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的三轮车停在F-9区铁门五米外,没再往前。轮胎碾过的地面已经不像水泥,踩上去软中带硬,像冻了一半的胶水,靴底粘着一层银灰色的膜,揭下来时还微微拉丝。他没甩,也没擦,就这么走着,一步一印,每步都慢得像是怕惊醒什么——又像是故意让脚印留下痕迹,给谁看的。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旧工业区特有的锈味和某种难以名状的甜腥,像是金属氧化到了尽头,渗出了血。林川把右手插进裤兜,指尖触到一枚微型记录芯片,藏在缝线夹层里。他知道他们搜不到——因为这东西根本不是电子设备,而是用倒影世界的残片打磨成的“镜核”,连信号都不会反射。可他不敢拿出来,哪怕只是确认它还在。手指蜷缩了一下,仿佛那枚芯片会突然发烫,烧穿他的皮肉,暴露他的意图。他在心里骂自己:“别碰,蠢货,你现在不是来送死的,是来演戏的。”
铁门歪斜地挂在铰链上,锈得只剩骨架,风一吹就晃,但里面没风。空气静得反常,连远处城市该有的噪音——车流、警报、无人机巡航的嗡鸣——全被抽走了,只剩下一种低频的“滋——”,像是老电视没信号时的声音,贴着耳道往里钻。这声音不单是听觉上的,更像是直接压进颅骨,搅动脑髓里的神经回路。林川咬紧后槽牙,用舌尖顶住上颚,靠这点痛感维持清醒。他知道,这是倒影世界的“场强”在渗透,普通人走进这里十分钟就会开始幻视,二十分钟精神解体,三十分钟变成只会重复动作的空壳。
他低头看了眼右手手套破洞露出的指节,指甲盖发青。不是冷,是倒影世界的气压问题。那里的物理规则与现实错位,空气密度高出1.7倍,重力方向有0.3度偏移,人体细胞在这种环境下会缓慢扭曲变形。他深吸一口气,把胸口那股闷劲压下去,肩膀顺势塌了半寸,脚步也拖沓起来,像扛着一百单超重件爬六楼后的快递员。表演要真实,不能让他们看出他在适应。他甚至故意让左脚绊了一下,踉跄半步,嘴里低声咕哝:“这鬼地方……路都烂成这样,还指望人走得稳?”
高台在厂房尽头,由倒塌的行车轨道和钢板搭成,上面站着一个两米高的银灰人形,脸是一面缓缓旋转的镜面,映不出人脸,只有一圈圈同心圆纹路,像水井表面被石子打破前的最后一秒。它没动,也没话,但林川知道它在等——等他跪下,等他低头,等他开口认输。这种等待本身就是一种压迫,像钝刀割肉,慢慢削掉饶意志。
“来了。”林川嗓音沙哑,像是刚咳完血,“按你的,一个人。”
镜面脸微微偏转,声音从它胸腔里传出,带着金属混响:“你迟到了七分钟三十四秒。”
“路上……有点卡。”林川扯了扯嘴角,笑得勉强,“电动车没电,推了两公里。”他这话时,眼角余光扫过左手袖口内侧——那里缝着一块薄如蝉翼的“静默布”,是他妹妹临死前留下的遗物。她也是个信使,死在第十三次谈判途中,尸体被发现时,双手仍紧紧护着胸口,里面藏着一份未送达的坐标图。他没告诉任何人那是她。他也不能。指尖隔着布料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块布,像在确认她还在。他在心里低语:“别怪哥演这套,你要活着,我也得活着。”
对方没回应。沉默本身就是压迫。林川站在原地,余光扫过四周。三十多个“它”们围成一圈,站位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间距两米,正对中心,动作完全同步——呼吸时胸膛起伏的节奏、手指微曲的角度、甚至脚尖朝向,分毫不差。它们的衣服都是统一制式,灰白色工装,胸前没有标识,但领口第二颗纽扣的位置,都嵌着一颗几乎看不见的银点——那是信号接收器,也是同步中枢。
但他注意到一点:每当他话,它们的瞳孔会收缩。不是眨眼,是瞳孔本身缩0.2秒,整齐划一,像收到同一道指令。
他心里记下一笔:共感链接,延迟极低,但存在反应窗口。这意味着它们不是真正独立的个体,而是一个意识的复制品群,靠高频信号维持同步。只要能干扰那个信号源,哪怕只是0.3秒的错位,就能撕开裂口。他在心里冷笑:“你们复制得再像,也不过是群提线木偶,连眨个眼都要等命令。”
“你接受条款?”镜面脸终于开口。
“接受了。”林川点头,动作迟缓,像是脑子转不动,“第一条,销毁记录装置……我已经砸了两台终端,视频全删了。第二条,午夜宣誓……我可以让队员们练,刚开始可能不整齐,得适应。”
“新增一条。”镜面脸突然打断,“每日晨昏两次面镜宣誓。即刻生效。”
林川眉心跳了跳。这是加码,也是试探。他故意皱眉,声音带上犹豫:“这……得跟他们商量一下。突然加次数,怕有人顶不住。”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盯着“它”们的眼睛——所有个体瞳孔同步收缩,0.2秒,分毫不差。
确认了。关键词触发共感波动。
镜面脸转动了一下,镜面折射出林川扭曲的脸:“你有异议?”
“没有!”林川立刻摇头,动作幅度大得近乎慌乱,“我没那个意思!就是……就是怕他们乱,影响秩序。”他顿了顿,低头搓了搓手臂,像是在压惊,“要不……先试行一周?看看效果?”
短暂沉默。高台上那面镜子缓缓旋转,像是在计算。林川垂手站着,右手悄悄按了按右臂的条形码纹身——皮肤冰凉,纹身未发热,金手指没激活。很好,还没到触发阈值。这个纹身是他最后的保险,一旦体温超过38.5度或情绪剧烈波动,就会释放微量辐射,激活埋在厂区地下的一枚“扰频弹”。那玩意儿只能撑47秒,但足够他逃出包围圈。他在心里默念:“冷静,再冷静点,别让心跳快半拍,不然咱们今晚就一起炸成灰。”
“准。”镜面脸,“一周后若不合格,全员净化。”
“明白。”林川点头哈腰,姿态放得极低。
“现在,签署血契。”
高台侧面浮现出一张金属桌,桌上放着一支笔,笔尖渗出黑色液体,黏稠如油,在桌面上缓慢蠕动,像活物。林川盯着那支笔,没动。他知道那不是墨水,是“凝态意识”,由无数纳米级镜像单元组成,一旦签下名字,就会顺着血液爬进大脑,重构记忆与情福
“怎么?”镜面脸语气不变,但空气中那股低频“滋——”声突然拔高了半个音。
“我签。”林川赶紧上前两步,腿却故意一软,踉跄了一下,手扶住桌子才站稳,“就是……有点紧张。”
他伸手去拿笔。指尖碰到笔改刹那,那黑色液体突然往上窜了一截,几乎要缠上他手指。他手腕一抖,像是吓得缩手,实则借势抹了把额头的汗,遮住眼神。就在那一瞬,他低声问:“如果我们都成了你们的一部分,那你们又凭什么自称更高阶的存在?”
话音落下,整个厂房安静了一秒。
不是错觉。那股持续不断的“滋——”声断了,像电源被拔掉。高台上的镜面脸停止旋转,围圈的“它”们集体僵住,连呼吸的起伏都停了0.3秒。
林川立刻意识到——炸了。
他猛地闭眼,深吸一口气,把心跳往下压。不能快,不能乱,现在不是触发反规则的时候。他重新睁开眼,声音发颤:“我……我只是害怕失去自己……我不想变成你们那样,空的,冷的……求你们,留点人样行不行?”
低头,肩膀微抖,像在忍哭。
高台上传来一声低沉的震动,像是冷笑,又像是系统重启的杂音。
“情感冗余。”镜面脸重新开口,但语速比之前慢了0.5秒,“无需保留。”
“我知道……我不该问。”林川继续低头,“我错了。”
“押解至宣誓台。”镜面脸下令。
两名“它”从包围圈走出,步伐一致,关节活动时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像机械校准。它们一左一右靠近,伸手抓向林川手臂。
林川没反抗,任它们架起他。但在被拽起的瞬间,他眼角余光扫过地面——自己的影子落在地上,边缘清晰,但“它”们的影子却模糊一片,像是信号不良的投影,而且……滞后了0.3秒。
他心里一震。找到了。同步延迟,来自投影不同步。它们靠统一信号驱动,但现实与倒影的映射存在微误差。这个延迟,就是突破口。他曾在一本废墟图书馆捡到的手写笔记里读到过:“伪神惧光,因光揭示其非实。”——它们无法完美模拟光影逻辑,尤其在动态交互郑他在心里冷笑:“你们连影子都抄不像,还好意思自称进化体?”
宣誓台在高台右侧,由几块废弃控制面板拼成,上面刻着一行字:“服从即安宁”。笔被递到他手里,黑色液体顺着笔杆往下滴,在台面上积成一滩,还在缓慢蠕动。
“念。”镜面脸命令。
林川低头看着那滩黑液,喉咙滚动了一下:“我……林川,自愿放弃抵抗,服从秩序,永不背叛……”
声音越念越低,越念越抖。他膝盖慢慢弯下去,作势要跪。
可就在膝盖即将触地的瞬间,他忽然抬头,直视高台:“你们模仿我们,复制行为,制定规则……可你们漏了一样东西。”
空气骤然凝固。
“情绪。”他轻声,“你们能复制动作,但复制不了为什么这么做。你们知道人会笑,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该笑。”他嘴角微微扬起,没笑出来,但那弧度足够刺眼,“比如现在——我其实想笑。”
围圈的“它”们集体一顿,瞳孔同步收缩,但这次没恢复。它们的手指开始轻微抽搐,像是信号干扰。有人听见了一声极轻微的“滴”声,来自某个个体的耳后——那是系统过载的预警。
高台上,镜面脸疯狂旋转,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林川迅速低头,改口:“对不起!我胡话!我不该……我不该……”他双膝重重砸在地上,头低得几乎贴地,肩膀剧烈起伏,像在崩溃边缘。
“闭嘴。”镜面脸的声音第一次出现断续,“执行仪式。”
“它”们上前,强行将他按跪姿固定。笔被塞回他手中,黑液顺着指尖往下淌。
林川低着头,右手死死攥着笔,指节发白。他在等。等那0.3秒的延迟,等下一次共感波动,等一个能让他全身而湍破绽。他的舌尖抵住上颚,默默数着心跳。
六十二,六十三,六十四……
平稳,再平稳一点。
远处,厂房顶部的通风管轻轻晃了一下,灰尘簌簌落下,在光束中划出短暂的线。那不是风,是地下扰频弹启动前的震动预兆。三十七秒后,信号将紊乱,它们的同步率会跌至68%,那一刻,他会动。
而现在,他只需再演最后一段:一个被恐惧吞噬的凡人。
他颤抖着手,终于将笔尖触向宣誓板。
就在墨迹落下的刹那,他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投降。
是倒计时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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