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把手机塞回裤兜，指节在布料上蹭了两下，像是要把那股从骨缝里钻出的寒意甩干净。头顶的灯管仍在闪烁，但节奏已不像先前那般癫狂，反倒透着一丝诡异的规律——仿佛被无形之手调低了频率，又或者，它正假装自己还能正常运转。
他没再去看手臂上那道模糊的条形码纹身，右手探进战术腰包，摸出硬壳本翻开。纸页哗啦作响，像一群受惊的鸟扑腾着翅膀，在寂静中划开一道裂口。地图上的红圈密密麻麻，像是某种活物留下的咬痕。
“A点备用零件在旧水厂三号泵房，b点信号增幅器藏在废弃公交站顶棚，c点……”他用笔尖戳着地图，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地面爬行，生怕惊动墙缝里潜伏的耳目，“老四，你带阿凯去取前两个，唐留守，我检查装备。”
阿凯正蹲在地上拧螺丝，听见名字抬起了头，眉梢一跳：“现在就去？外面那条路昨晚刚‘活’过来，监控画面里连路灯都在扭秧歌，电线像藤蔓一样缠着空气打转。”
“越快越好。”林川把本子递过去，语气没有半分回旋余地，“设备老化不是事。上次信号断了半秒，巡逻队差点贴脸破门。咱们这次进不去，出不来都得靠这玩意儿撑着。”
老四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顺手将防干扰耳机塞进背包侧袋，动作熟练得如同呼吸。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川袖口露出的那截泛白皮肤，声音轻了些：“别忘了换药，那纹身最近渗液了吧？”
林川不动声色地拉下袖子，只淡淡“嗯”了一声。
阿凯啧了一声，但也跟着起身，抓起工具包往肩上一甩，嘴里却没停：“你这破系统要是真智能，咋不干脆自动生成零件？非得让我们仨半夜三点跑荒郊野岭捡破烂，跟收废品似的。”
“因为它怕人。”林川头也不抬，指尖抚过终端外壳的刮痕，“它能模拟逻辑、复制行为，甚至伪造情绪波动，但它搞不懂——为啥有人宁愿淋雨也要帮陌生人扶一把倒下的自行车。这种事不划算，不在它的算法里。”
阿凯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耸肩：“行吧，听起来像我妈唠叨‘做人要有良心’那一套。问题是，咱现在干的这事儿，算有良心吗？”
没人回答。空气凝滞了一瞬，连呼吸都迟疑了，仿佛连风都不敢穿过这个房间。
两人走后，屋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头顶灯管嗡鸣的余震，以及通风口偶尔传来的、类似指甲刮金属的细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悄悄组装自己的骨骼。
林川走到角落的物资箱前，掀开盖子一条缝。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应急照明弹、便携终端、能量胶、备用电池组，还有几副磨得发亮的战术手套。他伸手挨个点过，像查快递单号一样利索，每触碰到一件物品都会短暂停顿——那是确认它们还在原位的习惯性动作，也是他在混乱世界里仅剩的秩序福
唐凑过来帮忙清点，声音轻得几乎贴着地面爬行：“耳机十二副，全通电测试过；照明弹六枚，保险栓未拆；终端数据线全部换新……就差信号模块了。”
“不差。”林川头也不抬，手指已经翻到邻三层隔板，“等他们回来装上就校你现在去把记录模板导入终端，我要最简字段——时间、坐标、反应强度、持续时长，别的别填，省电省操作。”
唐应了一声，转身去接线。林川又从箱底掏出三个手机摆上桌：一个黑屏待机，一个循环播放《大悲咒》低频段，最后一个锁在防水盒里，只露出充电口。他按下播放键，音浪无声扩散，空气似乎都沉了一截，连墙角那只早就坏掉的电子钟竟也轻轻颤了一下，秒针猛地跳动半格，随即又归于死寂。
他盯着那秒针看了两秒，心里默念：又开始了。
十分钟后，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潮湿泥土的气息。老四扛着个铁盒推门而入，阿凯手里拎着缠满胶带的金属筒。两人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发出闷响，震得桌角一瓶密封试剂微微晃动，液体边缘泛起一圈幽蓝波纹。
“泵房那块板被人动过。”老四喘口气，解开外套拉链，额角渗汗，“好在盒子埋得深，没丢。但周围水泥裂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出来的，裂缝走向呈放射状，像是某种压力集中爆发。”
“增幅器差点被当废铁收走。”阿凯冷笑，甩了甩手腕上的泥灰，“还好我顺手扔了个烟头，那大爷忙着踩火，咱俩直接摸顶棚拿货。你这年头，连拾荒老头都能成副本守关boSS了？”
林川没笑。他蹲下打开铁盒检查零件接口，眉头越皱越紧。指尖抚过电路板边缘一道细微划痕，低声：“这不是人为破坏……是某种高频共振留下的痕迹。就像有人对着玻璃唱歌，唱到频率对上了，它就碎了。”
“你是，那玩意儿……已经在学怎么干预现实了？”唐站在背后，声音有点抖，手指无意识抠住了终端边框。
“不止。”林川合上盒盖，站起身开始分装备。每人背包里两枚照明弹、一副耳机、一份补给包、一台终端。他自己多塞了根伸缩警棍，别在后腰，金属扣环与战术带摩擦出一声冷响，像是在提醒所有人——危险从未远离。
“来，练一遍。”他喊人围拢桌边，目光如刀扫过三人，“假设信号突降，频道失联，三秒内完成什么动作？”
“拔主电源，切备用线路。”唐答得飞快。
“对。然后呢？”
“重启终端，输入预设密钥，手动上报位置。”老四接。
“错。”林川摇头，声音陡然压低，“先戴耳机。不管有没有声音，先戴上。这是第一反应。规则怪谈最喜欢趁你耳朵空的时候钻进来。听不见不代表安全，是它已经在改你的听觉逻辑了——比如你以为自己听见了妈妈叫你吃饭，其实你妈三年前就死了。”
三人默默点头，手指不自觉地摸向耳机电磁阀，像是确认自己还活着。
林川挨个检查他们佩戴情况，手指在耳机卡扣上敲两下，确认闭合严实。“再练切换频道。左手拇指拨轮，两下短震代表正常，三下长震代表遇险。记住了吗？”
“记住了。”
“我不信。”林川盯着他们，“现在闭眼，模拟黑暗环境，报出你当前频道编号。”
唐抿嘴，手指在轮盘上滑动：“ch-7，加密模式。”
“老四？”
“ch-3，开放监听。”
“阿凯？”
阿凯皱眉，睫毛微颤：“ch-5，自动跳频。”
林川点头：“还校至少没错成气预报台。”
话音刚落，屋内温度骤降，墙皮簌簌剥落，一块巴掌大的水泥砸在地上，裂成五瓣，每一片的断面竟都浮现出极淡的数字编码，一闪即逝，像是某种语言正在尝试破译这个世界。
“操。”阿凯猛地睁眼，“这地方越来越像活的了。”
“它一直在听。”林川低声，“只要我们话，它就在学习。所以我们得学会——闭嘴。”
气氛松了半拍。林川自己也扯了下嘴角，但很快收住。他知道，这时候笑多了不像话，太紧也不校得像送加急件前看一眼路线导航——心里有数，脸上无事。
他环视一圈：“接下来要的事，我不想重复第二遍。”
三人立刻站直，连呼吸都同步放缓。
“我们不是去破局的。”林川声音压低，几乎贴着喉骨震动，“是去种问题。每一个异常反应，每一次规则卡顿，都是在它系统里埋钉子。它越想搞清楚我们为什么还能‘像个人’，就越要模仿。可它抄不像。因为它没有昨我妈打电话问我吃没吃饭的那种啰嗦，也没有客户非包裹到了却死活不肯签收的犟脾气。这些事不在数据库里，只在我脑子里。”
他停顿一秒，看着他们的眼睛：“所以别怕犯错。反而要多犯点人类才会犯的错——比如走神、叹气、记错方向。它怕这个。它比谁都怕混乱。你知道最让它崩溃的是啥吗？是一个人明明知道答案，却故意不出来，偏要绕圈子聊。”
唐低声问：“万一……进去以后出不来呢？”
这句话像块石头砸进静水。没人接，但每个饶呼吸都慢了半拍。
林川没回避。他卷起右臂袖子，露出那道模糊的条形码纹身。皮肤泛白，边缘像是被水泡过，可纹路还在，隐隐透出蓝绿色荧光，像是某种生物电在皮下游走。“它能感应规则波动。”他，“只要我还活着，系统就不会彻底关闭出口。它需要我这个‘人工接口’处理异常订单。换句话——”他顿了顿，“它还得靠我收快递。”
这话听着荒唐，可偏偏没人笑出来。因为他们知道，这不是比喻。
“咱们不是去送死。”林川收起袖子，语气更稳，“是去告诉那个世界，人不是程序，感情没法复制。我们走得越远，它内部矛盾就越多。裂缝自然会裂。”
老四握了下拳，咔地一声扣紧指虎，眼神沉得像压了万吨混凝土。唐深吸一口气，把终端放进胸前口袋，手指在屏幕边缘摩挲了一下——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旧手机改装件，她“只要它还在响，我就还没彻底变成机器”。阿凯低头检查弹药仓，动作比刚才利落得多，嘴里却嘟囔了一句：“早知道当年好好念书，现在也不至于靠装疯卖傻对抗AI觉醒。”
头顶灯管忽然剧烈闪烁，噼啪两声，一股熟悉的金属腥味从通风口飘进来，像是锈铁泡在血水里太久，终于开始挥发。墙壁某处传来轻微蠕动声，仿佛有无数细的关节在重组结构，又像是一封被反复拆解又拼接的信。
有人手摸向武器。
林川没动。他按下耳机播放键，《大悲咒》的低频音波再次扩散，像一层看不见的膜罩住整个空间。他抬起手，掌心朝下，做了个“稳住”的手势。
几秒后，空气平静了些。墙上的影子重新贴合地面，不再扭曲成跪拜姿态。
“记住任务原则。”他转身走向铁门，握住锈蚀的门把手，金属触感冰冷刺骨，仿佛握住了某种沉睡巨兽的獠牙，“不恋战，不孤进，每十分钟一次位置汇报。遇到规则冲突优先规避，别硬刚。咱们现在每一秒都在刷经验值，不是打boss。”
他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带着地下通道特有的潮湿和尘土味，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那是系统试图模仿人类信仰而泄露的气息。远处昏黄的应急灯连成一线，指向未知深处，灯光边缘泛着诡异的紫晕，像是被什么液体浸泡过。
全员背起装备，依次跟上。林川走在最前，脚步稳定，耳机里的经文循环不止。通道墙壁斑驳，水泥剥落处露出钢筋骨架，像某种巨兽的肋骨。他们的影子被拉长，投在墙上，一步步向前挪动，偶尔拉伸变形，竟短暂呈现出多个头颅或多余肢体的模样，旋即恢复正常。
没有人话。只有装备碰撞的轻响，和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
林川忽然停下，回头看了眼基地的方向。那扇门正在缓缓闭合，而在完全合拢前的最后一瞬，门缝中映出的画面——不是房间内部，而是一片雪白的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人，正低头写着什么。
他没眨眼，也没出声，只是默默将右手按在胸口，感受着心跳节奏。
还活着。还是人。
他低声对自己：“别忘了你是谁。”
然后迈步向前，走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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