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弘毅在衙门里更是把“谨守”二字做到了极致。每日点卯应差,只处理手头明确分派的事务,多余的话一句不,多余的事一件不沾。
连同僚间议论近日京郊马球赛的热闹,他都只听着,偶尔含糊应一声,绝不多嘴。
他原以为这般低眉顺眼,总能换来几日清静。
这日,枢密院内部每旬一次的事务汇总。
张枢密坐在上首,几位副承旨、主事依次禀报手头事项。轮到萧弘毅时,他依例汇报了几件日常文牍处理进度,语气平稳,内容枯燥。
张枢密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在他完后,翻看着手里的册子,像是随口一问:
“萧承旨,上月移交给你协理的那批佑七年至十年的东南沿海水师船只修造记录,核对得如何了?”
萧弘毅心头微微一怔。
那批记录卷帙浩繁,年份既久,又多是地方船厂与兵部、工部的往来文书,数字冗杂,脉络混乱,本就是块难啃的骨头,当初分派时只“闲暇时慢慢整理即可”,并非急务。
张枢密此刻当众问起,语气虽平淡,却莫名让他脊背一紧。
“回大人,”他谨慎答道,“因卷宗繁多,年份跨度大,且涉及多地船厂旧档,核对需时。目前已完成佑七年的初步梳理,正在核对八年记录。”
张枢密点零头,没好,也没不好,只将册子翻过一页,看向另一位副承旨:“刘大人,北疆三镇去年秋冬的粮草损耗复核,进度如何?”
话题便被轻飘飘地带了过去。
萧弘毅退回座位,但是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张枢密这一问,看似平常,却是在提醒他,也是在告诉在场所有人:你手头有事,且并非紧要事,但若迟迟完成不了,便是你能力或态度有问题。
这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施压,比直白的斥责更让人难受,因为你连辩解都找不到着力点。
果然,这日清晨,萧弘毅刚到值房,便见自己那张不算宽大的书案上,已分门别类堆起了两摞厚厚的公文。
一摞是各边镇陆续呈报上来的军械例行检修报告,来自南海北,格式五花八门,有的潦草简略,有的琐碎冗长,都需要重新归类、摘录要点、统一格式后方能归档。这活儿技术含量不高,却极其耗费眼力和耐心。
另一摞则是兵部转来的,关于某项军中后勤采买流程的章程修订草案,琐碎且无关痛痒,按例只需枢密院简单会签,走个过场。
这类文书向来是衙门里资历最浅或最“媳的人处理。
负责分派文书的老书吏站在一旁,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萧大人,您来了。这些……是吴院事一早吩咐送来的。”
“刘大人,这些都是夯实基础、最需细心沉稳之人经手的工事。满衙门里看,就数萧大人您最是稳妥细致,故而……”
萧弘毅目光扫过那两摞几乎要挡住前方视线的公文,面色平静地点零头:“放下吧。”
书吏如释重负,躬身退下。
萧弘毅坐下,先给自己倒了杯浓茶。
他做得不快,但极有条理,心无旁骛。
值房里其他同僚或低声交谈,或来回走动,他似乎都听不见。渐渐的,那摞杂乱如山的报告,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规整。
午后,他刚将第一批整理好的报告摘要誊抄清楚,准备稍歇片刻,就听得隔壁专门用于议事的厢房那头,隐约传来些人声,似乎颇为热闹。
他想起早上似乎听人提了一嘴,今日午后,张枢密要召集几位相关的主事,议一议近期西南某土司不太安稳的动向。
此事虽不算顶机密,却也属于枢密院日常需要关注的情报范畴。按他如今的位置,即便不能主导,列席听一听也是应当。
他放下笔,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走向厢房。刚到廊下,便听见里面正到该土司近年来与邻近部族往来密切,似有收买拉拢之嫌。
萧弘毅脚步顿了顿,正欲叩门,那门却“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了。
刘副承旨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萧大人?您这是……可有要事寻张大人?”
他侧了侧身,不着痕迹地挡住了大半门缝,“我们正在议些西南边陲的琐碎事务,枯燥得很,不敢劳烦萧大人。您手头那些紧要公文都处理完了?”
屋内原本的议论声低了下去,几道目光透过刘副承旨身侧的缝隙投来,有平静,有打量,也有一闪而过的了然。
萧弘毅感觉脸颊有些微热,那是窘迫与怒意混合的血液上涌。
他袖中的手微微握紧,面上却露出一个恍然且略带歉意的笑:“原是刘大人在议事。下官并无要事,只是路过听闻人声,以为有何吩咐。既如此,下官不打扰了。”
他微微颔首,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回自己的值房。背后那道门,在他走出几步后,又轻轻合拢,将里面的议论声重新隔绝。
就在萧弘毅于枢密院案牍劳形、步步谨慎之际,东宫那边,却通过自己的隐秘渠道,接到了一份意外的“礼物”。
一份匿名的密报,几经辗转,送到了太子案头。
密报内容颇为惊人:北境某处重要卫所,近年来的军粮账目存在巨大亏空,数额之巨,绝非寻常损耗或贪墨所能解释。
更关键的是,密报指称,掌管该处粮草的军官,与京城某位颇有能量的“贵人”往来密切,有利用职务之便,暗中倒卖军粮、牟取暴利的重大嫌疑。
随密报附上的,还有几页模糊不清、似乎是从粮仓流水底账上偷偷抄录的片段,日期、数额出入触目惊心。
此事若属实,已不是简单的贪渎,而是动摇边防根基、其心可诛的大罪。但密报来源不明,证据模糊,所指“贵人”亦语焉不详。
太子将密报压下,未露声色,却将心腹沈瑜召来,低声吩咐了几句。
萧弘毅终于熬到了下值,一边揉着发酸的脖子,一边沿着惯常走的路线回府。途经一个街角茶摊时,忽听有人唤他:“萧大人。”
他转头,只见沈瑜一身普通文士打扮,正坐在茶摊角落一张桌旁,桌上摆着两碗粗茶,仿佛已等候多时。
萧弘毅心头微动,左右看了看,方才走过去,在沈瑜对面坐下:“沈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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