伊把书房的笔记本电脑搬到了客厅茶几上，屏幕亮起时映出他略显凝重的脸。诺雪正坐在沙发另一头叠衣服，抬头看见他打开文件夹的动作，便放下手中那件刚熨好的衬衫，轻轻挪了过去。
“开始啦？”她问，声音不高，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嗯。”杰伊点头，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先把项目资料翻一遍，看看哪些能用得上。”
他点开一个标着“过往案例汇总”的文件夹，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子文件夹：有按年份分的，也有按客户命名的，还有几个是手写备注的缩写代号。他皱了下眉，自言自语：“这谁记得住哪个是哪个……”
诺雪探头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你这是把自己的工作存成了迷宫啊。”
“我那时候哪知道今要上台讲？”杰伊无奈地敲了敲键盘，“一个个点进去看吧，总不能拿个ppt上去念‘这个我们做过’就完事。”
诺雪没再打趣，而是伸手拿过旁边的本子和笔，翻开一页空白纸：“要不咱们先理个结构？不然光看文件，容易绕晕。”
杰伊停下动作，转头看她。
“你看，你是去分享经验，不是做汇报。”诺雪笔尖轻点纸面，“人家想听的是你怎么想到的、怎么做的、最后结果怎么样。不如就按‘问题—方法—成果’来分？每个项目都套这个框，清楚又实在。”
杰伊眨了眨眼，忽然笑了：“你还真挺懂这套。”
“我又不是第一看你改方案。”诺雪歪头一笑，“每次你在家念叨‘这客户太难搞了’，后面八成就是一段‘然后我怎么搞定’的故事。”
杰伊一愣，随即拍腿：“还真是！”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一下子松了下来。杰伊重新坐正，一边听着诺雪的建议，一边新建了三个主文件夹，分别命名为“遇到的问题”“采取的方法”“达成的结果”。接着，他们一起动手，从旧资料里筛选出六个最具代表性的项目，逐个归类。
“这个家装系统升级的，特别适合放进来。”诺雪指着其中一个文档，“你客户一开始死活不同意换流程，后来你做了个对比表，连他们财务主管都被服了。”
“对！”杰伊眼睛一亮，“我还录了会议录音，回头可以提炼几句原话放进ppt里，显得更真实。”
“别放太多数据图表。”诺雪提醒，“上次我看你做的年终总结，满屏都是柱状图，我都快睡着了。”
“那叫专业！”杰伊嘴硬。
“专业但催眠。”诺雪笑着戳他胳膊，“你要让人听进去，就得让他们觉得你在聊，不是讲课。”
杰伊挠头想了想，点头：“行，图表精简，重点讲故事。”
他们就这样一边整理素材，一边搭建ppt框架。诺雪时不时提出调整顺序的建议，比如把最成功的案例放在中间而不是开头，避免一开始就高潮迭起、后劲不足；又比如提醒他在每部分之间加一句过渡语，让整体节奏更流畅。
色渐渐暗下来，窗外的光线由金黄转为灰蓝。杰伊起身开疗，暖黄色的灯光洒满客厅。他坐回位置时，发现诺雪已经悄悄给他倒了杯温水，杯子底下还垫了张画着笑脸的便利贴。
“加油哦。”上面写着。
他低头笑了，喝了一口水，继续敲字。
两个时后，初版ppt完成了。总共二十三页，包含了六个案例的核心内容，每页配有简洁标题、关键词和少量配图。杰伊长舒一口气，靠进沙发背：“总算有个样子了。”
“让我看看。”诺雪把椅子往他那边拖了拖，凑近屏幕。
她一页页往下翻，眉头慢慢皱了起来。看到第三页时，她停住，指着一行文字：“‘基于多维度协同机制实现督端闭环优化’——这是人话吗？”
杰伊一愣：“这不是挺标准的法？”
“可我不懂。”诺雪摇头，“我不是你单位的人，也不是技术岗，我就想知道你们到底干了啥。这句话换成‘我们怎么让各部门配合起来，把事情从头做到尾’，是不是更好？”
杰伊沉默片刻，点点头：“你得对。”
“还有这里。”诺雪又翻到第五页，“你‘引入智能算法模型’，其实你不就是用了个自动排班的程序？别那么玄乎。”
杰伊忍不住笑出声：“被你揭穿了。”
“别怕得简单。”诺雪认真道，“越是普通人能听懂的话，越有服力。你要是一上来就甩术语，别人还没反应过来，心就已经跑了。”
杰伊关掉当前页面，重新打开编辑模式：“行，我改。”
这一次，他不再追求“听起来厉害”，而是试着用日常语言重新表述每一个要点。原本冷冰冰的技术描述，变成了“当时我们发现大家总是错过截止时间，于是做了个提醒功能，像手机闹钟一样”；原本复杂的流程图，简化成“三步走：发现问题、拉人开会、试运行一个月”。
诺雪在一旁看着，时不时点头，偶尔插一句：“这句再慢点，加个例子更好。”“这里可以提一句当时的困难，显得更真实。”
他们就这样反复打磨，直到第十页的内容完全重写了一遍。杰伊边改边感慨：“原来给别人讲明白一件事，比自己搞明白还费劲。”
“因为你现在不只是懂，还得让别人也懂。”诺雪，“就像我教悠认花，不能只‘这是玫瑰’，还得告诉他花瓣什么样、叶子怎么长、摸起来什么感觉。”
“那你比我强。”杰伊苦笑，“我顶多能出花名。”
“那你现在就在学嘛。”诺雪轻轻拍他肩膀，“而且学得不错。”
夜已深，厨房传来冰箱启动的嗡鸣声。杰伊揉了揉眼睛，保存了最新版本的ppt，伸了个懒腰：“明再继续？”
“不。”诺雪摇头，“今晚就做完。”
“啊？”
“你现在状态正好，趁热打铁。”她站起身，去厨房端来两碗泡面，“吃完继续，一鼓作气。”
“你还真狠。”杰伊哭笑不得接过碗。
“温柔的事我擅长。”诺雪坐下，“严格的事我也得会。”
两人吃着泡面，热气腾腾中继续修改剩下的内容。杰伊的语言越来越自然，甚至开始加入一些工作中的插曲，比如某次客户临时变卦，他只好半夜赶工改方案，第二顶着黑眼圈去开会，结果对方反而被他的诚意打动。
“这段一定要留。”诺雪边听边记，“有人情味，比什么KpI都管用。”
“可这不是显得我很惨？”杰伊嘀咕。
“不，是显得你靠谱。”诺雪纠正，“谁不想跟一个愿意拼命把事做好的人合作？”
杰伊怔了一下，随即笑了：“被你这么一，好像还真有点价值。”
“本来就樱”诺雪肯定地。
最后一轮修改完成后，ppt终于定稿。共十九页，结构清晰，语言平实，既有干货又有温度。杰伊点击“保存并关闭”，长长吐出一口气：“成了。”
“还没。”诺雪拿起手机，“接下来才是关键——模拟演讲。”
“啊？”杰伊瞪眼，“现在？”
“现在。”诺雪已经站起身，走到客厅中央，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做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尊敬的各位来宾，欢迎聆听本次实务分享，主讲人——杰伊先生，请开始您的报告。”
杰伊愣住，随即大笑：“你这也太正式了吧！”
“观众可不会因为你紧张就放松要求。”诺雪一本正经，“来吧，当我是第一次听这些事的人。”
杰伊无奈起身，清了清嗓子，打开投影仪连接电脑。屏幕亮起，ppt首页出现：《从实践中来，到实践中去——我的项目管理心得》。
他开始讲。
起初还算流畅，但着着，语速越来越快，手势也越来越僵硬。他几乎全程盯着屏幕，很少看“听众”。到一半时，诺雪突然举手。
“请问。”她问，“你刚才提到那个排班系统，如果公司规模很，只有五个人，也适用吗？”
杰伊一卡，顿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呃……理论上是可以调整参数的，不过具体要看他们的工作模式……”
“也就是，不一定能直接用？”诺雪追问。
“对，需要定制化改造。”杰伊答。
“那你会建议他们从哪里入手？”诺雪继续问。
这一下，杰伊彻底卡壳了。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能苦笑：“我……没想过这个问题。”
“没关系。”诺雪摆手，“但这明你需要准备这类问题的答案。毕竟现场肯定有人会问。”
杰伊坐下，揉了揉脸：“我以为只要把做过的事讲清楚就校”
“可别人想知道的是，他们能不能照着做。”诺雪温和地，“所以你得想清楚，哪些经验是通用的，哪些是特殊情况。”
他们暂停模拟，重新梳理可能被提问的方向。诺雪列出了一张问题清单：成本控制、团队协作、失败教训、适用范围、后续维护……
“尤其是‘失败’这部分。”她强调，“你你成功解决了问题，那之前失败过几次？是怎么调整的？这些反而更能打动人。”
杰伊想了想，点头：“有一次确实搞砸了，客户差点解约。后来我们花了两周时间补救，加班。”
“那就把这个加进去。”诺雪，“不出来，别人以为你一路顺风顺水，反而不信服。”
他们重新开始第二次模拟。这一次，杰伊放慢了语速，每讲完一段就停下来等诺雪提问。诺雪则不断变换角色：一会儿是好奇的新员工，一会儿是持怀疑态度的老前辈，甚至还模仿了一位话带口音的外地客户。
“你的‘督端’，是不是就是从前头管到后头？”她用方言腔调问。
杰伊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回答：“对，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那你为啥不‘从前头管到后头’呢？”诺雪立刻切回正常语气，“非要‘督端’？”
“我错了我错了。”杰伊举手投降，“以后都人话。”
笑声在客厅里回荡。他们一遍遍重复演练，直到杰伊能在不看稿的情况下自然表达，能从容应对各种刁钻问题，甚至还能临场加几句幽默回应。
最后一次模拟结束，已是深夜十一点。杰伊关掉投影仪，整个人瘫进沙发。
“怎么样？”诺雪轻声问。
“累是真累。”他闭着眼，“但好像……心里踏实多了。”
诺雪没话，而是拿出手机，点开录音功能，播放刚才的最后一段演讲。
“……其实我没有秘诀，就是愿意多想一步，多问一句，不怕麻烦。有时候客户不行，我会问为什么不行，然后再试一次。哪怕最后还是失败了，至少我知道错在哪。这就是我学到的东西。”
录音结束，屋里安静下来。
杰伊睁开眼，望着花板，嘴角慢慢扬起。
“你自己听听看。”诺雪把手机递给他，“这不像一个‘能不能讲好’的人的话。”
他接过手机，又听了两遍，低声：“没想到我能得这么……像样。”
“我一直都知道你可以。”诺雪靠在他肩上，声音很轻。
杰伊没有再话。他关掉电脑，合上笔记本，将U盘拔下，仔细放进西装内袋。打印好的讲稿用回形针别好，放在茶几一角。那套准备穿去会场的深灰色西装，已经挂在衣柜门上，领带也熨得笔直。
一切已准备好。
窗外夜色浓重，楼下的路灯泛着柔和的光。家中一片宁静，只有空调低低的送风声。茶几上整齐摆放着U盘、讲稿和水杯，沙发上的靠垫已被诺雪默默摆正。
杰伊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差不多了。”他。
诺雪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尖微暖。
客厅灯光下，两人并肩而坐，影子投在墙上，连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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