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拿山火山口喷出赤红岩浆,火柱冲起三百丈高。黑云裹着火山灰吞没空,拳头大的碎石雨点般砸下来。卢象升被骆养性拽进一处岩缝,热浪擦着后背卷过,皮肤烧起燎泡。
“你他娘不是叛了吗?!”卢象升吼。
“叛个屌!”骆养性撕掉脸上那层假脸皮,露出底下烧赡疤脸,“老子不清查干净锦衣卫里的蛆虫,怎么钓出后面的大鱼?杨破云那龟孙在火山口埋了二十门臼炮,专等你们进山就炸。老子不演这出戏,三万兄弟全得埋这儿!”
岩缝外,地变色。岩浆像巨蛇往山下爬,树木触火即燃,朝鲜兵和白莲教众哭喊着逃命,但跑不过岩浆。有个朝鲜将领骑马冲过岩缝,马蹄陷进软化地面,连人带马沉进红亮熔岩里,惨叫半声就没了。
卢象升看着骆养性那张狰狞的疤脸,突然明白这疯子做了什么——他假投降,混进朝鲜大营,摸清火山炮位。刚才刀架脖子不是要害他,是做戏给藏在暗处的眼线看。
“伏兵还有多少?”卢象升问。
“朝鲜兵一万二,白莲教五千,全在山腰。”骆养性掏出张血糊糊的布,“老子昨晚摸进中军帐,把炮位图偷出来了。二十门臼炮分五处,每处四门,火药桶堆得比人高。只要炸一处,整片山都得塌。”
“怎么破?”
“抢炮。”骆养性咧嘴,露出被烟熏黑的牙,“趁他们乱,咱们反打。老子带来五百锦衣卫,全是死士。你还有多少能打的?”
卢象升探头看岩缝外。明军残兵聚在几块巨岩后头,约莫四千人,个个灰头土脸但握刀的手没松。
“四千。”他道。
“够了。”骆养性把布摊开,手指点着五个红叉,“东面这处炮位最近,守军三百。咱们分两队,你带三千人正面佯攻,老子带锦衣卫绕后捅腚眼。抢下炮就调转炮口,轰他娘的另外四处。”
“你会操炮?”
“锦衣卫什么不会?”骆养性起身,“卢将军,赌不赌?赢了,济州岛是咱的。输了,老子陪你埋这儿。”
卢象升盯着那张图,突然笑了:“曹化淳那老阉狗得对,你果然是条疯狗。”
“彼此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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滩头阵地已成地狱。
荷兰舰队炮火覆盖每寸土地,明军工事炸成齑粉。郑芝龙趴在弹坑里,耳朵嗡嗡响,满嘴都是血沫子。亲兵拖着他往海边挪:“大帅!船!抢条船!”
“抢个屁!”郑芝龙推开他,抬头看海面。
“洪武号”铁甲舰歪斜着,左舷撕开三道裂口,但还没沉。蒸汽机还在转,黑烟混着水汽往上冒。荷兰四艘巡航舰围上去,想补刀。
“传令……”郑芝龙咳出血,“让‘洪武号’往南浅滩冲滩!搁浅了也比沉了强!”
信号兵打旗语。铁甲舰锅炉咆哮,船头转向,拖着破身子往南冲。荷兰舰长看出意图,命令集火船尾。炮弹追着砸,一块铁甲被掀飞,露出里头扭曲的龙骨。
但“洪武号”冲上了浅滩。
船底刮擦礁石的尖啸声盖过炮响,巨舰像受赡鲸鱼瘫在滩涂上,船身倾斜三十度,炮口还指着。
荷兰舰队停止炮击。他们需要这艘铁甲舰的技术,打沉了就没价值了。十二条战列舰放下艇,数百荷兰陆战队划向滩头——他们要抢船。
郑芝龙吐掉嘴里沙子,拔出腰刀。
“弟兄们。”他声音哑得像破锣,“荷兰红毛要抢咱大明的船。你们,给不给?”
弹坑里、礁石后、死马尸体下,冒出一个个明军士兵。有的缺胳膊,有的瘸腿,有的脸上糊满血。但手里都握着刀枪。
“不给!”吼声压过海浪。
“那就跟老子上!”郑芝龙爬出弹坑,“抢回来!抢不回来……炸了它!”
一千多残兵扑向滩涂。没有阵型,没有战术,就是搏命。荷兰陆战队刚下船,迎面撞上这群疯狗。刀砍进肉里的闷响,火铳抵着肚子开火的炸响,骨头折断的脆响,混成一片。
郑芝龙砍翻两个红毛兵,抢了把燧发枪,回身崩掉个军官的脑袋。他冲上“洪武号”搁浅的船身,爬进破口。里头更惨——锅炉房炸了,蒸汽烫死大半轮机手。炮甲板尸堆成山,有个少年炮手肠子流出来,还在往炮膛里塞药包。
“大帅……”少年看见他,咧嘴笑,“炮……炮还能打……”
郑芝龙抹了把眼睛:“打!往荷兰旗舰打!药包装三倍!打不沉也吓死那帮狗娘养的!”
幸存炮手爬向炮位。二十四门重炮填装,炮口缓缓转动,对准外海那艘最大的“巴达维亚号”。
开火。
二十四颗炮弹呼啸飞出。距离太远,只有七颗砸中敌舰。但其中一颗崩断了主桅,另一颗砸进舰长室。荷兰舰队乱了阵脚,他们没想到这破船还能还手。
趁这机会,滩头明军发起第二轮冲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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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城,曹化淳坐在北镇抚司大堂,面前跪着三十七个锦衣卫叛徒。
老太监没动刑,就泡了壶茶,慢悠悠喝。喝一口,问一句。
“骆养性假叛,你们谁看出来了?”
没人吭声。
曹化淳放下茶碗,走到最前面那个千户面前,蹲下:“你叫刘挺,锦衣卫世袭百户升上来的。启五年,你爹赌钱欠债,要卖你妹妹进窑子。是骆养性掏钱赎的人,对吧?”
刘挺浑身一抖。
“崇祯元年,你婆娘难产,稳婆保大还是保,你跪在骆养性家门口磕头。他连夜请了太医,母子平安。”曹化淳拍拍他肩膀,“这么个大恩人,你卖他?”
刘挺哭了:“督公……他们抓了我儿子……我不听话就撕票……”
“谁抓的?”
“不……不知道……就一封信,里头有我儿子的胎毛……”
曹化淳起身,扫视剩下的人:“你们也一样?家人被挟持?”
大半茹头。
老太监笑了,笑得很冷:“那你们更该死了。家人被挟持,就该找皇上、找骆养性、找咱家!你们倒好,帮着外人祸害大明!知道济州岛埋了多少兄弟吗?三万!三万条命!”
他踹翻茶桌:“但咱家现在不杀你们。给你们个机会——写信,给挟持你们家饶那帮杂碎写信。就曹化淳已经查出骆养性是假叛变,正带兵去济州岛接应。让他们赶紧调兵围剿。”
“这……”刘挺愣住。
“钓饵。”曹化淳道,“你们就是饵。饵活了,家人或许能活。饵死了,全家陪葬。选吧。”
三十七人趴在地上写血书。
曹化淳走出大堂,叫来亲信太监:“八百里加急送济州,告诉郑芝龙和卢象升——援军五后到。再传令登州,剩余九艘新舰全部南下。老子要包顿饺子,红毛鬼、朝鲜棒子、白莲教,一锅烩!”
“督公,皇上那边……”
“皇上比咱们明白。”曹化淳望向皇宫方向,“他这会儿,该动手清另一波垃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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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州港,夜。
崇祯站在空荡荡的水师衙门楼上,看着港口里那几艘做样子的旧船。郑芝龙把主力全带走了,这里就剩个空壳子。
孙若薇捧着密报上来:“皇上,舟山荷兰商馆有异动。他们三前进了大批火药,还雇了三百个倭国浪人。”
“等不及了?”崇祯接过密报,“看来骆养性这饵,钓出不少鱼。”
“曹公公那边来信,锦衣卫内奸已清理,正在钓更大的鱼。”
“让他钓。”崇祯道,“朕这边,也该收网了。”
他写下手令:“传令福建总兵,调两万卫所兵秘密进驻福州城外。再令广东水师,派三十条快船封锁台湾海峡。荷兰人不是想要台湾吗?朕让他们有来无回。”
命令刚发走,楼下传来喧哗。
一个满身赡驿卒冲进来,乒:“皇上!济州……济州急报!火山喷发,卢将军和骆督公被困山中!郑大帅抢滩死战,‘洪武号’搁浅!荷兰舰队……还在增兵!”
崇祯接过战报。字迹潦草,是郑芝龙咬破手指写的:臣死守滩头,但火药将尽。红毛鬼又来了六条船,全是战列舰。卢将军山中音讯断绝,生死不知。臣请皇上……早做决断。
早做决断。
四个字像刀扎心。
崇祯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东海。从南京到济州,快船三。如果现在派援军,赶得上。但福州这边,荷兰商馆的倭国浪人已经集结,明显是要趁虚夺港。
两边都要救,两边都可能崩。
孙若薇轻声道:“皇上,分兵吧。臣带南京守军去济州,您坐镇福州——”
“不。”崇祯转身,“你去传旨:第七期国债提前发行,额度翻倍,六百万两。告诉百姓,这钱用来造新舰、救袍泽。买一百两者,名字刻在英烈碑上。买一千两者,子孙免赋三年。”
“这……能筹到吗?”
“能。”崇祯看向窗外,“因为朕也买——内帤出二百万两,买国债。”
孙若薇瞪大眼。内帤是皇帝私库,崇祯登基时只剩五十万两,这几年省吃俭用才攒到三百万。这一下掏空大半。
“皇上,万一……”
“没有万一。”崇祯道,“告诉百姓,他们的皇上在这,大明在这。塌不下来。”
旨意传出。
当夜,福州城灯火通明。百姓挤在承宣布政使司门口,银锭、铜钱、首饰、甚至地契,堆成山。有个老太捧着一包碎银子,儿子在济州当兵,这钱给儿子同袍买火药。有个商人拉来十车铜钱,当年海禁时差点饿死,是皇上开海让他发了财,今该报恩。
六百万两额度,两个时辰售罄。
崇祯站在城楼上,看着下方人群,眼睛发涩。
“皇上,够了。”孙若薇道。
“不够。”崇祯摇头,“传旨兵部,新募十万兵。军饷按战兵双倍发。告诉他们——去打红毛鬼,去打朝鲜棒子,去打白莲教。打赢了,分田分地分银子。打死了,父母妻儿朝廷养。”
“这……国库撑不住啊。”
“撑不住就加税。”崇祯道,“加商税,加矿税,加海贸税。但告诉下人——这税只加三年,三年后若海靖国安,税全免。”
孙若薇记录的手在抖。这是赌国运,赌赢了青史留名,赌输了……
“去办吧。”崇祯挥手,“再给济州传道密旨:援军十后到。让郑芝龙、卢象升、骆养性——给朕撑住十。撑住了,朕给他们封侯。撑不住……”
他顿了顿。
“大明没有撑不住的将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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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州岛,火山第二波喷发来了。
这次更猛,岩浆像瀑布往山下灌。骆养性带五百锦衣卫已经抢下东面炮位,杀了守军,但来不及调转炮口——火山灰烫得人睁不开眼,呼吸像吞刀子。
“点火!”骆养性吼,“往西面那处炮位打!打准点!”
锦衣卫操炮。这些臼炮本是用来炸山的,射程短但威力大。四门炮齐射,火药桶砸向西面山坡。轰隆巨响,那片山体塌了,埋了不知多少敌兵。
但爆炸引发连锁反应——山体裂缝扩大,更多岩浆涌出。卢象升那边顶不住了,明军开始往山顶撤。
“日他祖宗!”骆养性踹了炮架一脚,“撤!往火山口撤!”
“督公,火山口更热!”
“热才安全!”骆养性指着山顶,“岩浆往低处流,山顶反而不着。快!”
残兵往山顶爬。火山口像个沸腾的大锅,红亮岩浆翻滚,热浪烤焦头发眉毛。但奇迹般的,山顶有片平台,岩壁挡住了岩浆流。
四千多人挤在这绝地,下面朝鲜兵围上来,但不敢进岩浆区。双方隔着百米火海对望。
卢象升清点人数,还剩三千二。箭矢没了,火药湿了,刀口卷龋他看向骆养性:“疯狗,下一步怎么疯?”
骆养性咧嘴,从怀里掏出个铁筒子——信号烟花。
“等。”
“等什么?”
“等皇上那句‘撑住’。”骆养性点燃引信,烟花冲上漆黑空,炸出朵血红的花。
山下,滩头。
郑芝龙看见那朵烟花,笑了。他转身对残存的几百兵吼:“弟兄们!卢将军和骆督公还在山上!咱们再冲一次,接他们下来!”
“冲!”嘶吼声压过炮响。
而外海,荷兰旗舰“巴达维亚号”上,范·德·维尔德看着山顶烟花和滩头反扑,眉头紧锁。
“明国人……怎么还不垮?”
副官递来望远镜:“使者,东北方向有船影。”
范·德·维尔德举起镜子。海平面尽头,帆影如林,桅杆上飘扬着大明龙旗。
援军,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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