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州卫东门,守将王承恩正搬开第三袋沙土,一只手突然按住他。
那是双黑乎乎的手,长满厚茧,像干惯了粗活。手的主人穿着破渔夫衣服,脸也黑。
“王将军,还没到子时。”这汉子声音粗得像沙石磨刀。
王承恩吓了一跳,冷汗从脑门往下淌:“你谁啊?本将奉命……”
“奉谁的命?”汉子从怀里摸出块铜牌,牌上浪花里刻着个“郑”字。
王承恩腿软了:“郑家军……”
“大当家吩咐了,今晚东门点火为号,咱们将计就计。”汉子松开手,拍拍王承恩肩膀,“继续搬你的。搬完了,去城头点三堆火,摆成三角。”
“可密信上点一堆就协…”
“一堆是倭寇的暗号。”汉子咧开嘴,露出黄牙,“三堆是咱们的。”
王承恩明白了。他怀里那封东林大佬的信突然烫得慌。原来郑芝龙早盯上这儿了,原来自己被缺猴耍。
他咬着牙继续搬沙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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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海面上
岛津千代站在最大的倭船上,举着望远镜看海岸。黑乎乎的登州城像头趴着的野兽,城墙在月光下勉强看得清轮廓。
“东门点火没?”她问。
副将盯着沙漏:“还有一刻钟。”
“明军水师在哪儿?”
“福建来的消息,郑芝龙主力三前还在漳州打海盗。”副将顿了一下,“但派去蓬莱港的探子,昨起没信儿了。”
岛津千代皱紧眉头。郑芝龙在蓬莱有支分舰队,三十多条船,虽然旧可熟悉这片海。探子失联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船队开走了,要么探子死了。
“让前头船慢点。”她下令,“看见火号再全力冲滩。”
命令传下去,三十艘倭船降了半帆。最前面五艘关船像鬼魂一样滑向岸边,船头的炮已经卸了炮衣。
登州城头传来子时的更鼓声,闷响在海面上扩散。
然后,东门城楼亮起第一堆火。
接着第二堆。
第三堆。
三堆火排成三角,火光照亮半面城墙。
岛津千代眼睛瞪大了:“不对!约好的是一堆!”
话音没落,登州城墙突然竖起上百面旗——不是明军常用的日月旗,是黑底金滥郑字旗。旗刚竖起,城垛口就喷出火光,上百门炮一起开火,铁弹像冰雹砸向海面。
最前面的关船瞬间被打烂,桅杆断了,船身裂开。倭寇惨叫着掉进海里,海面浮起大片油花——郑家军早就在近海撒了火油。
“点火!”城墙有人吼。
火箭划过黑夜,落进浮油的海面。轰的一声,整片近海烧成火海。五艘关船全陷在火里,船上的倭寇变成火人往海里跳,跳进去还烧。
岛津千代拔刀砍断缆绳:“撤!中计了!”
但来不及了。
登州城东西两边海湾里,突然冲出上百条船。船,吃水浅,贴着海岸包抄过来。船头站着光膀子的汉子,手里拎着带钩的绳子,绳子另一头拴着陶罐。
“扔!”郑芝龙站在最大的快船上,令旗一挥。
上百个陶罐砸向倭船。罐子碎了,里面不是火药,是石灰粉。石灰遇水就炸开,倭寇甲板上白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喘不上气。
“接舷!”郑家水手甩出钩子,钩住倭船船舷。汉子们嘴里咬着刀,顺着绳子往上爬,见人就砍。
岛津千代砍翻两个跳上船的明军,回头看见自己的旗舰已被三条船缠住。她咬牙:“放信号!让后面的船别过来!”
紫色烟花冲上。
可二十里外,第二批倭寇船队已经全速冲来。他们看见信号时,船头已经冲进火油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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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特山,快亮时
崇祯被马蹄声吵醒。
亲兵冲进山洞:“皇上!八百里加急!”
送信的是骆养性手下的锦衣卫,浑身是伤,背上插着三支箭,硬撑到山口才倒下。信筒用蜡封死,崇祯捏碎蜡封,抽出信纸。
就两行字:
“诏狱里那个曹化淳是假的,三年前就调包了。真曹化淳可能藏在江南。朝中有大臣长得太像,怀疑是批量易容的。臣骆养性拿命报信。”
崇祯攥紧信纸。
他想起曹化淳在牢里最后那个笑,想起那句“老奴也是棋子”。原来那不是疯话,是提示。真的曹化淳可能早死了,或者被关在哪儿,假的这个替幕后那人布了三年的局。
“叫孙若薇来。”他。
孙若薇进洞时,崇祯已经把信烧了。“你带五千锦衣卫,马上回京。办两件事:第一,查这三年所有接触过曹化淳的人,比对笔迹、习惯、话口音。第二,去太医院查这几年大量买麻药、金疮药的记录。”
“皇上怀疑有人大批量做易容?”
“骆养性不会乱报。”崇祯看向洞外渐亮的,“能装曹化淳三年不露馅,要么是双胞胎兄弟,要么是顶尖的易容师傅。这种手艺要大量药物维持,肯定有痕迹。”
孙若薇领命走了。
卢象升拖着伤腿进来:“皇上,李自成押俘虏出发了。还迎…喀尔喀残部昨晚偷袭粮道,被李定国打垮了,杀了八百多人。可巴图尔又跑了。”
“他跑不掉。”崇祯摊开地图,“肯特山往北三百里是呼伦湖,湖东有片沼泽,这时候半冻不冻,马不好走。巴图尔要逃去科尔沁求援,肯定走湖西草甸。”
“皇上要追?”
“你养伤。”崇祯站起来,“朕带三万轻骑去。五之内,要么提着巴图尔的人头回来,要么提着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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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伦湖边,第二中午
巴图尔确实走了湖西草甸。
他身边只剩不到五百骑,人人带伤,马瘦得肋骨一根根的。昨抢的明军粮车陷在沼泽里,他们只抢出半袋炒米,每人分了一把。
“台吉,歇会儿吧。”亲兵队长哑着嗓子,“马跑不动了。”
巴图尔回头看地平线。没有追兵的影子,可他心里发慌。那个明朝皇帝不像以前的明将,那人不按常理来,敢带三千人就闯雪山,敢孤军深入就打王帐。
“再走三十里,到野狼谷就歇。”他。
队伍继续走。草甸上的雪被风吹出波浪纹,马蹄踩上去咯吱响。走到一片枯芦苇丛时,最前头的探马突然举手。
全队停下。
探马下马,扒开雪——下面埋着十几具喀尔喀骑兵的尸体,都是冻死的,脸上还带着害怕的表情。尸体怀里揣着羊皮地图,地图上用血画了个圈:野狼谷。
“中计了……”巴图尔冷汗下来了。
他调转马头想往回跑,可来不及了。
枯芦苇丛四面八方竖起明军旗帜。不是从后面追来的,是早就埋伏在这儿的。崇祯骑在马上,银甲在雪地里特别刺眼。
“巴图尔,等你半了。”崇祯。
巴图尔拔出弯刀:“明朝皇帝,敢单挑吗?”
“朕不是武将,是子。”崇祯挥手,“放箭。”
箭雨从三个方向射来。不是普通箭,箭头上绑着陶罐,罐子砸在喀尔喀人中间炸开,喷出黄烟。烟呛人,马受惊乱窜,骑兵阵型一下子乱了。
“那是什——”
巴图尔话没完,就觉得头晕。他想起倭寇给过一种迷烟配方,能让人手脚发软。明朝皇帝怎么会有?
崇祯当然樱工部照他给的方子,用曼陀罗花、乌头、石灰配出这种“软骨烟”,专门用来抓活口。
喀尔喀人像喝醉一样摔下马,巴图尔硬撑着挥刀冲过来,冲不到十步就栽进雪里。崇祯催马上前,长枪抵住他喉咙。
“白莲先生在哪儿?”崇祯问。
巴图尔瞪着眼:“你、你知道……”
“朕知道得多着呢。”崇祯枪尖往下压,“了,饶你全族不死。不,喀尔喀这个名字,从草原上抹掉。”
巴图尔嘴唇发抖。他想起海神教的威胁,想起倭寇如果泄密,就杀光他留在漠北的妻儿。可他也想起昨看见的:明军打扫战场时,给喀尔喀伤兵包扎伤口,还给俘虏发干粮。
“在、在江南……”巴图尔吐出三个字,“扬州……盐商……”
枪尖移开了。
“绑起来。”崇祯下令,“给他治伤,别让他死。”
亲兵捆巴图尔时,从他怀里搜出个铜盒子。盒子雕着莲花纹,打开里面是块绢布,布上画着怪图案:九朵莲花围成圈,中间是个“明”字,可“明”字的“日”字旁被涂黑了。
崇祯盯着图案,想起九星连珠的象,想起那些谣言。
原来不是要改朝换代,是要“改明为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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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州海战,同一时间
郑芝龙砍倒最后一个抵抗的倭寇,踩着血水走到岛津千代面前。
女祭司被绳子捆着跪在甲板上,南蛮铠甲破了七八处,左脸的疤渗着血。她抬头看郑芝龙:“你就是那个海盗头子?”
“以前是。”郑芝龙用刀挑起她下巴,“现在是大明水师提督。,白莲先生许你们什么好处,让你们敢来登州?”
岛津千代冷笑:“他开了海禁,把日本商路全给我们岛津家。还帮我们在朝鲜驻军,以后日本船过黄海,不用再交买路钱。”
“就这?”
“还迎…他事成之后,把福建、台湾给我们。”岛津千代盯着郑芝龙,“郑提督,你在明朝不过是个降将,皇帝真信你?不如跟我们干,事成之后,整个东海都是你的。”
郑芝龙哈哈大笑。
笑完了,他蹲下来:“知道皇上给我的密旨写什么吗?等灭了倭寇,设东海都督府,让我管大明所有水师。台湾?台湾本来就是老子打下来的,用你们给?”
他站起来:“押下去,好好审。审出白莲先生的下落,算她立功。审不出……”他看看海面上烧着的倭船,“扔海里喂鱼。”
清理战场时,副将捧来缴获的密信匣子。匣子用机关锁着,郑芝龙不会开,打算带回京城。可匣子侧面刻着行字:“若落敌手,烧掉。”
“想得美。”郑芝龙把匣子扔给工匠,“拆了,心别弄坏里头东西。”
工匠折腾半个时辰,满头大汗拆开匣子。里面不是信,是张海图。图上标着十几个红点,从长崎画到登州,每个红点旁写着日期和风向。
“这是……”副将凑过来看,“倭寇的补给点?”
“不止。”郑芝龙手指顺着红线移,“你看,这条线绕开朝鲜西海岸,在渤海湾停了三站。这三站都在无群上,可图上标着‘淡水’‘柴火’‘修船’。有人提前给他们准备了中途补给。”
他抓起地图:“快马送京城,给皇上。要注明:倭寇这次登陆,至少准备了半年。朝中肯定有人长期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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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后,北京乾清宫
孙若薇把太医院的账本摊在御案上。
“皇上请看,崇祯五年到崇祯八年,太医院买乌头、曼陀罗、麻沸散的数量涨了五倍。可宫里手术记录只有零星几例,大部分药不知去向。”
“谁经手买的?”
“司礼监掌印太监,曹化淳。”孙若薇又摊开另一本册子,“但怪的是,曹化淳那几年的字迹变了。前三年工整,后三年潦草。臣找翰林院比对过,后三年的字……更像另一个人。”
崇祯想起骆养性的密报。三年前调包,时间对得上。
“还有更怪的。”孙若薇压低声音,“臣查了那几年出宫的太监名单。有十七个太监‘病死了’,可坟是空的。有九个宫女‘掉井里了’,可井里没捞出尸体。”
“偷梁换柱。”崇祯冷笑,“用假死把人换出去,训练成易容的死士,再换回来顶替朝中大臣。好手段。”
他走到窗前。雪停了,宫墙上的积雪反着冷光。这个局比他想的深,不是简单的谋反,是整套的渗透。从九星连珠的谣言,到地宫的戏法,到曹化淳调包,再到倭寇登陆,一环扣一环。
“皇上,”吉祥跑进来,“郑提督八百里加急,还迎…江南来的密报。”
郑芝龙的信了海战全胜,附上那张海图。江南密报却让崇祯皱眉——是方以智写的,扬州盐商最近大量收购生丝、茶叶,可不出货,全囤在仓库里。同时,江南几家大钱庄突然收紧银根,市面上流通的白银少了三成。
“他们在囤货,等朕开海禁。”崇祯看明白了,“等海禁一开,囤积的货物高价出海,赚第一笔暴利。同时收紧银根,让百姓和商人借不到钱,只能眼看他们垄断海贸。”
孙若薇:“要不要下令禁止囤货?”
“没用,他们会藏起来。”崇祯敲着桌子,“但朕有更好的办法……传旨:从今起,设大明皇家海贸局。第一,所有出海货物,必须通过海贸局统一定价、统一抽税。第二,开放老百姓入股海贸局,一两银子就能入股,按股分钱。第三,朕从内帑拨二百万两,作为启动本钱。”
孙若薇眼睛亮了:“皇上这是要……用皇家的牌子,吸民间的钱,跟大商帮打擂台?”
“他们囤货,朕就开仓放货。他们抬价,朕就平价出货。他们垄断,朕就让百姓人人都能参与。”崇祯写旨,“另外,传密旨给郑芝龙:缴获的三十艘倭船,改造成武装商船,归海贸局管。第一批船队,明年开春直航日本长崎。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的走私船快,还是朕的皇家船队快。”
旨意还没写完,殿外传来吵闹声。
骆养性浑身是血冲进来,扑通跪倒:“皇上!臣、臣查到了……白莲先生的真身……”
话没完,他后背炸开三朵血花。三颗子弹从殿外射进来,穿透骆养性的铠甲,钉在身上。
锦衣卫已经冲出去抓刺客。可刺客动作更快,几下跳上宫墙,消失在黑夜里。
“快,传太医!”
骆养性躺在地上,嘴里冒血沫,手哆嗦着掏出一块玉佩——和田白玉,雕着蟠龙,只有半块。
和崇祯怀里那半块,纹路一模一样。
“另、另一半……”骆养性用最后力气,“在……在……”
头一歪,晕死过去。
崇祯攥着半块玉佩,看向殿外漆黑的夜。刺客能在宫里用弩,能准确射杀骆养性,能全身而退。
这紫禁城,到底还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
他弯腰,从骆养性另一只手里抠出张纸条。纸条被血泡透了,但还能认出三个字:
“太子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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