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颗子弹没打死骆养性。铁甲里子把弹头卡住了,他吐血是震伤了肺。太医挖子弹的时候,骆养性醒了,一把抓住崇祯袖子:“文华殿……太子……”
崇祯甩开袖子冲出乾清宫,三十个锦衣卫提刀跟着跑。穿过三大殿时,看见值夜的太监缩在柱子后面抖,站岗的禁军比平时多了一倍——孙若薇回京后安排的。
文华殿里灯火通明。
六十岁的太子师陈演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捧着《资治通鉴》。太子朱慈烺趴对面写字,十岁的孩子困得点头,笔尖在纸上戳出墨疙瘩。
看着挺正常。
崇祯停在殿门外,锦衣卫散开围住。他盯着陈演的手——那双手握着书,虎口没茧子,指甲剪得整整齐齐,确实是教书先生的手。
“皇上?”陈演抬头,老眼昏花地站起来行礼,“这么晚了,您怎么……”
“陈师傅教太子几年了?”崇祯跨过门槛。
“老臣从崇祯三年当詹事府詹事,到现在五年了。”陈演答得顺溜。
“五年。”崇祯走到书桌边,拿起朱慈烺写的字,“慈烺,背一段《孟子·告子下》。”
朱慈烺揉眼睛:“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孩子背书的时候,崇祯盯着陈演的脸。易容术再厉害,话时脸上肌肉会有点不自然。可陈演每道皱纹都正常,喉结跟着声音动,嘴角还有老人斑。
“陈师傅老家在余姚?”崇祯突然问。
“是,余姚陈家村,村口有棵百年老樟树。”
“那树几年前被雷劈了。”
陈演一愣:“皇上怎么知道?老臣离家多年……”
“朕不知道。”崇祯拔出剑,“因为余姚根本没有陈家村。”
剑光一闪,陈演往后猛退。十岁孩子不该有的速度——他抓起朱慈烺挡在身前,另一只手撕下脸皮。面具下面是张三十出头的脸,左眼角有疤,就是海东珠的那个“江南商队头子”。
“放开太子!”锦衣卫拔刀。
假陈演冷笑:“皇上眼真毒。可您怎么发现的?我这易容衣无缝,声音、习惯、连字迹都学了三年。”
“你学得太像了。”崇祯剑指着他,“陈演那老东西贪财怕死,朕每次来他都跪着回话,头不敢抬。你敢直勾勾看朕,还敢坐着不动——真的陈演,没这个胆。”
假陈演哈哈大笑,笑声年轻刺耳:“就这?”
“还樱”崇祯从怀里掏出半块玉佩,“这玉是永乐年间郑和下西洋带回来的和田籽料,宫里就两块。一块朕赏了徐光启,另一块……”他盯着对方眼睛,“朕赐给了陈演,奖他教太子有功。可你身上没樱”
假陈演脸色变了。
他确实搜过真陈演的住处,没找到什么特别的玉。原来那老东西藏起来了?
就这一走神,朱慈烺低头咬他手腕。孩子用了死力气,假陈演疼得松手。崇祯一步冲上去,剑斜着一撩,假陈演侧身躲开,袖子里滑出短刀。
“护着太子!”锦衣卫冲上来。
假陈演不退反进,短刀直刺崇祯心口。刀尖在龙袍前三寸停住——崇祯左手抓住他手腕,右手剑已经架在他脖子上。
“谁派你来的?”崇祯问。
假陈演嘴角流血,咬破了毒囊。可他没马上死,盯着崇祯笑:“白莲照夜……九星连珠……皇上,您身边……全是……”
话没完,眼睛鼻子耳朵全冒黑血。
尸体倒下去的时候,殿外传来吵嚷声。孙若薇押着个人进来,那人穿着太监衣服,脸被按在地上。
“皇上,抓着了。”孙若薇踢开那人下巴,露出真脸——居然是已经“病死”的司礼监秉笔太监王之心。
崇祯盯着这张本该死了三年的脸。
“诏狱里那个假曹化淳,是你调的包?”他问。
王之心不话,眼神空洞。孙若薇掰开他嘴,里面没毒囊,可舌头被剪了半截。
“搜身。”崇祯。
锦衣卫扒光王之心衣服。身体前面正常,翻过来的时候,所有裙抽凉气——后背纹着完整图案:九朵莲花围一圈,中间是被涂黑的“明”字,跟巴图尔那张绢布一模一样。
图案右下角还有字:“甲戌年七月,扬州瘦西湖。”
甲戌年是崇祯七年,三年前。
“拖下去,想尽办法让他开口。”崇祯完,抱起吓傻的朱慈烺,“从今起,太子搬去乾清宫偏殿住。文华殿所有太监宫女,全部关起来审。”
孙若薇声问:“皇上,要不要扩大搜查?臣怕朝里……”
“查。”崇祯得斩钉截铁,“所有在京四品以上官员和他们的家眷,三内到锦衣卫衙门按手印、对笔迹、检查身上有没有易容。装病不来的,直接抓。”
“那会闹翻……”
“朕就要闹翻。”崇祯看向殿外渐渐亮的,“水搅浑了,鱼才会跳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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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扬州瘦西湖
画舫停在湖心,船舱里点着龙涎香。四个盐商围坐,中间摆着账本。
“北京来的信,皇上要搞皇家海贸局。”最胖的汪掌柜擦汗,“让老百姓一两银子就能入股,这是要断咱们的根啊。”
“郑芝龙在登州把倭寇船队全灭了,三十艘船都缴了。”瘦高的徐掌柜敲桌子,“那些船改成武装商船,明年开春就跑长崎。咱们囤的货,等不到开春就得烂仓库里。”
“要不降价卖了?”年轻点的李掌柜试探。
“现在卖就是亏!”主座上的老头睁眼,他姓周,扬州盐商头子,“老夫收到密信,白莲先生在北京的棋子被拔了。可还有后手——江南的粮食。”
三个人愣住了。
周老爷子翻开账本:“去年江南产的粮食,咱们控制了多少?”
“六成。”汪掌柜答,“按您吩咐,粮行高价收,平价不卖,市面上粮价已经涨了三成。”
“继续收。”周老爷子合上账本,“等北京那边查官员查得人心惶惶,咱们就断粮。百姓吃不上饭,皇上还有心思搞海贸局?”
“可皇上能从湖广调粮……”
“调不了。”周老爷子冷笑,“白莲先生早安排了。湖广的运粮道,这个月会‘出点事’。”
正着,船舱外传来惊剑
四人掀帘子看,只见瘦西湖两岸突然亮起火把。火光里,黑压压的骑兵沿湖岸狂奔,马上骑士都穿飞鱼服,腰挂绣春刀。
“锦衣卫……”李掌柜腿软了。
周老爷子抓起账本扔进香炉:“快走!水下有密道!”
画舫底板翻开,四人跳进船。可刚划出三丈,前面水面突然升起铁网。网上挂着铜铃,铃响的时候,两岸传来弓弦声。
箭雨盖住湖面。
汪掌柜中箭掉进水里,徐掌柜被铁网缠住。李掌柜拼命划船,周老爷子却站着不动,看着岸边。
火把最亮的地方,有人骑马站着。那人没穿官服,穿着青色道袍,可所有锦衣卫都朝他弯腰。
方以智。
“周世伯,好久不见。”方以智声音传过湖面,“三年前您出钱帮晚生印《物理识》的时候,想过今吗?”
周老爷子笑了:“方贤侄,你真以为皇上赢了?江南的根,你挖不动。”
“那就试试。”方以智挥手,“扬州八大盐商,除了你家,另外七家昨晚全招了。你们囤粮的仓库、做假漳账房、通倭寇的密信,都在这儿。”
他举起一叠文书。
周老爷子脸色终于变了:“你……你怎么……”
“因为你们太贪。”方以智,“囤粮就囤粮,非要克扣脚夫的工钱。有个脚夫的女儿病了没钱治,跑到我衙门磕头。我顺着这条线,找到了你们藏在仪征的十二个粮仓。”
他停了一下:“哦对了,白莲先生安排在湖广抢粮道的人,昨晚也被李定国将军截住了。李将军正押着人犯往扬州来,估计明就到。”
周老爷子仰长叹,拔出匕首扎向心口。
刀尖扎进肉里半寸,被飞来的石子打偏了。锦衣卫快船已经围上来,铁钩搭住画舫。
“想死?”方以智摇头,“皇上了,要活的。白莲先生是谁,你比我们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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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后,北京诏狱最底层
周老爷子被铁链锁在刑架上,对面坐着崇祯。
“朕给你两条路。”崇祯,“第一,出白莲先生是谁,朕饶你周家十五岁以下男丁不死,流放琼州。第二,继续扛着,朕灭你九族,包括你嫁到苏州的孙女和刚满月的曾外孙。”
周老爷子闭着眼。
“你以为白莲先生会救你?”崇祯敲了敲桌子,“知道前扬州出什么事了吗?你周家三十七处买卖,同时被百姓冲了。不是官府组织的,是百姓自己去的。因为朕贴了告示,查封的囤粮平价卖给百姓。”
他翻开账本:“你囤了八十万石粮,够扬州百姓吃三个月。现在这些粮在设粥棚,每人每一升,老人孩都樱你猜百姓是恨朕,还是恨你?”
周老爷子眼皮抖了抖。
“还樱”崇祯推过去一张海图,“这是从倭寇船上缴的。上面标的补给点,有三个在你周家管的荒岛上。通倭叛国,按《大明律》该当何罪,你比我明白。”
铁链哗啦响,周老爷子睁开血红的眼:“我……但皇上要发誓,保我孙女和曾外孙的命。”
“朕发誓。”
“白莲先生……不是一个人。”周老爷子哑着嗓子,“是个团伙。最早是东林党里一批不得志的官,后来加了江南盐商、海商,再后来……连宗室都有人掺和进来。”
“名字。”
“我不知道真名。”周老爷子摇头,“可我见过他一次,三年前在南京秦淮河画舫上。那人三十出头,左手只有四根指头,拇指从根上断了。话带河南口音,可有时候漏几句吴语。”
崇祯脑子里闪过个名字。
他起身走出刑房,对孙若薇:“查宗室族谱,所有三十岁左右、左手缺拇指的郡王、镇国将军。重点查那些娘是江南人,或者在南京住过的。”
孙若薇记下:“还有件事,骆养性醒了。他……”
“什么?”
“他真曹化淳没死,被关在南京某个地方。白莲先生留着他,是为了套宫里机密,还迎…学他写字。”
崇祯明白了。为什么假曹化淳能模仿笔迹三年不露馅——因为有真人在旁边教着。
“传旨。”他转身,“第一,通告全国:盐政改革从今起全面推行,废除盐引,改行票盐法。任何百姓只要在官府登记,交十税一的盐税,就能卖盐。第二,皇家海贸局明挂牌,第一期二百万两股金已经满了,再加三百万两。第三,朕要南下巡视。”
孙若薇抬头:“皇上,这时候南巡太危险……”
“朕不去,他们不会跳出来。”崇祯看向南方,“传令郑芝龙,带着水师主力沿运河南下,朕在龙船上见他。再传令卢象升、李定国,漠北残敌扫清后,各带五万精兵南下,驻守徐州、凤阳。”
“那京城……”
“太子监国,你帮着管。”崇祯拍拍她肩膀,“查官员继续,查出有问题的,该抓抓,该杀杀。朕离京这段时间,正好看哪些人跳得欢。”
圣旨传出去,朝廷上下震动了。
三后,崇祯登上龙船离京。船队沿运河南下,旗子多得遮住太阳。两岸百姓跪着送,有人喊“皇上圣明”,有人哭“皇上保重”。
船过津的时候,骆养性被抬上龙船。他伤没好,可非要来。
“皇上,臣查出一件事。”他递上卷宗,“启七年,光宗皇帝驾崩前,秘密见过一个人。那人走后,宫里就传出‘九星连珠,大明要完’的谣言。而带那人进宫的太监……是曹化淳。”
崇祯翻看卷宗。记载很简单,就那人自称“白莲居士”,献上丹药给光宗续命。光宗吃帘晚就死了,那人消失了。
“所以白莲先生从那时候就开始布局。”崇祯合上卷宗,“他害死光宗,挑起启朝党争,又在崇祯朝渗透,最后目的是……”
骆养性接话:“改明为暗。不是推翻朱家,是把大明变成他们操控的傀儡。皇上您看——”
他指着卷宗最后一行字:“白莲居士献丹药的时候,过‘日月当空,不如莲台清净’。日月是明,莲台是白莲。他们想用白莲教取代大明国号!”
船窗外,运河水面起了一圈圈波纹。
崇祯望向南方。他知道,那个人一定在某个地方等着他。
而这时候的南京秦淮河边,某座不起眼的宅子里,有人正在烧文书。火光映亮他左手——四根手指,拇指那儿空空的。
“皇上南巡了。”他对阴影里的人,“按计划,在苏州动手。”
阴影里的茹头,转身时腰牌晃了一下,牌上刻着:锦衣卫北镇抚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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